|
这些伤都不在他身上,却随箭入肩膀、大腿、右臂而让他同感如此痛楚。 不知多少箭狠狠扎进皮肉,唯独避开心口,淌出的血顺着手臂流到摇光剑身,潺潺滴落在地。 连呼吸都有些吃力,疼痛得瞳孔涣散,好像看见一片白茫茫。 可他站得稳稳当当,跟宁愿站着死去似的,惹得阵外又是一阵不屑的讥讽。 沈珺默数着时秒,暗道:时间快到了... 他几分恶意地想是否要撂句嘲弄,虽浪费口舌,但如此心里畅快,就说他可是却月观观尊座下首徒,遇寻常鬼道阵法围剿或许难以破局,九曲鬼河阵却是熟稔得很。 若不是知晓西凉山设有此阵,怎么会兵行险招? 但他才冷哼一声,等着仿若千刀万剐的酷刑最后收尾,那时九曲鬼河阵才真正成型。数发悬空之箭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是万鬼恸音竟猛地拔高三分,沈珺心下一沉。 似乎有更厉的恶鬼撞入阵中,撞得巨阵竟一时摇摇欲坠,豁开一道裂口,透露出真实情景。 正维持阵法的鬼修满脸惊骇,瞳眸倒映那人腕间一松,倏地抖出柄缠覆臂上的软剑,剑刃薄若蝉翼,如幻如电,游蛇般曲身绕上符篆,旋即手腕一震,将其甩入石壁之中。 用尾音扬着,听得只让人牙痒痒的语调说:“鬼修聚会呢?” 又问:“怎么不喊我?” 沈珺:“......” 倒是有人骂出了他的心声:“你谁啊你?喊你干什么?”半晌回过味来,“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我看你们没关门,我就进来了。” “......深山野岭哪里来的门啊!” 忽然有一人道:“久闻天下名剑有九,其中一柄细窄,性韧,可随灵息变化软硬无形,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是谓六如——”,周乞亦是略有诧异:“六如剑主罗浮尊?” “不认识。”洛肴轻快地眨眨眼,心说他确实不知道,这柄剑随他身死,曾经是试图以软剑作为线索搜寻自己生前事,但天下用软剑之人何其多,久而久之也就无疾而终了。 再者说来,谁知道罗浮尊同这群鬼修有没有结梁子,他才不会认呢。 “罗浮尊常年佩青面獠牙假面,并且销声匿迹近四载,莫不是冒名顶替的吧?” 洛肴瞧着那为首之人似是颦眉思索,道:“不会,我曾与他交手,六如剑定不会认错。” 语毕竟是一挥手,如临大敌的众鬼修声势一软,洛肴见此心念微动,听那为首之人问:“不知罗浮尊与沈珺何故,为何突闯西凉山?” “噢。”洛肴说,“他是我道侣。” “......”那人面色复杂地拧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当真?怎么如此突然。” 洛肴:“唉,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人迟疑片刻,倏忽皮笑肉不笑道:“罗浮尊怎么也未与鄙人打个招呼,贵人多忘事?” 洛肴顿了顿,凝着他眼道:“周乞。” 周乞又淡淡问:“罗浮尊可还记得曾答应西凉山的事么?” 洛肴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再将视线挪回周乞脸上,“忘记...”他着意停了下,观察着周乞神色,慢慢续道:“或是记得,皆在一念之间。” 他抛了抛掌中玉坠,“却月观”三字在周乞眼前一晃而过。 “我知西凉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并非易事,若是一不留心,那就是大鱼没捞着,反倒沾了一身腥。”他说:“周乞,小小西凉山招待不住仙道大驾光临,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仙道又如何能知?”周乞的目光在洛肴身上打转,“死人的嘴,最严实不过。” 洛肴顺着他先前的话反问:“我若是死了,与西凉山的旧事该如何解?” 周乞的脸色霎时难看些许。 “我原担心罗浮尊会为了沈珺与西凉山反目成仇。”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既然罗浮尊有心为西凉山着想,那我便卖罗浮尊一个面子。” 洛肴意味不明地沉吟须臾,却是在看清阵中情形时骨鲠在喉,瞳孔骤缩,强忍怒气道:“真是好大的面子。” 周乞仰天长笑三声,“漌月仙君是修为颇高,可鬼道本就不吃修为,否则你又怎能拖着强弩之末擅闯阵法?我西凉山亦有鬼修百千,要害你二人易如反掌。” 他一震衣摆,“我好心放你们走,是看在旧时情义上,但罗浮尊,盟约未决,可别忘记多年前承诺之事,西凉山众人皆等着你呢。” 洛肴双手小心揽过沈珺臂膀时,沈珺这才莫名后知后觉,感到周身骨骼筋脉都跟狠狠碾碎一遭般,早就该麻木的痛觉突然汹涌起来。 总如修竹挺立的身躯此刻陡然软化,脱力地垂落只手。 洛肴心脏抽动一下,牙缝挤出句“必定记得”。 符篆青焰将眸底照映得明灭不定,传送符带他们远离纷扰,正默然行着,身后西凉山突兀轰隆巨响。 热浪转瞬侵袭了万丈飞尘,惊动群禽哗然。 感受到背后沈珺微微动了动,洛肴头也没回,漫不经心道:“焚屠符。” 却没想沈珺也低声道:“...天雷阵...” 半卷灰烟如雾,冲天烈焰似昼。 厉鬼罗刹葬身雷劫火海,齐齐哀鸣化作背景远幕,仿若朝晖将长夜燃尽的瞬间。 少顷静默,洛肴听着耳畔均匀的鼻息,血湿的衣衫贴着他,湿漉漉好像有千斤重。 沈珺忽而发出虚弱又冷淡的虚响:“罗浮尊?” 洛肴猝然回神,心念他们不会曾经有仇吧,装傻充愣道:“什么?不知道,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剑。” “...其实你每次装愣都挺假的。”沈珺说,“我早年曾与罗浮尊见过数次,也算是...点头之交。” 洛肴干巴巴地“噢”一声。 沈珺惨淡地笑了笑,仿佛含着无限凄苦,“可那是我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两拳空空,却妄想救世。” 洛肴的脑袋不合时宜地痛起来。 沈珺仍在说话,分明声音已然哑得不成样子。 “我当年还怀疑...他暗慕我——因为他每次望来的眼神都异常深刻,可能他自认为伪装得很好...其实不过纸糊窗户、一戳就穿罢了。” 说完他沾满殷血的双唇贴在洛肴耳廓,又轻又缓、气若游丝道:“罗浮尊是你...我情劫所指之人,也是你吧?” 他右手些许颤动地举起来,摘下了洛肴脸上假面。“...你说他当年心悦我吗?” 洛肴喉咙干涩,颅内痛得眼前发黑,反问:“仙君当年心悦他吗?” 沈珺笑得很轻,到了几不可闻的耳语状态,似乎用尽力气发出的气音:“...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捍卫的是无情大道,是我不可偏摇的道心,但我发现我错了...” 他静静地咳出一口血,细细的血迹从唇边流下来,淌过苍白如纸的下颌,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他的声音好像清晰了些许,每一个字都钻进洛肴耳朵里:“...无情大道并不是无情...我并不能控制我的心跳、我的悸动、我心所想、我心所念。更何况,如若我没有能力爱人,又如何去爱天地苍生...如若我都不爱天地苍生,又谈何拯救和守护呢...” “我明悟得是否太迟了?” 自沈珺眼角的湿润滴落到洛肴侧颈,顺着他的皮肤一路蜿蜒到心口。 身后的呼吸渐渐微弱、平稳,假面无声滑掷在地,被抛却于后。而随尖锐头痛涌现的吁叹,将他扎穿一个洞,陈年的冷风狂啸,冻伤了今日草木。 洛肴知道沈珺昏睡过去,才轻轻回答了沈珺的问题。
第0048章 君子如玉 洛肴自认为面对生死十分豁达,但早在九尾狐惑的幻象就已分明告诉他——其实他是在意的。 陈年冷风催生的头疼涌现一桩往事,不过这桩往事却无关罗浮尊、也无关漌月仙君。 细雨倾泻如幕,滴滴扑赴旧巷屋檐,顺着坡屋顶滚落,于地约莫六尺时倏然没入竹条编织的交错间,又随竹笠倾斜之势潺潺而汇,义无反顾地坠向青黑石板。 嘀嗒,嘀嗒。 那竹笠的主人正环臂斜倚着墙,英挺五官泛着慵懒,颀长匀称的身型隐现雨帘中,乍眼看还会以为是哪户人家赌气跑出的少年。 背柄断刀的盗伙冷不丁瞧见墙角人影时便是作这观想,他冷哼声,朝地上啐了口痰:“臭小子,往边上滚点儿,别挡道。” 少年头也未抬,但发出的一声嗤笑倒是在雨声中也听得真切。 “刀老三,找了个新活?” 盗伙眼中闪过暗芒,翻手拔出断刀,咬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知少年早已足下藏劲,他的尾音方落便猝然蹬地飞身。 激起的疾风吹开额前碎发,横在鼻骨的半截傩面却未掩住眉眼,迸射出狠戾的眸子映射着冷冽月光。 盗伙心下登时凉了半截,口中强逞厉色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区区一介鬼修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却根本不敢懈怠,企图先发制人,掌中断刀斩破雨幕,急促的破空之声堪与惊雷。 而少年仅是饶有兴致似的勾起一侧嘴角,脚下不知使了什么功夫,侧身一扭便避了过去。 “怎的这么着急动手,我先前托你寻的人呢?听雷寨消息如今这般不灵通了?” “什么人?”盗伙先是一怔,回过神来刻意噎了他一嘴:“你那人寻了五年都没寻到,早就该死透了!” 少年闻此猛地抿紧唇,眼锋如刃,“那便也没有再留你一命的必要!” 右臂小幅度地一抖,收于袖内的软剑便倏地滑至掌中,他转足蹬地,噌噌两步避过刀风。 盗伙下一刀转目便劈至眼前,他折腰后转,刀背擦着劲瘦的腰身而过。 “你就只会躲?”盗伙冷声不耐道。 “你就这么成心寻死?” 少年游刃有余,仿佛雨中舞动的并非断刀,而似缎白的绸带,那双眼兽目般死盯着猎物,在这荒芜雨幕中隐现一线杀机。 很快,少年忽然轻笑了声。 他一步便蹬上半墙,借力一跃,手中软剑随灵息显出诡秘的赭色光泽。 剑尖刺穿盗伙的心俞仅用一瞬,那一瞬唯闻水声淅沥,漫天飞雨将血渍冲得极淡。 他抽回剑随手挽了个花式,默然静立半晌,心内思绪翻涌,面上却只是不悦地撇了撇嘴,正随意掸着濡湿的衣袖,于雨幕回首之时—— 恰好撞在一人目光中。 他微阖的眼猛然瞪大了。 刹那骤雨急缓,他甚至已察觉不到它们的坠落,错觉滴滴晶莹悬浮半空,宛如神临之迹。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口,控制不住的话语从唇边落下: “...好久...” 撑伞人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彼此的发丝短促地一触即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