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星渐隐,洛肴独自吹了半宿冷风。 南枝飘来时他还凝着天际出神,被少女啧啧称怪:“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高兴。” “没有。”洛肴扯出点笑意,否认道:“我很高兴。” “真的么?”南枝盯着他神情瞧了半晌,奈何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得颇为别扭道:“你若是伤心了可要告诉我,我好放鞭炮庆祝庆祝。” 洛肴唇角扬高了些,说:“早知就不教你鬼道之术了,小白眼狼。” 被南枝“嘁”一声, “仙君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洛肴回忆片刻,抬起手摩挲着假面边缘,“他让我早日离开沧州。” 南枝嘟囔着奇怪,洛肴却跟听不见似的,忽尔转而提起:“景芸问到死因时,你是如何回答的?” “实话实说。”南枝骤然停在他身侧,“我不知道。” 一时两厢无言。 雁过晴空,留下朦胧淡影,良久后才有人声传来:“你想知道吗?” “不想。” 南枝斩钉截铁,而后又学着洛肴的语调:“至少现在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她听见洛肴轻笑一声,终于从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突然换上高深莫测的口吻。 “沈珺有问题。” 南枝险些被不存在的唾沫呛得再死一次,直嚷嚷:“有问题你还上钩!色令智昏了?” “怎么会。”洛肴伸出食指摇了摇,“我昨夜在刘府发觉鬼修踪影,他问我是否有异样时,我回答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沈珺修为高出于我如此之多,他究竟有没有感受到那位鬼修的存在。”洛肴说,“如若有,他又何必相问,试探我么?如若没有...那鬼修的修为可就不是我二人能够抗衡,想要对我隐藏踪迹不过轻而易举,何故要让我发觉呢?” 南枝亦是若有所思。 “况且,不周山轻易放任他离开,他又在沧州滞留半月,重要物证却让涉世未深的弟子带回却月观...这些事情之间本身就有疑点。” 虽然沈珺言他是为揭发一事,可这个解释并不能串联所有的缘由。 南枝踌躇着问:“你怀疑他?” “我担心他。” 洛肴手随意一抬,翩然飘落的一片叶就拈入指间,被无意识地揉成团,如同此刻千头万绪般。 “他在这林中设阵,景芸今日将离沧州。” 南枝稍愣:“什么时候摆的阵法?” “昨夜。”洛肴猜测,“应当是他先我们一步到此之时。” “未免也太突然了...”她不由地蹙起眉,“再说,为何不用传送符呢?” 洛肴摇摇头,心中咂摸着沈珺昨夜的一言一语。 半壶千日春在数吻中见了底,宛若被蒸入肌肤的薄红之中,方寸间皆是意乱情迷。 仿佛连蝉音都悄然隐去,唯有呼吸相缠,沈珺的手不知何时从肩头滑到了他胸口,指尖情不自禁地攥紧一小块衣料,咽下潮热酒香和一声极细的轻哼。 他将自己两瓣唇救出来,一时分不清面庞、耳尖与被啃噬过度的嘴唇哪处更烫,努力稳定心神,摸到揽于腰间的手臂。 洛肴也任由他动作,被执着手腕将假面覆在脸上,沈珺这才睁开眼睛。 虽然神容几分似春桃靡艳,眼神倒是清明的,冷冷一横不知落到了何处,直看得洛肴往他身上一挂,闷声说仙君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沈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会,化成灰我都认得。” 洛肴:“......” 虽然勉强算得上一句情话,但是怎么听起来那般不好听呢? 他指上闲不下来地勾绕着一缕墨发,耳畔钻进沈珺清冽的嗓音,淡淡道:“你明日同景芸一起离开沧州吧。” 他仍是回答那句:“那你呢?” “我另有要事。” 洛肴手上动作顿了顿,说:“好。” 沈珺倒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不过这般顺利自然更好。 他舒出一口长气,又微不可察地偏头,再次将好似混着炙热体温的酒香深深纳入鼻息,才道:“回去吧。” 怎料洛肴在他颈侧说:“我想吹会儿风。” 实在是惹人回味的话,沈珺顷刻间犹如在火堆里滚了一圈,神经都烧断半根,咬了咬舌尖才发出声:“...好...” 洛肴松开他站直了,看不出丝毫窘迫,反而还噙着点笑意。 直到那一袭白衣远得模糊不清,洛肴才将唇角敛下去。 他确实需要吹一会风舒散燥热,不过更重要的却并非如此。 他揣摩着沈珺冷冽眼神所落之处,方圆几里内一厘不遗,直到寻至不起眼的野草丛根部,一张纸笺印入眼底。 或许称其为纸笺,并不准确。 洛肴手背一翻,指间夹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符篆,“那鬼修如此明目张胆,已经是十分的奇怪,而沈珺分明心知肚明,却未有应对,足以说是一百分的奇怪。” 他的猜测也许应当合二为一,沈珺自然有感受到那位鬼修存在,同时...那鬼修亦故意留下踪迹引他们发觉。 但其中又有些矛盾之处...既然沈珺早已察觉了,那鬼修还“引他们发觉”做什么? 洛肴心念微动,暗想:难道不是我们,仅仅是独我一人而已么? 可他一介小小无名鬼修,又有什么可利用的? 洛肴沉思着道:“所以我觉得...沈珺如此突然举措,与昨夜所生之事相关。” 南枝将圆眼眯细了,出其不意地问他:“你同仙君如今是什么关系啊?” 她意外从对方脸上读出细微的、不可名状的迟疑,但转眼便勾起了唇角,却没有回应。 南枝等了半晌也未闻话音,暗啧一声:“就不能直接问么,非要这般猜来猜去?” “他不会告诉我。” 南枝两条秀眉几乎要拧在一起,极为不理解地扬起音调:“为什么?” 为什么? 洛肴将这三个字拾进心底反复临摹。 如果沈珺当真是无情至此,一面亲他一面又暗地里谋害...他也只得认栽,但这是极其没有道理的一种可能,他更倾向于其他原因。 洛肴只能设身处地地假想,如果是他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欺瞒沈珺。 回想起来他似乎骗了三次不止...洛肴讪讪摸了摸鼻尖,不过与九尾交易之时他还仅是有些心痒痒,换现下沈珺若是问起,他当然愿意如实相告,除却此事外,独闯两仪微尘阵、瞒下察觉鬼修之事,这些不坦诚归根结底都是因为... 他不希望沈珺承担风险。 洛肴眉间皱起一条浅淡的沟壑,将思绪梳理回所有疑问的源头: 不周山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任沈珺离开? 正思索间,一阵跫音由远及近,天水碧的清雅之色晃入眼帘,洛肴不由一怔:“唯你一人么?” 景芸颔首:“仙君、仙君言他先行一步。” “他去哪了?” 景芸还未来得及开口,洛肴脸上血色倏忽在一瞬间褪尽。 几乎没有间歇,薄而利的刃片在掌心划开极深的痕,殷红溅落时如杏花微雨,淅淅沥沥流淌不尽。 血将传送符纸浸透,洛肴头脑中却不感疼痛,意识仍停留在数秒之前—— 那枚其貌不扬的、他以狗尾巴草梗编缀的、注入引诀的草团...泯灭了。
第0047章 草木 红丝蔓生的眼一瞬不移地凝视前方,身躯因焚血灼心的剧痛轻轻颤抖,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地握着长剑,唇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周乞。” 那人笑吟吟拍着手:“真是好记性啊,漌月仙君。” 他指节牵丝线般地一勾,沈珺身上锉削感愈入骨三分,喉头猛地一哽,强压下生理性的惊呼。 “仙君竟敢只身涉险西凉山,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被周乞捕捉到尾音的轻晃,他嗤笑一声,摆出副好似恍然大悟的惊讶:“是这样吗?鄙人还当仙君是为庇护某人呢” 沈珺只持剑一横:“啰嗦。” 摇光迅如电闪雷鸣,连剑风都寒浸浸得直让人脖子发凉。 剑锋所指之人却好整以暇,“神仙难到,尽削去顶上三花;那怕你佛祖厄来,也消了胸中五气。沈珺,别不自量力!” 周乞语毕脸色微变,臂上凉意汩汩冒血,不由地后退数步,眉梢一拧:“你既在九曲鬼河阵中,又怎能伤我本体?” 沈珺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周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眸中迸发出阴狠之色,撂下话道:“我倒看你能硬气到何时。” 霎时身形如惨气冲霄、阴霾彻地,缥缈四散。阴风飒飒气侵人,黑雾弥漫迷日月,悠悠荡荡,杳杳冥冥。 即使周匝空无一人,也能感到十数双野兽似凶相毕露的视线,似绞在沈珺身上,一寸寸勒进皮内、肉中、骨里,再将他细细掰碾。 九曲鬼河曲尽造化之奇;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湾内隐风雷。设阵人犹若神衹,仅牵牵丝线,漫天苦楚就如同天罗地网。 只见虚空突现箭影,锋芒凌厉,被摇光一剑斩截,“咔哒”声轻易碎作两段。 沈珺却是腰腹顿痛,低头看去,血迹晕开了大片。 “鬼道虽皆是亡命之徒,却并非宵小之辈,你我本无冤无仇,不过是有人重金求你项上头颅,漌月仙君...死后可莫化厉鬼怪罪!” 随他话音落下,沈珺身形兀地一晃,无形的刀刃扎刺腹中—— 一刀、两刀... 冷汗滚湿了全身,虚焦的视野中惊现万千圆点,细看才能识清那是万千支齐发的箭。 沈珺长眉因强忍疼痛而用力蹙紧,万箭齐发中唯有一体血肉之躯,和手中一柄玄铁铸剑,心内正计量着,万箭却是悬停,周乞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不由让他腹诽: 同样是吊儿郎当的语调,不在洛肴口中怎么就如此让人生厌。 “或者漌月仙君跪下来磕个响头,鄙人就饶仙君一命,如何?” 沈珺提了提眉梢,话锋却能将人冻进棺材里,“做梦。” 摇光气凝如山,挽动若蛟龙衔月,可周乞忽然又“咦”一句。 沈珺:“你废话真的很多。” 周乞怒极反笑:“我只是好奇...仙君身上竟有件有趣的小玩意儿。”言毕呵呵两声,“看来很快就会有人自投罗网了。” 他不再夷由,饶是遮掩视野,沈珺也能想象到他枯枝般的手如何牵引、眼仁血丝是何等癫狂,细小神经抽搐着,数不尽万鬼同哭,响彻云霄。 它们声声叫嚣着...去死...去死...去死!死! 身上中的第一箭,沈珺看见厉鬼剖开自己的腹部,掏出血淋淋的肠道;第二箭,厉鬼割破颈侧,活生生剥下脸皮;第三箭,厉鬼张开口,利物刺穿了喉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