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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吾儿得救了?” “已经无碍,隔日便会醒转。” “好...太好了、太好了。”刘老爷连连低喃,又兀地拔高音量,悲愤填膺:“这厮、这厮为非作歹的伥鬼,险些害死彦儿!漌月仙君,您可一定要惩他永世不得超生!” 沈珺淡淡扫过他一眼,“听闻那怨魂是因救令子而殒命,不知是否属实?” “这...”刘老爷闻此神情一滞,梗着脖子道:“赔偿过了!他家不过蓬门荜户,赔付的银子足够下半辈子饫甘餍肥...”语毕还想说些什么,慑于沈珺周身冷冽只咽了咽唾沫。 沈珺垂敛眼睫不知所思,刘夫人一遍遍抚过塌上青年的面颌,闻此攥紧了手,打圆场道:“多谢诸位仙家官,府上已备宴席,敢问仙君是否愿意留下...” “不必了。” “好啊。” 一句冷淡、一句洋洋,两声撞在一块儿,沈珺清咳一声改口。 “可以。” “那算了。” 洛肴:“......” 默契、实在默契,不愧是“鸳鸯成双、璧人登对,梧桐枝头的双飞燕、在水一方的蒹葭萋萋”。 洛肴心里这般想着,口中婉拒道:“宴席就不必,不过听闻沧州刘氏因酒业发家,有佳酿享誉京城,名唤千日春,不知有幸一品否?” 刘老爷捣头应道:“当然当然,仙家官这边请。” 路过景芸时他被拽了袖子,“不周山,不是亦、亦禁酒吗?” 洛肴两指捻着在唇边虚虚一拉,小声说:“替我保密。” 谁知那两指被沈珺一弹,洛肴赶在他开口前匆匆迈腿,眨眨眼转身就跑,大步流星,唯剩“回见”二字裹在夜风里,遥遥飘回来。 景芸愣愣张口,“他...” “随他去吧。” 景芸点点头,总觉得仙君自束阴之后颇为心不在焉,但她不清楚所为何事,也不敢妄自揣测,只无言跟在身侧听仙君交代了些琐事,又与他分头于刘府内检查一圈。 待她持着剑巡毕后再次途径刘家少爷的侧院,忽被枚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手背,映雪剑急遽出鞘三分,却闻一声轻笑。 疏透酒香好似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濡湿一隅清幽,那人坐在古柏横枝之上,单腿支着,像浓墨淋漓的一笔。 景芸看清那拎着酒壶的人,忍不住随他笑了笑,“郝、郝有钱,你怎么、还在这里?” “自然是观月赏酒。”那人朝她一扬手中壶,“当真不尝尝?” “可别听他的,分明就是在偷懒。”南枝从他背后冒出来,伸手要点他脑袋,景芸见她的指尖穿过了他,心头忽然涌上几分酸涩,又联想起方才渡化的怨魂,也就比自己年长些许,却已不可挽留地走向黄泉路了。 小风稍起,墨色衣袂翩翩时,给她一种停憩渡鸦随时飞离的错觉,原本要劝诫的话溜出唇边无缘变了调,“人生、如寄...” 那人仰头一饮,有琼浆玉液顺脖颈淌下,他抬手抹尽,却莫名在那处摩挲许久。 背着光识不清神色,只听闻他接到: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他从树上跳下来,问:“沈珺呢?” “仙君、在府外等...” “那走吧。” 他大步在前,景芸小跑两步才跟上,二人一鬼出了门却未见白衣人,洛肴也不惑,拐个弯向郊野竹林行去。 景芸眼见他们愈走愈偏辟,不解道:“为何...” 才刚开口,身前人脚步骤然放缓,景芸视线越过他,一袭素影印入眼帘。 “仙君、怎么在此处...” 洛肴答非所问,忽尔说:“古传商纣暴虐,姜太公于西岐垂钓。” 话毕也不言未尽之语,唯留景芸疑惑地停在原处,偏头问南枝:“那、那他过去、做什么?” 南枝说我们快撤,满面无语道:“因为他要上钩啦。”
第0045章 因果错落 洛肴自鬼门关逛了一遭之后,修为丢了一半、记忆丢了七成,非但身子骨不好使,脑袋也不中用,每当有感往昔记忆,头就如活生生劈开那般疼痛。 有时他咬牙咽了,只当走马观花地看话本故事;有时痛得忍耐不住,恨不得执剑自刎,心说阎王爷这阴差谁爱办谁办、这生前事谁想找谁找,左右他死得都凉透了,若非地府替他收敛尸骸,三载过去早就仅剩截枯骨,还不知在哪处乱葬岗烂着呢。 可惜他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转日又满不在乎地同人胡天侃地,收集四处见闻,试图拼凑身世。 毕竟独行于天地茫茫,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晓,难免怅惘。 洛肴犹记他曾远走陇右道,途径广袤疆场,远眺大漠悬日,回首漫天黄沙掩盖了来时踪迹,那刻他在想... 是否,所有与他相关的人皆已消散红尘中了。 原来最苦不是遗忘,遗忘为何受剥筋抽骨、魂赴镬汤与五百年不渡轮回的苦契仍甘之如饴...而是被遗忘,他不知为了何人而流的千升血液,就如同涌入无垠海全无踪迹。 没有人记得。 所以当判官言漌月仙君身上有一物与他有关时,原本要舍弃的汲汲追寻,又再度沸腾起来,提醒他那走到山穷水尽、走到尘寰终结,却仍然不愿放手的事—— 沈珺闻声抬首。 仿佛背靠星河天悬,洛肴借着暳色将他收入眼底,举起指间夹着的竹叶,“仙君这是要邀我幽会么?” 沈珺薄唇微勾,道:“此话可不能乱讲,本君已有道侣。” 洛肴一时失笑,被沈珺不悦地冷哼声。他说漌月仙君修无情大道薄情寡欲,“何时有了道侣?” “所言极是。”沈珺直视着他,“所以我有一事请教。” “说吧。” 沈珺却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洛肴动了半步,突然又停下,狡黠地一扬眉:“为何不是仙君过来。” “怎么。”沈珺淡淡讽道,“你有腿疾? ” “是啊,久病未医。” 两人这般说着,却是同时往前几步,直到距离能捕捉彼此呼吸的轨迹。 洛肴微微眯起眼,感受鼻息变得有些炙热,脑中猜测着沈珺想要做什么。 挑明这层他们心照不宣的假面?还是质问他为何明知有鬼修窥视而不报,再次欺瞒? 或许...如判官所暗示的、如薛驰所挑衅的,沈珺修无情大道,却遇瓶颈的缘由...和他有关吗。 洛肴唇角提了提,正要俯身凑近,一试沈珺反应,却忽然被搭上肩膀。 “方才渡化的怨魂,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他临行前问我:人,为什么会死啊。” 沈珺垂下眼,“他说他仍有很多未尽之事。” 洛肴默然听着,收敛笑意,拂开沈珺鬓边一缕碎发问:“仙君如何回答呢?” “......”沈珺良久后才道:“人生一程其实是顺水行舟,我们会在途中遇见无数江河,有些潺潺流淌、有些澎湃汹涌,或漫长、或短暂,或被草木葳蕤遮蔽来路归途,可溯游潆洄后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广袤,直到那时,我们就会明白——” 他语气平淡,落在洛肴肩上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无边汪洋是万水的归宿,所有的河流,都终将汇于此。” 而那片汪洋的名字,便是“死亡”。 圆月盈盈,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辉照一方,仿佛也笼罩了眼前人的话音。 “我在洗髓入道的十余年间,渡过三千一百九十二位亡魂,我记得他们每一人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我以为...”沈珺停顿片刻,“我以为早已司空见惯,对生死已然迟钝,但...” 但结界破灭时他有种切实的悲伤,好似乾坤万物都在那一瞬变得绵长,心脏起搏之间隔着久远的时岁,足够他将经历的往日种种辗转翻阅。 沈珺正要抬眼,却被一只手掌轻轻覆上。 他心跳乱了几息,深呼吸后才继续说: “我想知道你对于我而言有什么不同。” 夏夜阑珊,振鸣的苦蝉不知春秋,却如以生命歌颂孤月皎洁,声声震荡不歇。 他被遮掩视线,故而看不见洛肴神情变换,只嗅到近在咫尺的醉人酒香,入耳的嗓音也像在佳酿中浸润过。 “在仙君眼中,我是什么样的呢?”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语调捻着半分缠绵,与半分莫名醋酸般的嘲弄,悉数浸染在后截语。 “真是颇高的评价,可惜并未有佳人为我倾倒,若有的话,仙君也必定会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 洛肴将额头贴在覆着沈珺眼睛的手背上,假面森冷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肤里,硌着血肉,而彼此双唇距离不到十厘。 “我也想知道,仙君于我而言有什么不同。” 尽管他的小心思,从似有若无的试探、到情愿以自己为赌注,去规避那三分之一的风险时就已昭然若揭。 沈珺似乎稍稍扬起下颔。 几瞬之后,落在他眼上的手忽然移开,他睫羽颤了颤,才掀开一缝,听见有人在耳畔发出一声气音,话里含着笑,说:“可不要睁开。” 洛肴反手将面具摘了。 沈珺在唇瓣尝到一缕酒篘生春的酵香,情难自抑地启唇舔舐。 确实有更浓郁的酒意钻入口舌,好似举杯啜饮,琼浆玉液在味蕾流转,度数想必是热烈的,咂啖之后的舌根有密密麻麻的痒。 他喉咙做了个吞咽动作,试图缓解震耳欲聋的嗡鸣,才发觉是砰砰的心跳太响。 脑内忍不住循环默背着无情大道首语,但三句过后却仍未有缓解... 似乎不起作用了。 嘶...咬人也是亲吻的环节吗? 面前人的唇离开顷刻,暧昧蜷在舌尖,问:“你在想什么。” 他得以急促喘息几口,竭力维持着平静道:“我在想某人牙齿当真尖利,该磨一磨了。” “那我要小心一点。”那人拖着戏谑的尾音,“可不能留下印痕,免得被仙君的道侣察觉瞒着他偷.情。” 沈珺忍不住笑骂了句有病,才要开口,那人又再次凑近堵住他的言语。 实际上,他在想自己应该睁开眼睛,凝视面前人犹如琥珀驻留千万年的瞳眸,或许此时正亮得惊心动魄。 可是... 可是,纵使有心知肚明的假面、有他乐于掩耳盗铃的阖眼,那无力驳斥的、仿佛隔在他们之间的群山万壑——洛肴从两仪微尘阵的反阵中脱离,之所以依旧能安然无恙站立眼前的原因—— 那个彼此缄默,却已成既定的事实。 沈珺心脏有种没由来的绞痛,好似窥听天道错落的因果,告诉他存在的悖论,有意让他明白... 所谓“拥有”的那一刻,其实早就已经是“失去”。 也许从最开始,他就错了。
第0046章 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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