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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沈珺冷然反问,“你目击了?” 薛驰皱了皱眉,以刺刀指到:“伤者正在此处。” 沈珺眉梢微提:“让他阐明来龙去脉。” “他伤了口舌!”有另一弟子忿忿开口,“我们都看见了!” “你有受伤?” 那弟子呆了一下,“没有...” “那你说有何用。”沈珺淡漠道,“让他说。” 景芸总觉其中含着几分不易觉察、却有意为之的刁难,旋即又甩掉这些假想,心说仙君光风霁月,怎会如此举呢。 薛驰冷笑一声:“不必了,无非是好心替不周山清理门户,奈何人家不领情。”他盯着刺刀刃上锋芒,“这人修为最多不过守门弟子,一条贱命而已。沈珺,可不要多管闲事。” 洛肴闲闲抱臂,道:“若是按照你们的逻辑,那弟子甚至没打过我这般蝼蚁,岂不是早就应该...” 他说着慢悠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驰眼锋终于落到他身上,狂妄地一扬眉,“好!” 三隅刺刀猛地飞掷脱手,那弟子连声惊呼都没发出就胸口徒生长刺,薛驰回过身,一瞬踌躇也无地果决拔刀,“噗”一声放血槽刮响,刹那血流如注,惨白刃上沾满湿淋淋的殷红。 薛驰抹掉腮边潲溅之血,对洛肴狠戾道:“该你了!” 刺刀与长剑在半空相接,玄铁撞击之声短促回荡,景芸从震惊中回神,顾不上所谓遮掩,映雪剑直指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其余弟子,颤声道:“他、他是不是...疯了...” 洛肴睨了眼地上无人在意的尸体,“谁知道呢。” 大抵是忌惮场中对峙的二人,乾元银光洞弟子并未有所动作。 激烈的疾风迸裂而出,洛肴这才发觉沈珺在不周山和段川的短暂较量不过小打小闹,因为这薛驰,是当真想要大开杀戒。 洛肴心沉下几分,凶符已捏在指间,鲜红篆纹好似万鬼同哭,弥留泣泪之痕。 只见摇光迎面搠刺,双刃交叉一截,执剑人承力飞身,长剑旋即便自上而下啄击,剑芒如月影大亮。 薛驰连退三步,闻此剑鸣却讥讽道:“你修为滞涩,怎么,连无情大道也会有瓶颈?” 语毕压着话音陡然翻手,名为睚眦的双刃以八卦阴阳为基础,先行刺空,却是积聚灵息,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高低灵息相互转化、相辅相成,几下弱力刺空后,再铆劲蓄力的一击直取沈珺咽喉。 那白影竟伫立不动,化繁为简,只横剑在前,周身灵息凝固剑上,刺刀“铛”一声如承万钧重雷。 薛驰咽下喉根腥甜,刺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 沈珺心头微震,正要截拦,却见视线中人突然飞出数尺,嘭地砸在墙面,神色一拧,声音嘶哑道:“鬼修?” 洛肴无辜摊手,“我是不周山弟子。” “你有修为?” “没有啊。”洛肴面上笑得无害,心说他即使算上隐去的鬼道修为仍是寥寥,符篆之类又与灵息无关,也算所言不虚。 薛驰喘粗着气,在护腕擦拭刺刀血迹,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洛肴,仿佛手上动作的每一下都想扎进眼前人,“你今后最好每日都跟在沈珺尾巴后面,好生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洛肴从容拾起偷袭他的另一柄利器,刃尖朝前,边走边晃。 薛驰下意识地停顿,看见那人背对众人倏忽收敛笑容,身形遮蔽日光,在彼此间投下小片阴影,用唯他们可听闻的音量道:“你都不知晓我是谁,就胆敢狂言?” 薛驰不由自主地抿紧唇,想嗤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方才那人是何招数...竟是看不透。 他喉结滚动一瞬,感到掌间凉得发痛,原是刀刃被塞进手里。 “收好你的刀。”那人凝视着他的眼,“否则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府仆从在角落缩了半晌,察觉刀光剑影平息,才颤巍巍探出半个身子,哆哆嗦嗦一抹额上冷汗,瞟都不敢往死尸瞟,“这...这诸位仙家官是老、老爷请来的...夫人并不知情...” 仆从撩开门帘请众人入屋,蜀锦吴绫之上平躺着位年轻男子,面枯无光、印堂发黑,周身弥漫着淡淡死气。 沈珺仅看了一眼就道:“并非伥鬼,只是怨魂。” 薛驰嫌恶地在鼻前挥了挥,“没救了。” 仆从当即又要跪下,却听漌月仙君反驳:“束阴即可。” 薛驰单手叩着塌沿,轻蔑道:“你看他这副样子,还算是个人么?” 他摆手将仆从婢女赶了,“刘府必定只言这人不慎落水,却不会告知怨魂是与他落水之时一齐滋生。这人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被他爹骂了两句,一时想不开...” 薛驰咬重字眼道:“自、尽、的。” 沈珺眉梢微敛,薛驰的话音钻进耳底:“自寻死路的活着,救人的却死了,这世道难道不讽刺么?还救他做什么,浪费。” 他旋即又不经心地补充:“等他们俩一起死,渡化的功德岂不是翻倍?” “斯人、斯人已逝,自然是、要救活下来的、的人!” 景芸一时不快地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语毕立刻懊恼地捂紧了嘴巴,小心瞄一眼仙君,暗暗期望他不要注意到她说话才好。 沈珺不置可否,只说:“他若因怨魂缠身而死,对生者亡者皆是罪过。” 两人无声僵持,都是寸步不让,场面如坠冰窖。 半晌后薛驰蓦地森然一笑。 “你救吧,我倒要看堂堂却月观漌月仙君...究竟能救多少无用之人。” 他走时狠狠剜了洛肴一眼,飞扬跋扈地踹向死于他刀下的同寅,“把这个废物给我扔乱葬岗去!” 南枝见打起架来溜得比谁都快,骂起人来嘴皮子倒利索,双手叉腰嚷到:“这王八混帐乌龟,穿着件人皮装人样,还不如扒下来给姑奶奶我还魂!” 沈珺反倒淡然处之,“不过是乾元银光洞与我等道义相悖。” 他问景芸与洛肴是否无碍,景芸点点头,洛肴却是捂着心口道:“哎呀,吓着了。” 景芸瞪大了眼,“...娇气!” 她瞧着那名唤郝有钱的不周山弟子病如西子般往自家仙君身上一挂,仙君竟然没当场把他碎尸万段,登时有些讶然呆愣,连仙君嘱咐今夜再来时都心不在焉,皱着小脸绞尽脑汁了一路。 南枝侧目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挠挠下巴灵光乍现:“你...你不会心悦...仙...” 景芸一时茫然,反应过来瞬间满面羞赧,“怎么、怎么可能!”她连连摆手,“我、我只是敬佩、仙君...都是因为他...” “因为什么?” “因为...”景芸沉思着,眼眶莫名稍稍泛红,隐约有泪盈于睫,拐过好几个弯才断断续续开口:“我、我初入观时,每次考核皆、皆是倒数,大家、都笑话我,唯有仙君、同我言...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这两句话她悄然念过无数遍,才在日复一日中终于熟稔,暗想自己不愿在仙君面前展露口吃之疾,或许是蕴含些仰慕的心思吧,但其中并非男女之情,她很清楚。 景芸揉揉眼睛,将往昔记忆埋进心底,正要平复情绪,方抬头却对上一深一浅两双不同色的眸子。 洛肴翘起唇尖,指着南枝说:“她声音太大啦。” 景芸:“......”啊!怎么会这样! 洛肴见小姑娘看上去羞愤欲死,凑近沈珺与他咬耳朵:“仙君,才貌双绝?” 沈珺干咳两声打断他,对景芸道:“本君犹记最近一次考核,你已是第七名了。” 景芸极轻地“嗯”一声。 “其实本君并未做什么,你所有的进步,都仅仅源于你自己的努力。” 沈珺语毕拂落她肩头一片叶,“走吧。” 暮光如云雾般烟煴,可闻歌楼酒馆胡琴语,亦可闻稚童逐犬嬉闹声,音音拼凑人间熙攘。 洛肴浅哼着小调儿与沈珺并肩而行,似乎也不嫌走在“漌月仙君”身旁寒意瘆人了,正准备死皮赖脸在沈珺那讨个夜宿。 可他才将将勾向对方指尖,笑意却霎时凝固住。 身后一人一鬼不知天南海北地闲聊着什么,景芸话音仿佛清亮些许,说要给南枝烧件新衣裳,再三确认没有冒犯之后,犹豫地问南枝。 “你...你是怎么死的?” 分明是与他无关的问句,却当头一棒地呵住了他。 好似字字如刀,割过他的喉咙倾流到心口。 洛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第0044章 愿者上钩 夜阑人静,清辉如泻。 刘府遵照嘱咐清空了侧院闲杂人等,洛肴叼着草根躺在屋顶。 时过阴刻,高悬的明月徒然黯淡,投在树梢似泛着薄薄一层血色,滴落到幽暗的影里。 静得连更深露重都有了实感,唯偶尔夹杂指腹碰撞的闷声,直到他手中寻诀忽然有了响应—— “...啊!” 屋内人猛地发出声惨叫,凄厉地戳着脊骨,洛肴倏乎撩起眼皮,视线内迅如电闪地划开一道黑影,并非从外袭向屋中,而是急急蹿离。 说时迟那时快,天水碧罗裳的负剑人凌空而起,口念诀语,强引它向阵眼处去。 洛肴目光跟随着,身子却没动。 小小怨魂算不上棘手之事,有漌月仙君前来渡化已颇为大材小用,他自然更是乐得偷闲。 他从房顶站起身,一拍衣上灰尘,正要舒展身子骨。 阴翳中忽有抹突兀异样,黑影逐渐变得细长,成条状黏在地上,顶着颗好似头颅的浑圆——有人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 洛肴头皮微麻,仿佛那只手正搭在自己身上。 而影子刹那凭空消失无踪,洛肴掐诀的指未停,昭示“空无一物”的应语再度浮现,只是这回他稍稍愣了须臾,莫名感到股似有若无的熟悉... 鬼修? 他按捺惊愕,暗想沈珺既然放出不周山的消息供人捕风捉影,有鬼道中人嗅着腥味而来并非奇事。 只是...行事未免过于张狂。 洛肴倒有一探究竟的心思,可惜沈珺白飘飘的衣摆已从暗处露出个浅淡轮廓,只得仿若无事地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拖着慵倦的调子问:“成了?” 沈珺幅度甚小地一颔首,走进屋内探刘府少爷的脉象,确认无恙后朝景芸道:“可唤他家人到此。” 少女跫音渐渐行远,沈珺视线在洛肴身上落了落:“可有异状?” 洛肴指节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没有。” 还未见到刘府众人,就可闻凄切哭音,那刘老爷阔面肥耳,肚上赘肉随步伐一晃抖三抖。 “仙君!”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伸出手试图与沈珺一握,未得回应顿在半空,转而讪讪抹着脸,干笑两声看向榻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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