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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身家...” 他喃喃轻叹声,眼底浮现星星点点的凛冽笑意,“便只有性命了。” 他合衣起身,洗漱毕后托了个青花并蒂莲纹棋罐,闲庭信步的去寻景昱对弈。 可惜路途中被人唤住,棋最终也没下成。 “洛肴!” 洛肴抬眸一睇,不由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玉衡宗少宗主原来也会温习剑道,难得勤快。” 景宁将镜明倚在怀中,大言不惭地哼道:“我一向都很勤快。”说着挥挥手,身后两位年轻弟子便抬着满满当当的箱子行向前去,洛肴顺势扫过,箱内既有吃食又有些精致的玲珑器皿。 “这是?” 景宁双手合十,神色虔诚,“求景祁指导剑道。” 洛肴好笑地看着他,“我也能教你。” “你?”景宁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可是你连剑都没有。” 洛肴听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像也是。玉衡宗主听闻你游历已毕,当即放下山南道事物折返回观,或许能赶上盟宴。” “我知道。”景宁唇角耷拉下来,“待我爹回来肯定又是将我一顿臭骂,要么是脑筋转得不够快、要么是用剑功夫仍是三脚猫,再要不就嫌我太吵闹,总之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说了,我去寻景祁。” 他恹恹地朝洛肴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忽然转身,“明日括苍山的弟子便到了,你记得将南枝那个讨厌鬼藏起来,免得到时被...”他吐着舌头,翻出白眼,做出被收了魂去的神态。 洛肴一时失笑,道:“好。” 此时恰逢面上落了点凉,洛肴抬手擦过。 举眸方知是终于有雨丝坠下,点滴霖霪,一直落到次日清晨方歇。 天近拂晓,月落乌啼。 广寒苑内灯火长明,烛芯不知已剪了几回。 “括苍山将在申时抵达,拜帖记名一十二人,领他们到杪春苑。” 言亦接过沈珺所递拜帖,退出门去。 沈珺拾起下一封,但还未翻开细阅,却是脸色微寒。 “怎么了?”洛肴向他稍探身,就着片云舒卷间隙中溢下的晨色,撩起他一缕青丝缠在指上绕着圈,被仙君冷冰冰地拍了手,“不周山的拜帖。” 洛肴便知他为何迟疑。 当初在不周山禁地时,段川的立场本是模糊不清,铭巳作为不周山现任掌门自不必多言,他必定是知晓九尾之事,再观那“存昭怀愍”的墓志铭,大概率亦是清楚寒昭所为,但既然一直按下不表,就算不能称之为一丘之貉,也是存心包庇,现如今更是不可能愿意让此丑闻公之于众。 而段川则是变数,他那般戒备外人造访不周山,却言事先并不知禁地内情,且确有斡旋相助。待沈珺离开后不周山更是即刻封山,他与铭巳应当是处在对立面,适时难免会上演一场权势纠葛。 洛肴道:“你担心此次是铭巳到访?” 沈珺称“是”,可是却又摆首。 洛肴心下明了,“若是铭巳掌门来访,则说明衡芷尊有难,可若是衡芷尊来访,却月观又不好将事情办得太‘绝’,毕竟衡芷尊为人仙道有目共睹,却月观自然乐于见他登顶掌门之位。” “不错。我虽觉他行事过于果决,有时会罔顾‘少数’,但也知万事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是难免存在一些...”沈珺略微停顿,抬眸直视着洛肴的眼睛,“得失。” 沈珺很快垂下眼帘,敛去心绪,“若不愿河北道生乱、苍生蒙受无妄之灾,此番行事就更需谨慎。”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道:“先看看吧。” 可当拜帖展开,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洛肴再次用视线摩挲那几行墨迹,徐缓说道:“他们竟然同行。” “怪哉...” “看来不周山比我们预料中更琢磨不透呢,漌月仙君。”洛肴虽是这般说辞,神态又从容自若,随手拿起另一本拜帖,正巧看见熟悉的名字,“薛驰。” 沈珺毫不掩嘲弄道:“他最好好生祈祷别落在本君手里。” 洛肴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记起来后揽过沈珺腰间说“仙君原来如此记仇”,一边指过为首之人的名号,“这位便是乾元银光洞洞主?” “柳惜。”沈珺平淡扫了一眼,“养狗的。” “原来如此。” 洛肴一时笑得肩膀直颤,低头将脸埋进沈珺颈窝,鼻尖萦绕似有若无的清冽竹香,如每一次恐高时那样——自欺欺人的、掩耳盗铃的。佯装看不见不周山拜帖的火漆早已开封过。
第0063章 初起 却月观校袍如“月绣楠竹”,素净清雅,饶是他这等鬼道中人穿上,都能被赞许一声翩翩公子。景宁见了挠挠脸,说:“没想到你还人模狗样的嘛。” 洛肴:“......”人模狗样? 沈珺抿了口茶,“观内有一门针对低龄弟子的通识课,景宁,要不你去与他们一起从《三字经》学起吧。” 景宁不由苦下脸,忍不住朝身侧二人悄声问道:“仙君这是什么意思啊?” 景昱:“仙君劝你好生读书学习...” 景祁:“他说你蠢。” 沈珺赶在景宁哀嚎起来之前清咳一声,转向洛肴道:“你当真不与我同行?” “我若同往,映山老头那张脸能黑成锅底。”洛肴摆摆手,“再者说来,薛驰曾见过我,纵使仙君确不在乎声名,若我鬼修身份被揭穿,也难免会引人诟病、惹出事端。” 沈珺心知他此话有理,也没再多言,向景昱嘱咐了数句,便去应付那在洛肴看来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了。 “洛公子。”景昱道,“一会儿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他说着视线在校袍上流转几瞬,意思是现下洛肴既以却月观弟子身份出席盟宴,与他派交涉间总要有个称谓。 洛肴随口道:“郝有——” “这是仙君予你的玉坠。”景昱憋着笑打断道。 洛肴心说既然早有准备还问他做什么,再看景昱颊边梨涡,想来是故意为之——逗他取乐的,一时不由怀疑他是不是要多板起脸来凸显严肃。 他接过细看,名字是“言琰”。 “今后...今后你便可以此出入却月观。弟子皆有休沐假,凡间节庆日亦允离观,若是与守门同寅关系好些,平常想下山逛逛也不无不可,不过仅限当日往返,还有...”景昱话音一滞,“罢了,改日再谈。” 洛肴将其佩上腰间,临出门前,不着痕迹地在景昱身上扫掠过。 仍旧是温润如玉的性子,见谁都先挂上三分浅笑,不过却几番与他错开目光。 细雨飘了一夜,可天色仍是乌深,压得人喘不来气。 四人避过人声喧嚣处,抄小径前往嘉荫正殿,好在他们皆是无名之辈,偶遇他派宗徒,相互寒暄数语倒可应付。 但亦难免撞上相熟面孔。 “景昱、景祁。”来者身着青色长衫,手摇折扇,见四人略一拱手道:“在下括苍山郁辞,三年前论道会见过诸位。” 洛肴心道果然又开始了——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行的礼都没今日多。原以为能就此揭过,没料想这位“郁辞公子”实在健谈过了头,同景昱侃侃而谈半晌,末了又道:“初次拜访却月观,颇有些不识路径。” 景昱岂能拂客人心意,掩下无奈,展臂道:“理应尽地主之谊,请。” 洛肴远远落在后面,本想寻机会开溜,郁辞却是倏忽回望一眼,“这位道友看着眼生。” “他...”景昱面色稍变。 洛肴扯了扯嘴角,开始一本正经地比划手语。 “...咳,这是言琰师兄。”景昱佯作正色,假装没看见景宁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 “抱歉,言琰道友,是在下唐突。”郁辞果然不同洛肴搭话了,趁他与景昱相谈正欢,洛肴暗自朝景宁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你怎么也变哑巴了?” “仙君叮嘱过。”景宁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用手遮住嘴道,“他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叫我别乱同旁人讲话,若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阎王爷,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洛肴刚暗自笑一声,想道句“言之有理”,就逢“浓霜偏打枯根草”,谈及阎王爷、阎王爷就到。 “括苍山原来如此不识礼数,见了太白玄德洞的前辈,竟不上前问声好么?” 景宁低低“啊”了一下,同洛肴小声解释,“玄德洞与括苍山前些年在岭南大闹了一场,据传是因为阴祟之事,具体内情如何尚且不知,但自此交恶,他们所宿的宅院仙君都特意安排得老远,一处在孟春苑,一处在霜华苑。” 郁辞撑开折扇摇了摇,看也未看那绛衣束发、手执长枪的弟子,倒是景昱先向立于众人正中的蓄须者施礼道:“晚辈久闻太宁笔枪‘雁翎’尊名。” 蓄须者略微颔首,“谬赞,还是却月观后生礼数周全。” 郁辞置若罔闻地扇着风,“景昱道友不是要领我四处观览吗,怎么忽然停下,可是有人挡路了?” 那绛衣弟子嗤笑着回敬道:“师叔为何不向前去了?原是前方有条摇尾巴的过街老鼠——还穿着绿衣裳,装得人模人样。” 此话好似一只按住铮铮琴弦的手,使周匝的隐隐喧响戛然而止。郁辞扇子也不晃了,一时间鸦默雀静,针落可闻。 景宁不由咽了口唾沫,“他们看上去马上就要打起来。” 果然他话音方出,郁辞便轻叹一声:“即是盟宴,亦可论道。太白玄德洞若不服气,你我一战便是。” 蓄须者发出声冷哼,半回首,朝那绛衣弟子道:“楚离。” 洛肴揣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正要寻个清晰观战的好位置,在这剑拔弩张的顷刻须臾,却传来几下稀稀拉拉的鼓掌之音,硬生生将郁辞与楚离二人的动作折断。 那掌声愈发靠近,鼓掌之人拖着张狂声调,语气不饰轻蔑,说:“你们这群货色,能论出个什么道?” 洛肴引颈一探,不禁暗骂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小一方曲径,竟能凑齐这么多尊“大佛”,只见那薛驰从不远处行来,身前两人一是映山长老,另一女子银丝未绾、赤眸如血,双目凌厉逼人,直勾勾盯着他看。 薛驰目光顺她视线一望,与洛肴对视个正着。 洛肴朝他轻快地眨眨眼。 “哈哈...”景宁干巴巴道,“糟糕了。” 薛驰咬着牙尖,“我记得你。” 洛肴眉梢一挑,“我不记得你。” 那太白玄德洞之众本是颇为盛气凌人,眼见来者是薛驰,竟然偃旗息鼓,个个紧绷着神色,避之不及地为他腾出一条路来,就这般目送着他踱步到洛肴跟前。 “既然‘不记得’,那就是记得了。” 薛驰目光在洛肴身上打了个转,再一扫周围,人群已以他们为中心,划分出一个空旷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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