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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我听闻...唔...上次...呃...有一回...” 一句话说了小半柱香时辰都还没说完。 景昱端茶盏掩过翘起的唇角,而洛肴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觉耳畔碎语忽止,罕见的清净,便随意问道:“玉衡宗主向来严苛?” 景昱斟酌着词句,“是,宗主对犯错弟子常以...” “戒尺责罚。”景祁竟是抽空接到。 洛肴的视线飘到席上空旷的某处,“我记得景宁言仙君少年时曾在玉衡宗修习,也受过戒训?” “应该...”景昱迟疑道,“无人幸免。” 洛肴闻此斜了景宁一眼,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少吃点,当心镜明载不动你。” 景宁吃痛地捂住脑门,愤愤不平道:“我才尝了几颗。” 他满脸不悦地瞪着洛肴将自己面前的果盘端走了,端离时还再次弹了他一下,美其名曰:“父债子偿。” 此时殿内声沸顿止,似有一枚弦钉将众人的神经拧紧,身躯登时都绷得板直,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所有杂音皆被揩去,于大殿上空回荡的,唯有轻浅而规律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灵息波动,却如抽丝成线,绞在场者的心脏之上,使其不由自主的摒住半口气。 待那阵跫音停下,殿上之众同时起身恭迎,熟悉的嗓音敲进耳廓,“尊使、尊者到访,有失远迎。” 洛肴这才望清那一行来者,正中尊位的想来定是‘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确是有一派气度。 不过他对此兴致缺缺,闲来无事,干脆一手撑颐,目光一移也不移地盯着漌月仙君看。 仔细数起沈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几次。 最终心情尚佳地将景宁的果盘推回去,单指叩着桌沿,说:“还你了。” 恰逢铭巳掌门正与衡芷尊一同入席,他的心神顺势在那二人之间转了两转。 不周山定然听闻却月观风声,可如此这般仍按兵不动,多少有些蹊跷。 而沈珺与段川果真是“两块玄冰对坐”,各是锋芒冷冽、不近人情。期间有道友搭话,皆被颔首略过,偶尔吐出的字眼也简短疏离,却无人责其倨傲,或许是知晓一人修无情大道,全情惟系苍生;一人确是正义凛然,从未行过苟且之事,故而更多是心生敬仰,不然也难担天之骄子的名号,但—— 洛肴漫不经心地将在场修仙者逐一扫掠,想起柳惜所道的那一声“惺惺作态”,他向来不在意仙道之事,可既然修道者无缘成仙作佛,难逃俗胎肉体,一颗凡心,自然也是苦受五蕴炽盛。 ——但,一定有暗中无比期望仙人跌落神坛者,希冀美玉蒙尘,沦落腌臜俗物。 洛肴呼吸微顿,他忽然想通自己今日所感之怪异,不周山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却月观要在众名士前揭露寒昭行径已然回天乏术,若不愿东窗事发,除却“封口”外,余下的选择便唯剩一个了... 既然无法“不言”,便只能混淆是非。 最好是让揭发之人声名具损,所言所语在众人面前全然失信。
第0066章 欲来 “景芸。”景宁悄声招了招手,“这边,我帮你换了位置,还好我机灵,要不然你就要同景睿他们坐一块儿了。” 说着摆出副邀功似的神气,指着景芸面前未动的果盘道:“作为报偿...” 景芸都不用等他说完,便是自觉地将果盘向他桌上一推,“多谢。” 听景宁道“朋友间客气什么”,她面庞隐隐浮现一缕笑容,目光转向洛肴,眸中晃过点诧异,“郝——” 景昱清咳一声,“这位是言琰师兄。” “你怎么、又...”景芸疑惑不解地将洛肴审视了一番,洛肴勾起腰间玉坠一提,“千真万确。” 景芸仍是将信将疑,“师兄”二字最终也未唤出口,见宴会尚未开始,便从襟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册子,注释着满页的剑道心诀,洛肴朝景宁一挑眉稍,道:“你学学人家。” 景宁哼一声,掏出个鼓囊囊的钱袋,随手往洛肴面前一掷。 洛肴拾起来掂量掂量,唇边弧度险些没憋住,老神在在地递给他几张折叠的帛纸。 景宁打开一看,纸上分明是空空如也。 他一句“你骗我”还没喊出来,就被洛肴一把捂住嘴,“若是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大道至简,这‘无’的境界最为难参悟,你以为上面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已然书满了剑招。” 语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你不懂。” 景宁拨开他手,立刻将纸收起来,“谁说我不懂了。”只是他透过光左看右看,仍是不得要领,忍不住问:“那...第一步需要做什么?” 洛肴说:“这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吗?” “我只看到白纸,没瞧见黑字啊...”景宁瓮声嘀咕。 景祁向那纸上一瞟,“返璞归真。” 洛肴难掩微讶,点点头好心解释:“景祁方才不是说‘若是换一把剑,便并非花拳绣腿’么?我是如此,你也亦然,镜明是有剑灵的宝器,它有独属于自身的‘道’,冰镜剑道不适合它。” 景宁不由追问:“那什么才适合它?” 洛肴耸耸肩,道:“这就需要你自己寻了,皆看乾坤机缘造化。不过世间多得是汲汲复营营、耗尽一辈子也终究参不透的人。” 洛肴见景宁眉皱起来,半懂不懂地摩挲着剑鞘,便转而用余光打量着景祁。 似乎除却在九尾第一重幻境中有过只言片语,此外再没甚交集。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景祁几眼,才发觉景祁亦是瞄了他数次,板着张脸,眸内却满是纠结之色。洛肴假意饮茶观景,心忖景祁何时会沉不住气。他倒是看出来了,景祁亦是表面套了个硬壳子,内里塞着棉花絮,装模作样地冷脸了好半会儿,终于双唇翕动着开了口。 “今日天气尚佳。” 洛肴远眺那片压得低的云,暗笑一声道:“是啊。” 话音刚落就被硬邦邦的“哐当”震了一下,景祁二话不说,已将映雪剑置于案几。通体素银,刻花枝缠纹,此剑洛肴用过三两次,相较旁的玄铁铸剑,它的分量要轻盈上许多。 “映雪剑是却月观‘量身打造’的弟子佩剑,虽不及名剑摇光,但已是天底下最契合冰镜剑道的利器。”洛肴如是说。 景祁缄默不语,不知是凝视着泠泠水、还是观望着瑟瑟尘,周身被镀上一层超脱俗世的淡漠...或者茫然,半晌忽而出声:“映雪阁主是位剑痴,不幸英年早逝,与生前佩剑同陨沧澜海。” “殉道者。我曾听闻他的事迹,确实是位一心问剑的痴人。” 洛肴缓慢停顿,“心有所向,未尝不幸。” 景祁这才抬起眼来。 却见眼前人正神情散漫地往口中抛了颗葡萄。 “快将剑收起来,仙君看你呢。” 景祁闻此窥探一眼,那袭白衣仍旧端坐大方,也不知洛肴是怎么瞟见的,不过依言拾回映雪剑,琢磨起那一语中的的八个字。 习剑十余载,他却从来不知为什么要练剑、为什么要修道,不清楚自己从何处来、将来要往何处去。 自幼无亲无故——倒没什么可稀奇的,在这吃人的世道,观中十有二三的弟子都亲缘淡薄,他也仅是其中寻常之一,维持着枯燥无味的两点一线:寝室与剑道场。 有时他会觉得人生是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那种单调,甚至观中同寅皆在节庆日欢欢喜喜地下山,他还在剑道场练剑,练完便回寝室睡觉。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心有所向,未尝不幸”吗? 景祁思绪游荡间,目光再度歪向一旁。印入眼帘之人已不再抛葡萄,只是虽貌似闲散,眉宇间浸透的沉冷竟使他无端寒毛稍耸。 可一觉察到他的视线,点点锐意又若秋原飞磷般零散开,以吊儿郎当的口吻道:“有所领悟?那是不是应该...”洛肴顺手抛了抛景宁的钱袋。 景祁木着脸直言:“没钱,想都别想。” 洛肴刚发出个惋惜的音节,殿内再度噤若寒蝉。 他不住腹诽椅子还未捂热,又是要起身恭迎。那二人似是较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还要德高望重些,由映山亲自接引,他旁观过沈珺拟函,虽然未曾见过真容,也能大致猜测是蓬莱玉溜仙人和昆仑中人。 他对玉溜仙人没甚心思,倒是对誓不入世的昆仑一脉颇为好奇,待看清眉眼,却莫名心间微突。 以至于映山的寒暄之词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众施礼、从众落座,直到景宁碰了碰他,问:“你怎么不吃啊?” 洛肴摇摇头,心不在焉地执着杯盏,观察一圈又一圈荡起的水纹。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沈珺,见他抿茶时食指轻点了两下杯沿。 “诸位...” 洛肴眼皮一跳。 沈珺才说“诸位”二字,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铭巳捋着长须忽地开口:“听闻漌月仙君携道侣归返,这位道侣贫道也曾有缘见过,不知仙君是否意愿满足各道友的恭贺之心呢?”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起细细簌簌的交谈之声。 沈珺唇边冷笑转瞬既逝,“若是如此,恐怕喧宾夺主。” 铭巳倏然拍案而起,慑得景宁手一哆嗦,竹筷险些掉到地上。只听铭巳喝道:“那人可是鬼道中人,姓洛名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若择他作道侣,恐怕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宴上随即哗然大噪,有一人振声道:“铭巳掌门,若无证据可就是大放厥词。” 洛肴心内讽刺这二人双簧真是假得很,再说他们哪里是一丘之貉了,分明是“鸳鸯成双、璧人登对,梧桐枝头的双飞燕、在水一方的蒹葭萋萋”。 而那原先如此言的铭巳冷哼一声,甩手道:“百年前我不周山曾将狐妖九尾困于结界之中,不过此事并未声张。不周山为攘邪除恶,费劲心力困住九尾,可沈珺与洛肴却擅闯我不周山结界,与狐妖勾结。” “狐妖杀人无数,作恶多端,百年前涂山一殁几乎是翻天覆地,残害生人生魂,尔等却意图助她出逃!好在不周山结界强势,将九尾诛灭,否则还不知是何下场,沈珺,你擅闯结界,确有此事吧?” 见沈珺默然不语,铭巳声调愈发高昂,“尔等与九尾勾结的证据就是她那三重宝塔!若非信任之人,九尾岂肯交予,我等仅需在却月观中搜寻,只要找到三重宝塔,一切即可盖棺定论。” 三重宝塔? 洛肴在记忆中搜寻俄顷,似乎确有此事,不过他入两仪微尘阵后魂归地府,九尾湮灭,那器物是否仍存在世间,沈珺倒未曾向他提及。 但器物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铭巳这老头子还当真狡诈,若却月观不允搜查,便是问心有愧;若准允并且寻到,则是无可辩驳之证;若是寻不到,估计他还再有一番说辞,至少如此以来,众人对沈珺和却月观都会心存一石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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