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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惑为何沈珺并不辩驳,还让铭巳先发制人,陷入混淆是非的囹圄。 正思忖间,沈珺状似无辜地反问:“铭巳掌门,你连本君道侣都认错,这番论本君与他擅闯不周山结界的说辞,未免太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语毕他霍地抖出柄缠覆臂上的软剑,剑刃薄若蝉翼,游蛇般卷袭铭巳桌上杯盏,“砰”一声将其摔得四分五裂。 铭巳脸色骤变,反观沈珺一派从容,“天下名剑有九,其中一柄细窄、性韧,可随灵息变化软硬无形,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是谓六如。” 他捻着铭巳的言辞微讽道:“若非信任之人,罗浮尊岂肯交予。你所求的三重宝塔还要去寻,而六如剑就在你面前,铭巳掌门,你说孰真孰假呢?” 洛肴嘴角飞翘,淌进耳蜗的声音放得轻缓,却如有千钧威严:“却月观已有不周山曾于听风寨勾结的证据。” 沈珺从袖中重重掷出一本账薄,众人皆是引颈探望,只见那一本书册满是血污,被时岁浸染得枯黄皱旧,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拾起翻阅。 有人嗫嚅道:“...一场百年前的事。” “百年前的事?”沈珺周身冷冽之意愈盛,“你知被山匪夺去性命的人有多少吗?你知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吗?你知如今还有多少死于非命的百姓吗?” 他眼梢因恼怒而沁出薄绯,强定心神,连一个冷眼都不愿再看向那人,“世如焚炉,人似柴薪。而你高坐明堂之上,求仙、问道,竟然敢说这不过是一场‘百年前的事’。” 铭巳抬起一只手,打断那人找补之词,强作厉色道:“既是我不周山之事,怎可由你一介外人证真伪。” 段川站起身,开口道:“我亦可证真伪。”
第0067章 风满楼 洛肴唇角坠下去,额上青筋却跳得愈发厉害,恍然听铭巳似乎狠声斥了句“孽徒”。 他只觉这一切太顺利,顺利得像—— 洛肴忽闻一声长笑,原是柳惜抚掌起身,“精彩,难怪却月观邀众名士齐聚一堂,原来是有一出釜底抽薪的好戏。”她神色一厉,诘问道:“不周山竟与听风寨暗通款曲,想来是根基已朽,早就不配做仙道之首。” 有人道:“若是如此,在下当真要对不周山道义怀质疑之心。” 另一女子神情激昂,似是峨眉弟子,怒斥道:“助纣为虐,不仁不义!” 亦有人劝解:“何不再重选一任掌门...” 柳惜一振衣袖,“谁知不周山内如寒昭这般的伪君子有几何,当下的铭巳掌门亦是道貌岸然,再任由他们选出个新掌门接替又有何用。” 句曲山阁主沉声道:“那你待如何?” 柳惜话音未落,便被一老者打断:“玉溜仙人、尊者尊使在场,都尚未执一词,怎么轮得到你乾元银光洞开口?”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颦眉举眸道:“那敢问仙人、尊者、尊使,意下如何?” 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相视一眼,由南诏尊使向玉溜仙人稍揖,“不知仙人如何决议?” 玉溜仙人托瓯品茗,徐徐道:“昆仑有何高见?” 那面覆薄纱者垂首低语:“昆仑不入世。” 柳惜冷笑一声,“推诿了一圈,仍旧是不知所云,这便是你们仙道的处事之理么?” 雁翎之主高声驳斥道:“洞主此言差矣,别忘了乾元银光洞亦是身处仙道之中。” “那依我看。”柳惜赤眸毫不顾忌地扫视一周,“不周山既然无力统筹正道,何不将其取而代之。” “这...” “这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你敢担保今后不周山再无此类事件发生么?无法秉持正义,又有何颜面高坐仙道首位。” “不周山是镇天地灵脉之所在,不可一日无主。” “正因如此,才需有心怀苍生的门派坐镇。”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争辩不休,唬得景宁一愣一愣,不由喃喃:“仙君他们是作何观想,怎么都不说话呢。” 景芸接到:“这样、这样下去,到时该...如何收场?” 柳惜已从席位迈步而出,风过发梢,惹银丝拂动,好似苍穹云翳翻涌。她聘婷踱步,将众人神态收入眸中,直到句曲山阁主道:“老朽拙议,何不让灵脉滋养四方。” 柳惜当即大呵一声“好”,“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想必诸位皆有此意,不过担心名不正言不顺罢了,今日我乾元银光洞就当这个‘出头鸟’。”她双眸死死凝视着铭巳,“即便不周山要做困兽犹斗,我等也必将群起而攻之,此举,为的是天下苍生大义。” 方才如蜩螗沸羹一般的喧嚷竟霎时偃息,群英的目光皆聚焦在不周山与却月观之众中,沈珺此时正垂眸拂开沫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却月观设宴无非是“杀鸡儆猴”,敲打有异心的门派,希冀仙道不要再有诸如为虎作伥的歹事发生,可眼前这些修道者,却是想趁机在不周山内分一杯羹。 洛肴搭在桌沿的指敲击一阵无序的音,邀请众名士参宴,除却揭发寒昭之举,亦是以防蛇妖发难。而不周山已成众矢之的,该如何收场? 力挽狂澜无异于痴人说梦,现下要想平息一场风浪,最有效的办法是—— 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掩盖它。 千钧一发之际,洛肴眼前银光猋闪,一柄映雪剑直指心口。 映山长老猝然起身,“景昱,你这是做什么。” 洛肴垂下眼帘,盯着剑刃锐利的锋芒,心道:原来是这样。 他听见景昱说:“罗浮尊是鬼道中人,断然留不得。”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皆吸引到此,雁翎之主疑道:“他就是罗浮尊?” “景昱,你、你...” 景宁言语未尽,便被此起彼伏的人声埋没,“是啊,六如剑主罗浮尊是鬼道中人...” “可罗浮尊为人向来正派,当年甚至参加过昆仑论道会...” “那是对于仙道叙事而言。”景昱近乎一字一顿道,“他未曾受邀于昆仑,是孤身迎战、胜上三十六重天之后才由此名声大噪。人人都知晓昆仑是万水之源,是灵气之始,谁能知晓他此举是否有私心、又是否是魔道的阴谋?” 仙道与魔道本就势如水火,忌惮鬼修身份是性情使然,景昱又接着道:“我与观内同寅游历途中曾遭受嶓冢山鬼修伏击,意图杀害我们之人便是近年来投靠嶓冢山麾下的虺蚺,想必诸位前辈也有所耳闻,而那虺蚺,最擅长的阵法竟是出自罗浮尊之手。” 柳惜脸色微变,雁翎之主道:“映山长老,此话当真?” 映山颔首,“确凿无疑。” 雁翎之主额角淌下颗汗,“若是如此...” 蓬莱玉溜仙人啜饮一口茶水润嗓,“若是如此,鬼、妖联手,魔道或将有大动作。” 有惊呼道:“那岂不是...” 映山转了下玉扳指,“剿邪才是当务之急,此刻断断不可内讧。” 此语毕,即刻云合景从。柳惜一挽银发,瞥眼洛肴道:“方才漌月仙君不是言他与罗浮尊是道侣么?” 洛肴这才掀起眼皮,透过人影憧憧,望向那端坐席上的一袭白衣。 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实在当得起一声‘冷浸溶溶月’,连对墨蓝瞳眸都似在寒泉中浸润万年,一如最初所见。但那时他怎么想的?是嗔了一句—— “仙君修无情大道。” 映山语调毫无起伏,“不过是为调查九尾事由,逢场作戏而已。” 沈珺面无表情地将茶沫刮了一遍又一遍。 分明泡沫早已消散,连茶水都凉透了。 洛肴再度敛下眼,凝视直指心口的那柄映雪。 寒芒与目光交错,周遭吵吵嚷嚷的“六如”与“罗浮尊”之声,他一时哑然失笑,那刻辉煌大殿忽然与无间道狱重叠,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光芒,白花花扭动着,活像腐烂物上生的蛆。 柳惜不知被什么逗趣,笑得眼波流转,走向那被长剑指着,却锋铣若脱鞘之刃的人,边走边道:“漌月仙君是‘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一时着了他的道也情有可原,只不过...” 她说:“只不过罗浮尊,你不觉得你穿着却月观校袍站在这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洛肴止住笑,唇角勾着反问她,“像吗?” 视线却未落在她身上,反而堂而皇之地望着那位未曾抬眼的“漌月仙君”。 “诸位对这鬼道中人有何处置之法?”柳惜瞟过映雪剑,“杀了他?” 沈珺指间力道一岔,看见自己杯中茶潲溅了两滴,不着痕迹地抢在映山开口前道:“不行。” 映山重重摁了摁扳指,语气骤然沉下去:“...留他作饵。” “那不周山之事...” “柳洞主。”映山冷冷剜她一眼,“切莫分不清轻重缓急。” 柳惜眸中赤色愈艳,竟仍是向洛肴行来,“看来不周山今日是声讨不得了。” 景昱琢磨不透她意欲何为,长剑偏移稍许,只见她行至二人身前,一手轻轻搭上洛肴的肩膀。 不知东席有何动作,映山压低嗓音狠声警告了一句:“沈珺。” 柳惜全然不闻,血色的红唇牵起个浅淡弧度,不遮不掩道:“你已是弃卒,何不换个棋盘?我可以让你——将军。” 洛肴瞳仁猛地缩紧,被她霍然用劲的一推向后仰栽,失重感将他牢牢裹覆,四肢百骸都不受控制,筋脉流转着不属于自身的日精月粹,几乎要封堵七窍,隐约听见映山震怒之下的一声:“沈珺!” 随后是如平地惊雷乍起的:“有妖气。” 他五指蜷了蜷。在坠下去的一刹那,竟化作洁白鸽群,瞬间席卷一方。 玉溜仙人蓦地起身,“是鬼道阵法。” 轰隆隆烟尘陡起,悬日无光,整个大殿似陷入一场无形的大火。不见明灭婆娑的火焰、不见灰烬飞星般摇曳,唯闻植株被烧得枯卷、不断剥落的脆音,“咔咂咔咂”将众人的感官都嚼酥了。 景昱脸色顷刻变得煞白,“是...万物有灵。” 景宁抖着嗓子说:“是、是蛇妖。” “罗浮尊果然与妖道有染。” 宛如就等他们此话灵验似的,参天巨木在大殿正中冲撞开来,顶破飞檐碧瓦,强烈气流让一众小辈身形晃得站立不稳,连飞尘都在冲击下不断破碎又聚合,如云霓纷兮晻翳,幻化万千。 可巨颤之后,那飞沙走石骤然停歇,光和影没了界限,皆揉在一团灰蒙蒙的尘烟中。 随之弥漫的,还有磅礴妖气与静谧恐惧的氛围。 此时此刻,灰烟内显出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他过于孱弱,甚至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一柄锈刀、一截枯枝,话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膛里挤出来,声若蚊吟,却清晰掷地,“久违啊,却月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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