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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刺刀架住长剑,当即低喝一声:“你不帮我?” 鳞鞭随甩臂而出,似要缠绕上剑身,卷曲柔软却力道强势,沈珺见此猝然收剑,攻势稍顿,凌空回身,方才刚刚落地,便是一言不发地提剑欲登身而出。 “仙君...” 听见身后传来几不可闻呢喃,沈珺这才止住动作,不过并没有回头。 “阵法真的已经破了吗?”景宁问。 “还不信。”虺蚺一时气得都要乐出声来,“那就让你们仙君告诉你。” 沈珺神情平淡至极,既未肯定又未否定,唯唇边淌出丝细细的血痕。 “我还在猜想为何你修为又是一番暴涨。”女子平缓稍显急促的喘息,一手挽过如瀑长发,“原来是急火攻心了。” 沈珺骨节分明的手揩净殷色,举动倒更似无声拂雪,“与妖道有染的是你,柳洞主。”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话音未落,摇光已压着尾字攫月而来,冰冷锐利,实在称得上一句气凝如山。 三隅刺刀顺势一转,正欲借力打力,冰镜剑招却是徒变,东趋西走,在白影纷乱间,众人东南方位毫无预兆地蹿起百丈烈火。 柳惜见此神色大变,不复从容,趁虺蚺挥鞭时收身入八卦阴阳阵,“撷息术已尽,我派弟子拦不住那群老东西。虺蚺,就此别过。” 虺蚺溢出一声低嗤。沈珺当然不肯放任她离开,灵息运转使筋脉都涨热得痛,额角呲出的青筋犹如釉器上的裂纹。 奈何乾元银光洞洞主修为在他之上,八卦阴阳阵又是分太极以生两仪、设两仪以呈四象,绝妙无比,竭尽全力或许能搏个同归于尽,要遁形却无计可施,更何况还有个蛇妖在旁。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提剑飞身,白袍像从悬崖峭壁坠落,疾风驰成啸,剑意凝作练,却是绞得自身心脏钝痛,视野蒙上层厚厚的雾,只能听闻一声怒不可遏的惊呼。 摇光齐根削下一臂,鲜血四溅,泼在他脸上。 沈珺察觉到剑刃在抖。 穷尽毕生所学,仍拦不住那抹赤眸在眼皮子底下化作一径溜烟。 他又有那种万事万物摇摇欲坠、终将熄烬的感受。 “竟能取她一臂——!” 虺蚺一语未尽,长剑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虺蚺旋即舞鞭挡下一击,摇光与鳞鞭相缠,沈珺猝然抽剑,刃锋刮出一阵刺得人耳膜生疼的尖厉声响。 忽觉眼前这个蛇妖是那么羸弱,瘦得像一把枯草,像干涸的河床,像... 像当年陇州大旱,俯首跪求的芸芸百姓。 他们凸起的肩骨是脆如沙的田埂,干燥的皮肤是大地的龟裂,手掌的褶皱融入纵横的沟壑。 他记得自己曾跪在师尊面前,说“我毫无用处,我救不了他们”。 而时至今日,他竟然依旧救不了同门。 胸臆内的震动恍若要将五脏六腑都挤碎,口腔尝到越来越浓厚的腥味,和鼻腔嗅到的味道一齐被撕扯成一条一条,在疾风中簌簌飘动,如同无数鲜艳的经幡、血染的经幡。 方才沈珺搜寻其余晚辈下落时,已遇上乾元银光洞借用禁术、修为大涨的弟子,一番打斗本就精疲力竭,现下长剑攻势愈发激进,五内之气翻涌得几乎梗在喉间。 鳞鞭强接数回刁钻剑招,也不再纠缠,折身欲走,沈珺硬生生迎下一鞭,小臂皮肉翻绽,眸中却是寒芒一凝,出手迅捷无比。 虺蚺心神大颤,卯力抵住直取咽喉的长剑,眼仁里的血丝在一刹之间爬满。 “你想杀我?” 沈珺腕间力气更盛,虺蚺紧盯他如寒冬腊月冻了三尺厚冰的眼,竟是一时莞尔,近乎调侃地低喃:“你当真想杀我,可是你分明曾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看见沈珺脸颊轻动,似乎是咬紧牙关的动作。 “你为却月观伤心,为何不为我们伤心?”虺蚺猛地发出一声嘶吼,仿佛从孱弱身躯中撕裂而出,“你们修仙人不是最在乎因果吗?那我问你,究竟是怎样的罪因,才造就了抱犊山满门屠灭的果!” 沈珺突然从愤怒和自责中剖离出一缕清明,他记起段川曾与他说“四年前抱犊山莫名覆灭,罗浮尊至今下落不明”。 他只觉头晕目眩,近乎一字一顿道:“这与却月观何干。” 虺蚺谛视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是你却月观的人,杀尽了他们。” “不可能。”沈珺脱口而出。 “不可能?”虺蚺略显癫狂地大笑起来,“你当然觉得不可能,你如今是谁啊——是却月观漌月仙君,你高高在上、天下无双,而我们不过是妖、魔、鬼、怪,是命如草芥的蝼蚁!” 他似乎笑出些眼泪,绿眸由此像深深凹陷、难以跨越的潭水。 “我能恨却月观所有人,却唯独恨不了你,我羡慕你,也可怜你...沈珺。” “......”沈珺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维持冷静声调:“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虺蚺却是道,“你早就已经死了。” 妖气瞬时如烟波浩渺地卷天席地,他双臂向前一送,意图挣出摇光桎梏。 沈珺被妖力震得动作凝滞,长剑仍不愿退离分毫,摇光一横、紧接一刺,却莫名避开了命脉,强耐晕眩,忍不住问道:“他在哪?” “谁?”虺蚺一把扼住沈珺举剑右臂。 沈珺小臂本就负伤,此番动作之下痛得几乎眼前一黑,布料褴褛的衣袖中隐约露出缠覆其上的一柄软剑。 见此,两人脸色皆是巨变。 在软剑显露出诡秘的赭色光泽的一刹那,倏忽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气息不稳,似是挣扎万分地道了声:“...青竹?” 洛肴瞳仁猛地缩紧,被柳惜霍然用劲的一推向后仰栽,失重感将他牢牢裹覆,四肢百骸都不受控制,筋脉流转着不属于自身的日精月粹,几乎要封堵七窍,隐约听见映山震怒之下的一声:“沈珺!” 随后是如平地惊雷乍起的:“有妖气。” 他五指蜷了蜷。 在坠下去的瞬间化作洁白鸽群,席卷一方。 而意识如同沉溺水中,包裹他的暗流均匀而漫长,渐渐化作没有实质的气泡,在身后漂泊成珍珠串链,每颗都承载了他在那一瞬的思绪,时间由此被切割成一段一段。 他拨动指尖,想要触碰那些气泡,它们却在此时倏然破裂。过去的所有皆成假象,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忘记了... 那种开颅破骨的疼痛感再度袭来,一遍一遍、周而复始。 忘记了... 他在剧痛中胡乱挥动手臂,戳破一个又一个虚假的气泡,可泡沫中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过往,殷红的液体交错无间道狱的极刑,刀山火海全部周游一通,四肢百骸不知拆解过多少次,肉烂了、骨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过不知多少回,而缝合他的针线像织就了月光的余温,唯有无休止的苍凉与霜白。 直到他在焮人心脾的滚烫里触碰到一线凉意,在直搅神海的动荡间被抚平不安。 直到他在混乱中再次看见羽叶茑萝。 片云舒卷,月玲珑。 雾霭轻渺流动,光色扯地连天。 古榕树刻下了少年自幼寸寸增高的身量、练功的木桩隐有剑痕。小荷塘内的锦鲤一看便知精心饲养了多年,瞧见人影便热络地聚到跟前;石台上棋盘是手工凿制,一横一竖的线条严谨到近乎苛刻,余留着未毕的弈局;攒尖顶的六角亭朱漆光洁、姿态清穆,亭下摇晃着藤扎的旧椅。 或许曾有人在午后时分,于摇椅休憩中享过似枕华胥的好梦。 洛肴的心绪忽然镇定下来,才发觉自以为的豁达其实是放不下的写照。 过去了。他想。 那些令人厌恶的、恐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血泊,其实已经过去了。 他感到意识缓慢地沉入某处,身体再次站在那片废墟,站在莽莽寒风,站在三间堂屋围垸的住所前,门扉紧掩,却不再有潺潺不断的血水从门缝底下淌出来。 血好像已然流尽。而洛肴终于看清梦魇中那个面覆白雾之人的脸。 那人踮坐在殷红间,对迟到的他说:“阿肴,走啊,走啊。” “...青竹?”
第0070章 问情 青竹整个人像枯树被飓风摇了一把,手臂落叶般脱力地坠下来,险些被未收势的摇光削去半边肩膀,不敢置信地呆滞在原地,“阿肴...” 沈珺扭过头看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影,“阿、肴?” 纷纭的记忆混杂着方才听见的只言片语,如同冬风嘶咽揉碎残花败柳。 洛肴重重地闭上眼,再睁开。 “沈珺。” 他的目光落在沈珺血色浸透的右臂,感受到自己每向那两人迈进一步,气氛的微妙就愈发浓厚一分。 直到洛肴一手牵住沈珺腕间,一手揽过肩把他裹入怀中,用身形将他与妖气凌人的青竹分开稍许,手掌覆盖在他脊背时发觉他轻微的颤抖。 洛肴看见沈珺背后,尸与血的花开了满地,同时听见自己身后,青竹再次唤了他一声:“阿肴。” 不禁由此生出一种——棋已下到死局的感受。 一双手也环上他的腰间,带着几乎要勒进骨肉的力道。 越嵌越紧,却反倒像沧州重逢时一样,让他错觉沈珺此举只是为了一探心跳。 他勾起指边的青丝绕了两圈,嗅到清冽竹香混杂着血的腥味。 沉默中唯有体温在彼此间传递,口腔内却是干涩,如同已经诉说过千言万语。 发丝缠在左手小指上,停了数个呼吸之后,洛肴将身前人推开,沉下声道:“你算计我。” 沈珺长眉一蹙,还未来得及开口,洛肴已抽回他小臂上的六如剑。 “仙君一面与我谈情,又一面背地里谋害,腹里的弯弯绕绕真让人防不胜防。” 语毕竟是屈肘将青竹一搡,“走。” “走?” 摇光与六如急促相撞时划出凤鸣般的尖啸,化成锥子,从耳蜗钉进心口,“你今日若护他离开,便是自此与却月观势不两立。” 洛肴卯力接下一剑,“自此?仙君与我不本就是逢场作戏?” 沈珺微窒须臾,“此事我以后再同你解释。” “以后啊...”洛肴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还有以后吗。” 话音刚落,他们就同时感受到一阵灵息震荡,修为之高深几乎让人站不住脚,洛肴面上表情霎时凝固,半回眸朝定在原地不动的青竹斥道:“滚。” 遥遥有威严燄然的人声传来:“那蛇妖与鬼修皆在此。” 青竹慢半拍地吐了吐信子,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可音节还未冒来就突然身形一晃。 沈珺瞥见那猝然消失的人影,疮痍中只剩洛肴卓然孤另,一时间好似被难以名状的情绪淹没,朦朦胧胧地想自己或许隐有执念未解,痛恨无能为力、痛恨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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