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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途中有多艰难险阻倒都感受不到了,时间是极快的,又是极慢的,再寻得“他”时那人气息奄奄,洛肴两指探去,竟还存一息。 洛肴怒极反笑了一声,面对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孔,忍不住道:“你的命还真是硬。” 他反手抽出小白的剑,心底似悲似愤之火再难压抑,回过神剑下之人已破肚开肠,胸前豁开一个巨大窟口,炽风狂灌而入。 他满手是鲜血瑰丽到妖冶的颜色,倏忽回忆起来,当年那马车内的稚童,为他裹上氅,说他像小黑,“小黑是我捡来养的狸奴,它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洛肴俯下身,将“他”那只琥珀剔透的眼剜了出来。 面皮剥却时染红了仿若冰棱的冷冽寒锋。 阵眼消殒,阵法自然随之破碎。滔天火焰终将熄灭,宛如一场盛大的落幕。 他背着小白走向曲江池畔的路上途径青竹的幻体,都快被烧成焦炭了。但他没敢唤小白的名字,害怕听不见回音。 月波横素,冷浸烟树,更无一点风色。 脚步落在屠烧后的烂泥,灰烬堆积厚厚一层,却盛着瘦薄的雪。 他颙望,这才发觉雪瓣不知何时再度翩翩然,似朵朵没有枝桠的花,停在小白垂落的手背,没能被体温融化。 他先前所感何悟?人世间的痛苦是没有尽期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洛肴回到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亢龙有悔处,浑身僵硬和绵软矛盾地交织。 “毒入心脉。” 洛肴闻音转首,那女子立于池畔。 他没理会,仍是凝视着那柄细窄、性韧的剑。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死了。” 声音极近,女子已骤然定在了洛肴身后,他从剑刃反光中看见乌黑秀发,但辨不清脸。 “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她语毕,不知是慰是哀地浅声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能逆天改命的人呢?” 没有吗? 洛肴握上剑柄。 鬼域门是亡魂离开凡世的通道。生与死是一组对立面,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没有‘生’何来‘死’,没有‘死’又何来‘生’。 如果尘寰当真存在起死回生、存在凤凰涅槃,必定非鬼域门莫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拔剑的顷刻,女子捻着唱腔渐远,空灵飘摇,语丝粘连,字句不沾嘴皮似的,吟饮余恨、免痴嗔,休恋逝水,若秦淮渡舟凭阑,红袖添香。末了音如喟,道:“好一出空荡荡三更梦,倾厦而醒,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所谓因果,不过手珠矣。” 洛肴充耳不闻。 鬼域门开的刹那,大地震颤,轰隆隆烟尘陡起,日月无光。苍茫天地碎片般一片、一片地坠落“虚无”,他提剑迈上来时路,一切都在身后坍塌消弭。 他背着小白在长安道飞奔,风雪灌进眼底,四周景色恍若由一个无尾的梦构建,因此在转瞬之间变化万千,楼宇在他两侧土崩瓦解,流光从大道无尽的远端奔来,穿透扬尘中连亘不绝的碧瓦飞甍。 洛肴霍然又看见那个衣冠似雪、年岁似长的沈珺,已是谪仙般的人物,却依旧恍惚,不知沈珺源自毒障后遗症的幻象,还是来自时空交叠的未来——或许他真能救回小白? 洛肴心神一荡。倘若如愿,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流光照亮了那一道单薄身影,但洛肴并未停驻,仅在彼此错肩的顷刻须臾,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珺踽踽独行于满目苍凉,一头青丝被皎霜染得褪色,亦是蓦然回眸。隔着飞雪与他对视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墨蓝色的瞳孔,令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长命锁,方才发现不知掉落何处了。 雪沫让万物变得空荡,甚至模糊了彼此的形影,檐巅乌鸦啊啊而鸣,好似正咏叹: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第0091章 摇光 凉风吹落了一片叶,滴溜溜半空绕着旋,浸在秋意里荡荡悠悠。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翠翠将发上落叶一捻,才抚平的襦裙又被攥起些褶皱,杵在胡小七家的鸡棚前扇着鼻子:“你怎的还在磨蹭,就不怕仙家官捉不着影儿了?” 胡小七闻声从鸡棚里钻出来,头顶插了几根鸡毛,手心捧了两枚蛋,草草抹了把脸,与滑稽形象不符地老神在在道:“才这个时辰,郝有钱指定还没起床呢。” 翠翠后退半步,扇鼻子的频率更快,胡小七疑惑地抬起胳膊嗅了嗅,“没味啊...诶!你去哪,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中小道、跑过长长的田埂,风的形状在麦穗间显得柔软。胡小七将两枚蛋揣进衣袖里,生怕磕到碰到,连呼带喘地才堪堪跟上翠翠步伐,心谤她走这般快做什么,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 可当他们推开土地庙门,却是不由自主地愣神,眼见庙内已是空空荡荡,连堆灰烬、连卷草席都没留下。 胡小七挠挠下巴,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俗话说得不好,而翠翠眼眶一酸,瞪了他一眼说:“该赖你。” 胡小七一时间都忘记一左一右的袖中还兜着两枚蛋了,上摸摸下敲敲,把庙里寻了个底朝天,末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也开始揉起眼睛。 翠翠将脸埋进膝盖之间。叶片枯落,树枝的纹路便展现出来,如同釉器的裂痕,让胡小七错觉天空其实是倒扣的杯盏,所以大地也有边界和屏障,不可逾越地矗立在村庄外沿。娘说:不可以到村外去,灰狼妖会衔小孩吃。他问娘村外有什么?娘支吾道没甚新鲜的,不还是村、不还是田? 但他问郝有钱“村外有什么”,郝有钱竟说有山有海,有长安城繁华似锦的艳阳天,有雁门关黄沙如缎的驰骋场,还有不咸山终年不化的冰莹川。 他问大地的边界在哪里?郝有钱则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告诉他:“大地没有边界。" 说着随手指了一条路,“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然而郝有钱话音刚落就被足下碎石绊了个趔趄,让他这番言论显得非常靠不住,当时胡小七没放在心上,现下倒涌现出淡淡的怅然。 如今好似一切复归原貌,天是天,水是水,村外仍是村,田外仍是田。 半晌,翠翠抬起头来,揉了揉面颊,“要回去拾桑叶了。” 胡小七仰起脸,“那我们今晚还来吗?” 翠翠低低哼了一声,没说话。 此时忽听背后一串跫音,二人齐齐扭过身去,见原是那“朝思暮想”的仙家官,咬了一口澄黄的柿子,向他们挑眉道:“在等我?” 胡小七简直是从鼻孔里喷出“没有”二字,却是三下五除二地蹿起身来,紧紧攥住洛肴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翠翠视线扫过土地庙内,一尘不染,全无有人曾休憩的痕迹,不由抿紧唇,脆生生地问:“仙家官,您要走吗?” 洛肴点点头,还未应答,就觉衣服下摆坠了块大铁铅。 “你上哪里去?”胡小七换上两只手抓紧他。 洛肴敷衍道:“千里江山,志在四方。”一边将衣摆从胡小七掌中救下来,挥挥手打算就此别过,但见俩垂髫小儿眼眶红红,走出十来步终是折回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洛肴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些什么,片刻方才续道:“但相逢的终会再相逢。” 言毕,执起二人的手在他们脑袋上一摸,说:“这便是仙人抚顶,受此福礼,定成大道。” 胡小七哽咽着道:“分明是自己摸自己...” “饶是仙人也不能替你读书习武,到头来不是靠你自己么?”洛肴将余下的熟柿往二人手中一掷,伸了个懒腰,“回去吧,我走了。” 晨曦方耀,投洒的光辉也浅淡,倒更似未消的露水,三人的影子短暂交叠,随后分离。 洛肴沿羊肠小道左拐右拐,至渺无人烟南枝才飘出来,四下环顾,惑道:“你蹲在池塘边做什么,钓鱼?” 洛肴唇边叼着根狗尾巴草,掀起眼皮睨过她,“是啊。” 死亡有时并非不啻天渊的堑坎,它反而能将人心的距离压缩到血肉交融。自责、遗憾和痛苦会被离别无限放大,特别是像沈珺这种立誓拯救苍生的圣人君子。 你让他亲手杀了你,他就会永远记得你。 洛肴漫不经心地拾起石片,打了个不太成功的水漂。但双目却紧盯着徐徐荡漾的波纹,一圈圈扰动脑海内的千头万绪。 早从沈珺入阴律司开始,事态的发展就有些许失控,地府的差事和西凉山的杀阵都绝无预料中那般简单,衬得小小算计了他一把的漌月仙君都心慈手软起来——完了,他很是无奈地心想,人家都不用再“挽留”,他就已经将台阶铺得平平整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洛肴站起身,一掸衣袖,碰到缠覆臂腕的软剑,再回眸望了眼身后百般聊赖的鬼,想起判官言沈珺有一物与他生前相关。判官老头口中话半真半假,这一句倒是确凿无疑,记忆回溯之后,他终于知道那是何“物”。 洛肴摸着后肩的伤,算到又将是剜腐肉的日子,朝南枝一打响指,“走吧。” 南枝轻飘飘地晃来,“去哪?” “杀鸡、取血、画符。”洛肴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素来不都是用自己的血么。”南枝在青白的掌心一划拉,举在半空抖了抖。 “往后不用了,我怕疼。” 南枝从唇齿缝挤出个长长的“嘁”,听洛肴道先入楚州城转转,赚几两银子,然后往西凉山去,便问:“还是老三样?” 江湖绿林中来钱最快的法子有三样:打劫、偷盗、赌博,当然得来的都是些不义之财,他们俩虽不是人,也不至于如此不干人事,搭伙赚银子的方法是在其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简言之,即:在牌桌上跟强盗飞贼赌上一赌,捞一笔钱财进兜就溜之大吉。 这时候南枝才终于有点用处,反正她飘到哪儿那群人又看不见、说了什么那群人也听不见,报几张花色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同时行事亦要把控着火候,一来,这等贼人没钱了又要拦路打劫,他不过是想揩点油水,可不愿助人下石,二来,赢得太多极容易被人盯上,麻烦至极,得不偿失。 但南枝语落,洛肴却是食指摇了摇,“在下已金盆洗手,今后要自立更生。” 说着喊南枝闭紧眼,换上从胡小七家蹭来的灰布长衫,奈何套上短了一截,干脆便又撕下一段,缠在捡来的竹竿,指沾湿泥在布条书一“易”字,末了两眼一闭,沉声道:“指点迷津,拨开云雾见天日,避凶就吉,福无间断运常存。道友,算一卦?” 南枝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将他扫了个遍,最后停在他脸上,摆首道:“我赌两文钱,绝对没人找你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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