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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肴斜倚广玉兰,指缝皆是黄纸红血,清洗时血水融进月光,好似填补了月亮的缺口。 “快到中秋了。” “阖家团聚的佳节。”景昱接道,“却月观每年都有休沐假,留在观内的弟子也会参加赏月宴。” 洛肴突然问他:“仙君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晚辈不知。小师叔从不庆生辰。”景昱微怔,试探性问:“洛公子生辰是在何时?” “三月初三。” 洛肴将手洗净,想到沈珺还在抱犊山之时,生辰是除却各节庆外最快活的日子,不用做功课、不用大扫除,晚膳时每人都有一碗寓意长寿的鸡汤面,肥鸡傍着山珍,被煨煮得软烂,热汤直从嗓子眼暖到脚后跟,夜间做梦连被窝里都是香的。 从前他和青竹对沈珺生在中秋非常不满,因为这样文叔和武叔就能找借口将两者合并,少放他们一天假期、少吃一顿鸡汤面。 “该走了。”洛肴递给景昱一张传送符。 是夜,黑鸦惊离瘦树,振翅于枯死的静谧,渐融暗色之内。 二人在眨眼间便已至西凉山山腰处,洛肴环顾着解释:“西凉山几乎遍地阵法,贸然传送很是危险,你我徒步下山。” 景昱没有异议地紧随其后,映雪剑握在掌中,走出约莫十数步,身前之人倏忽扭头递给他一物,“护身符。” 他接过时瞟到洛肴指间伤口,好意提醒道:“洛公子,你受伤了。” “没事,早晨摘柿子不慎划破的。”洛肴堪称怠慢地斜眼一睨,心说这么小的口子,不到明天就要痊愈了。 景昱想了想,“为防不测,小师叔能通过摇光获悉周遭情况,包括我们的对话。” 洛肴霎时佯作痛极地嘶一声,还朝指腹吹了两口气,“啊,十指连心,简直痛得钻心彻骨。” 景昱转过脸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才正色道:“骗你的。” “......”有意思吗? 洛肴甩了下手,略感不悦地低声嘀咕:“追个人都不亲自来,真没诚意。” 也不知景昱是不是耳朵长在了头顶,这般小的音量竟也被他听了去,眉心一蹙,神色在昏暗内意味不明,“你真的这么觉得?” 洛肴没甚同他沟通感情经历的心思,只含糊搪塞了一嘴。随着他们在幽静里越走越深,交谈声也显得愈发刺耳,二人便闭口不言。 周乞所率鬼修之众聚集于西凉山山坳,但用以制敌的阵法铺到了两侧山腰,他们在落地的高处就已大致观察了四周地势,洛肴将哪里设置阵法、设置了什么阵法、又该如何破解一一告知景昱。 景昱也是悟性极高,二人分头将阵法拆了个七零八落,待近人烟时,洛肴右拳一抬,做了个中止的手势,无声道:“我先去看看。” 口型刚毕,借龟息遁形诀飘飘然一掠,如风过无痕,连片落叶都未曾惊扰。 景昱依言停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似有些急张拘诸。 等双眸目送洛肴行远,身姿才稍稍松弛下来,脚步覆在枯叶之上亦是一点声响也没有,仿若无所事事地随意踱步。 他修长指间不知捏着什么,瞧模样却是对一触即发的事态浑然不觉,或是完全胜券在握。 直到洛肴归返,才再次显现出应存的紧张神情,薄唇微抿,轻声问:“如何?”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生...先前来过此地,依稀有些印象,一会儿摸进周乞屋内一探究竟,你就在外替我把着风。”洛肴手提摇光,身影隐匿树梢枝畔,半回首道:“借你剑一用。” “是小师叔的剑。”景昱纠正他。 “哦哦,对。”洛肴眨眨眼,笑出个虎牙尖,“小师叔。”
第0093章 哭声 掌心的护身符被叠成了兔子形状,景昱捻着它耳朵看了两眼,绘制咒术纹路的是墨非血,方才神情漠然地收进袖中。 山坳处灯火通明,烛光内隐约有人影浮动,与夜幕星河遥相呼应,较仙道门派与妖族栖息地都更似凡间。 景昱挑了个纵览全貌的制高点,丝毫变动都可纳入眼底,或是木制或是砖砌的建筑有重修过的痕迹,屋宇之间挂着灯笼,因风轻摇,树影婆娑。 他正游目扫望,忽地一定睛,发觉刚才从街上跑过的影子出奇低矮,竟然是个孩童。 结发道侣、娶妻生子之事在修真界虽少,但也不算稀奇,景宁便是岳峙居士所出,岳峙居士与玉衡宗主感情笃深,奈何生产之时血崩不止,终撒手人寰。他曾与景宁在玉衡宗主书房内见过岳峙居士的画像,眉眼刚毅,含笑的樱唇却温柔。 这孩童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西凉山是三大灵脉之一,九曲鬼河阵就如同菟丝子一样依附于它、寄生于它,两者早已不可分割。摧毁九曲鬼河阵,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挽救灵脉枯竭之势,这是在知晓世间阴气滞涩前,玄度观尊就已然传达的指令。 可大阵毁去,整个山头或许都将随之坍塌消解,聚于其中的鬼修又何去何从,难道不会引发另一场骚乱? 倘若有家有室之人众多,那妻子何辜,稚儿何辜? 更何况... 景昱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心想:更何况,谁又有权定他们的罪呢? 是西凉山所有鬼修都杀人不眨眼、十恶不赦吗?如果不是,那么视同一律地杀之除之,与仙道一味仇视魔道有何区别,他又凭什么向映山长老担保洛肴与周乞之流不同,并非作恶多端的宵小之辈。 可若要分罪处置,天下孰能辨明是非?凡间有法度,修真界没有法度,行事所依凭的不过是各人心中的道德律,所倚赖的不过是各人秉持的道义,饶是法度,在非贤手中也仅是驭民之术,难担“正义”二字。 几经思量,景昱的动作溢出迟疑,还不等他理清思绪,视野内滑过一道又疾又轻的影,旁人瞥见也只会认为那是飞鸟掠过。 这一来一回,洛肴呼吸仍极是平稳,“周乞真是狡兔三窟,不过我知道他在哪了,我们换个地方逮他。” 语落见景昱脸上跟结了冰似的,梨涡都被冻得硬邦邦,不由道:“怎么了?” 景昱生疏地笑了笑,告诉他心下顾虑。 洛肴可从没想那么多,冤有头债有主,跟他有过节的,遇上了就算一账,没遇上就算了,他也懒得特意记着,但却月观是仙道名门正派,和他这散养的修道者理念不同,会在乎这些他当然能够理解,可惜思考半天依旧徒劳无功,只得浅叹声哄道:“先把周乞绑了再说?实在不行便由我占山为王,将西凉山鬼修通通纳入麾下,用洄源溯昔的法子将他们过往翻个底朝天,有案底的杀无赦,没案底的就做猴子猴孙罢——从此改名花果山,可别告诉我连这话本你都没看过。” “自然看过。”景昱面色稍霁,眼睛都要弯成月牙。 “那就好。” 洛肴将摇光搭在颈侧,倒真有几分像齐天大圣肩架金箍棒的插绘,对他说:“行了,走吧。” 他悄声跟上,偏头窥了眼身旁人侧颜,如抽丝剥茧的,拧成根细线,勒进五脏,再一点点收紧。他不止一次地自责,却从未有此刻这般懊悔过。 为顾全苍生或许无错...可谁人又能没有私心呢...? 他怎么可能让洛肴去“杀无赦”,若要辨是非——他心念一动,忽尔想到个一举两得的好去处。 “沈珺。” “嗯。”景昱愣了一愣,才说:“洛公子忽然喊小师叔做什么。” “没什么。”洛肴说,“想他了呗。” 空气静默片刻,洛肴转过头去,突然道:“你耳根红了。” “......”景昱咬了下牙尖。 洛肴勾着唇,好心替他找补:“或许是因你今年不过十八?别害臊嘛,在凡间都能当三个孩子的爹了。” 景昱微不可察地平缓气息,半晌终于恢复伶牙俐齿:“晚辈要为黎民百姓鞠躬尽瘁,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洛公子也恐怕没机会了。” “那可不一定,都说事在人为——不为了,你把剑收回去,当心它着凉。” 景昱英姿飒爽地收映雪入鞘,一声“锵”准确无误砸到洛肴耳边。 在二人颇不着调的谈话间,七拐八拐之下已远离尘嚣,荒郊野岭的那处洞府,正是此行目的地,亦是上回沈珺孤身前往的地方。 “周乞也许不了解天雷阵,但他必定了解九曲鬼河阵,为修补阵法...” 洛肴一句话还未说完,立刻收声静音,二人耳尖地捕捉到不属于他们所发出的声响,细而微弱。 人烟渐远之后,连天色都仿佛暗淡无光,洞府幽深昏黑,像一张深渊巨口,他们正走向咽喉。 浓稠的暗将人完全包裹,水一般地推动洛肴与景昱朝前,大约走出十余步,眼睛刚适应黑暗,又猝然亮起鬼火。 他们下意识微阖眼皮,很快发现此处并非仅有他们二人,在火光晃动中,另有一人形靠壁盘坐,同时听见先前模糊的声响变得清晰,一声黏着一声。 有人在哭。 他们第一反应自然是那盘坐在地的人影发出,两人对视一眼,洛肴向景昱做了个“等”的手势,符篆折叠而成的千纸鹤扇动翅膀,安稳落在那人膝头。 洛肴缓步走近,见那人盘坐的姿势很是怪异,心里隐隐有些预感。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两腮的皮嘬进去,紧贴着骨骼,四肢细得不盈一握,说是人样都有些牵强,基本只能称作人皮裹着的骨头架子。 而向里一望,前方竟还有类似的人影盘靠石壁。 深入洞内的途中,这样的干尸数不胜数,或密或疏地排满了道路两侧,空洞的眼窝无不注视着来者,如影随形的视线令人不寒而栗。 洛肴递给景昱一个眼神,随即在一具枯尸前蹲下。 这尸体脖子上挂着枚铜钱,洛肴认出来,正是上次说“深山野岭哪来的门”的那个人。 一只手在洛肴肩膀拍了一下。 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朽锈关节不堪重负,洛肴抬起头,看见周围的尸体身躯未动,唯头颅缓缓转动着朝他们望来。 他反手将景昱往身后掩了掩,尽管景昱并未表现出慞惶。 “别怕,它们看的是我。” 凡间挽留已死之人魂魄的方法多如牛毛,譬如王宫贵族会用金缕玉衣收敛尸体,封堵九窍,试图留住灵魂,而鬼修本就常与死人魂魄打交道,用不着这般繁复的法子,眼下这些干尸便是鬼道保存阴魂的密法之一。 “禁术。” 洛肴颔首,“此术始创于湘西辰州一派,多为赶尸作用,眼下它们魂魄被封堵,则是用以充盈阴气,并非自愿滞留人间,所以它们忌惮我。” 幽冥圣器虽不易参破,但亡魂同属幽冥,追根溯源是一脉相承。而在滞留人间的亡魂眼中,他是从无间道狱刀山火海爬上来的厉鬼、恶鬼,青面獠牙,故见之生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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