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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琥珀剔透的眼睛本是离他极近,此刻因支起上身而离远了些,倒能看得更加分明,清晰倒映着自己的面庞。 沈珺突然有些说不出口,毕竟自无情道修习至今,从未体味过情.欲二字,也并非觉得背离大道才犹豫,他对大道已有独属于自身的领悟,而是因为—— 洛肴也不知他从何处摸出来本册子,定睛一看,赫然三个大字。 《房中术》。 洛肴心内大骂谁家道侣圆房要看双.修指导手册啊,这不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吗? 沈珺神色清冷,目光游移:“学海无涯...” 别学了,学了也是白学。 洛肴只是笑笑,暗地里已经怒刨三十个坟头,心说真他妈煞风景,他再也不要在床上问沈珺任何问题,也不应该对这人嘴里能吐出两句情话抱有任何希望。 那句“心悦你”占了一句,就吐出不第二句了。 他往铺内一歪,被褥一裹,留下个略显赌气的后脑勺,“你看吧,看完叫我。” 身侧人郑重道:“好。” “......”好你个大头鬼。 等沈珺终于读完那劳什子房中术,洛肴都已不知睡到几轮了,被晃起来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干嘛?” 沈珺一张脸板得雅正,眉锋似霜刃,唇珠如渥丹,周身气度若雪裹琼苞,正义凛然地说:“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 洛肴盯他半晌,眉梢微挑,动作不羁地支起条腿,“仙君连行房一事都引经据典,满腹经纶,想来要由仙君指点一二了。” 说着故意迷蒙地眨眨眼,端的是一知半解貌:“那第一步是...” 沈珺敛目,徐缓解开腰间束带,衣衫宛若琼花半凋,自肩头滑落稍许,身前却忽地投下片暗影。 背光的眼眸亮得出奇,是浮光跃金冻结的那一瞬,又呵气可化,柔和荡漾开。 洛肴凝视他心口疤痕良久,恍惚间回到灵魂浪潮浩荡涌过的时刻,心上却蒙着一层油纸,潲溅的水丝渗不进,可油纸震颤着浪打的重量。 沈珺淡然地,执着他指尖轻碰了一下。 “你让我望月,使我明悟,月因阴晴圆缺才完满。”
第0096章 旧事重提 天光乍破,微芒似绣在眼帘的针,甫一睁眼便刺入眸底,使人情不自禁地眯起视线,抬手欲遮,才发觉瓷白腕间缀着一圈浅红的齿印,像戴歪的珠链。 沈珺动作微僵,被清空的思绪蓦然回笼,耗费整整半刻钟去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后知后觉足以追溯到初见之始,或是初次共处一塌时,对方扮弱势方扮得太兢兢业业,以至于他还以为...... 手臂环在腰间、大半个身子都倚靠着他的人突地动了动,纱幔随之偠缈轻摇,细暖烟雾一般弥散,折着晨霞鎏金似的光色。他心旌忽尔波荡,下意识放轻呼吸,错觉天地太玄在一刹那缩小,尘世不过是体温如常、心跳如常的怀抱。 “仙君莫要翻脸不认人...” 声音绵在喉咙里,尾音黏着丝,拖拽得老长,还带着点尚未清醒的飘忽。 沈珺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只能凝固成一个“居然”。 “嗯?”那声音仍磨着耳畔:“始乱终弃了...” “不会。” 精心打磨的铜镜被细心收在床头,沈珺欲起身而不得,自愿小意温存,执起它打量片刻,确是完好无损,一丝裂缝也无,想起洛肴昨夜说:“哪有这般易碎。” 镜面映照过面庞,他本是不甚在意,但一闪而过的颈侧肤色异样,不由转镜去看,一看之下,更不由多转几转,数起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个被亲吻.吮.咬出的红痕,些许记忆涌入脑海,懒得再数:“你是在长牙吗?” 洛肴厚脸皮地张开嘴,“啊”一声,“仙君帮我看看?” 沈珺叫他闭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双目所凝视的,犹如琥珀驻留千万年的瞳眸,此时正亮得惊心动魄。让他终于直面那个一而再、再而三逃避,彼此缄默,却已成既定的事实。 “我与罗浮尊昆仑初见那时,自认为对无情大道有所顿悟,整个人仿佛披了层冰棱,心高气傲,简直是目中无人。”沈珺用指为洛肴勾勒假面轮廓,却好似希冀能拨动日冕,“你说他当年可曾暗慕我?” 洛肴道:“我回答过你。” 彼时自沈珺眼角的湿润滴落到侧颈,顺着他的皮肤一路蜿蜒到心口。 身后的呼吸渐渐微弱、平稳,假面无声滑掷在地,被抛却于后。而随尖锐头痛涌现的吁叹,将他扎穿一个洞,陈年的冷风狂啸,冻伤了今日草木。 他知道沈珺昏睡过去,才轻轻回答了沈珺的问题: “他一定很爱你。” 沈珺心脏一下抽痛,仿佛绳筋绷断的一瞬间,受力到极致而猛地回弹,鞭笞着警告他存在的悖论,有意让他明悟,所谓拥有的那一刻—— “但他已经死去了。” 洛肴沉默一瞬,干涩地提起唇尖:“谁家道侣早晨起床第五句话是‘你死了’。” 沈珺任由洛肴将他散落的青丝勾在指尖,他倾身俯近,额面相贴,视线因距离太近而无法对焦,光和影没了界限。 “你可想回抱犊山?” 洛肴没回去的原因其实不止游山之妙,但儿时之事他不愿提,阎王爷的差事他也不愿提,只能道:“暂且回不去。” “游山确实难解,却并非无解,你想回去时,我便带你回去。” 洛肴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被沈珺一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生死既定,阎罗无改。乾坤万物没有起死回生的道理,沈珺的命是鬼域门造就的例外,但他的命不是例外,两仪微尘阵已然证实,他并非生魂,幽冥圣器再如何让他与常人无异,本质不过是个借尸还阳的鬼而已。 判官言,人鬼殊途。幽冥圣器烧耗着他的精血,他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至于时间还剩存多久,其实他亦纠结过,但他一向看得开,今朝有酒今朝醉,能赖一天是一天,可他忘记沈珺也会思索这个问题。 默然片刻,洛肴一戳沈珺脸颊,戳出个浅浅的酒窝,“冷着脸做什么,难道是因房中术扉页所提醒的...” 洛肴饶有兴趣地看他面若寒霜,耳尖却渐渐透出浅绯,刚准备再逞口舌之快就被一根指头抵着额头推远,末了没甚力道地弹了一下,“起床。” 奈何等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妥当,沈珺早换上景昱的脸置办完一圈观内外事宜。当然,他也没有辜负大好时光,等沈珺跨进客栈时,他已点满一桌子菜,连南枝都飘出来咽涎水。 白衣束发负剑的“仙家官”风度翩翩,略施薄礼,含笑向沈珺道:“请。” 沈珺:“你这一上午当真是忙碌。” 洛肴丝毫不讪,洋洋道声“谬赞”,朝小鸡炖蘑菇一扬下巴,道:“尝尝?我杀鸡取血画符,肉也不能浪费,干脆让它进锅游个泳。” 食不言寝不语,沈珺只淡淡摇头,洛肴想起却月观禁食荤腥酒的戒律,心说可惜,他手艺还是有两下子的。 洛肴一顿饭吃得莫名魂不守舍,拿手好菜也并未食尽,眼见店家养了守院的家犬,想那鸡肉咸度适中,便将余下的尽数倒进食盆里。 菜有些凉了,但家犬瞧上去很是欢快,尾巴几乎要扫到他腿上,热情又捧场地吃了个一干二净,他“嘬嘬”逗了它两声,若非铁链拴着,都想摇尾跟他走了。 他笑说“你这样如何看家护院”,却无端有些浅淡的失落蒙在心头,他蹙着眉,倏然想起自己与沈珺初见并非在昆仑。 一晃之间,梭巡的风渐远去,俯身在此的人好似一瞬变得青涩,岁月往回倒退了六年,家犬也小上一圈。 “小二,这儿。” “来咧,一壶上好的青麦精酿,佐盐酥花生仁,您请慢用——郝有钱,你胆敢杵那偷懒?到门口迎客去,去去去。” 店小二汗巾一搭肩,朝大门努努嘴,洛肴便只得打着哈欠强撑眼皮。 夜里亥时睡,晨间卯初起,为赚铜板打苦工,怨气比鬼大,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走过路过的来看一看了——打尖住店听小曲,样样都有,无所不包——” “包你个头。”店小二拿手肘一支他胳膊,“你这样可如何揽客?垂头丧气的。” 洛肴心说还要他怎么揽客,小手帕挥两下?还未找借口开脱,店小二突地眼睛一亮。 “仙家官!” 洛肴扶不起的腰杆霎时就直了,可眼皮一掀,见是银龙踞墨的玄衣又再度懒散下去,敷衍道声请:“空席皆可入座,茶水免费,柜台可续,有事您喊...” 话还没言尽,那仙家官已步也未顿地撩袍落座,隔着一层门槛,洛肴着布衫望长穹放空。 彼时,细雨潇潇如帘,一枝杏花清减,香浮纸伞,蕊压玉枝。 有人道:“两位。” 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如雨珠坠落轻轻一响。 可那人并未等他抬眼,像是见了旧人,径直向店内行去,他回眸仅望见一袭月白背影,与原先玄衣之人同桌对坐,似正交谈。双方皆是风度不凡,披覆雪帛镂金,一打眼便知出尘,气宇威仪,更是相衬。 这图景框在门中,仿佛被瓦当滴水洇晕的写意,一笔留白,一笔侧锋,使人觉潮湿中平白添了几缕苦味。 这墨迹誊在洛肴眼底,就糊得只剩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烦。 洛肴暗自啧了一声,不知身上哪条未痊愈的伤刺痛起来,又或是长肉时的瘙痒,可摸了半天身上分明好端端的,让一切都显得徒劳。 “你在看什么?” 旁侧响起饱含好奇的稚嫩嗓音,洛肴一低头,才发觉还有个身高不过腰际的小孩,细皮嫩肉的脸颊沾了些油渍,捧着被咬成大月牙的肉饼,两眼浑圆如灵珠。 洛肴心神不定,也懒得招呼他,只道:“他们两位?” “啊?”小孩腾出手,指指那白衣人,又指指自己,“不是,是我们两位。” 那一“烦”字稍稍淡却了眇乎小哉的一横折,洛肴干巴巴地“哦”一声,问:“那你怎么在这,不进去?” 小孩刚吃了一口肉馅,顶着油乎乎的嘴,含糊不清地说:“沈珺叫窝离他远一点。” 洛肴勾起唇,斜倚靠门框,“好吃吗?我们店里的包子才叫一绝,皮薄馅大,嫩得不用多嚼就能从喉咙里滑进肚,想不想尝尝?” 他原以为这锦衣玉带的小孩难糊弄,没料到竟比他还自来熟,话匣子打开来就收不住,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道:“我还想吃点汤汤水水的,方才肉饼噎得慌,咸的尝多了总点来点甜的吧?有没有薏米红豆糕?银耳莲子羹也成!还有还有...唔...我还想——” 洛肴浅笑僵在唇角,终于明白为何沈珺万般嫌弃油腻味,仍任由这小孩吃了一路,大抵是想堵上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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