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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他并不愿告知景昱,不过点到即止,护身符不要钱似的给景昱塞了厚厚一沓,那群尸体登时连扭头也不敢了。 啼哭声依然从洞府深处传出来,跃动的鬼火时明时灭,洛肴本是将景昱护在身后,没走出几步路又变回二人并肩,景昱学着他方才措辞道了声:“别怕。” 洛肴心说分明是它们怕我,却是驯顺低垂眼帘,装出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洞内的煞气竟也随之趋淡,后背灼烧感远不如刚还阳时煎熬难耐。 洛肴暗中活络着经脉,自这一次从地府归返,他修为恢复了七成,近乎八成,功力更是水涨船高,似乎跨越了一个瓶颈。 他仅存五成修为时只能算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鬼修,可此槛一旦跨过,却是天壤之别。 别说如今九曲鬼河阵没落的西凉山,就算正当西凉山全盛,或都能与其平分秋色。他原以为景昱说罗浮尊孤身迎战昆仑是诓人的,现在想来,应当确有其事。 他摩挲着颈上致命的伤痕,长出的新肉凹凸不平,摸起来像长命锁的链条。 只不过换句话说,他的身体愈发趋近于死亡之时了。 不知是福是祸。 “女声。”景昱仔细甄别着,道:“年龄尚幼。” “女子较男子阴气更盛,小孩又较成人阴气更盛,周乞这癫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两人皆以为是碰上献祭童男童女之事,即刻加快了步伐,突然,洞府四壁猛地一震,碎石尘粉纷纷坠落,一声极其沉重的轰鸣惊天炸响,声音蹿进洞中就好比穿堂风急遽加速,被狭管无限放大,四面八方都似是震颤之音。 “天劫将至。”景昱已牵出映雪剑锋。 “每一劫都有此般征兆?那为何外面的鬼修不趁早离开,却月观设限了?” “并未设限,只不过那些鬼修若走了,九曲鬼河阵岂不是更加维持不住?不到万不得已,周乞不会放他们走的。” 阵法已遥印眼帘,景昱腕间稍注力劲,长剑便以不可抵挡之势平刺而出。 “等等。”洛肴察觉到一丝不对,抬手阻拦,“这阵不是要杀她,恰恰相反,设置这道阵法是为了救她。”
第0094章 圣水 “救她?” 洛肴话落也觉此语并不恰当,前方确实是杀阵,那童女的生命也确实是由此阵维持,可阵法的运作,却是以洞府内堪称乱葬岗的尸山魂海作为代价,孰知曾有多少人为此丧失性命,连魂魄都困囿于此,永世不得超脱。 “九曲鬼河阵被天雷劫一层层剥落之后,便只剩下如此了,这童女的出现绝非偶然,想来或是九曲鬼河阵‘寄生’于西凉山灵脉的同时,她也‘寄生’于九曲鬼河阵中。”洛肴发出个不算轻快的笑音,“周乞。” 景昱剑锋一转,眼也未眨,“既然在此,何不现身一叙。” 剑刃所指阴影处徐徐走出道略显佝偻的人影,周乞形销骨立,面容枯槁,竟比上次见时更疯癫了一些,眸内淬着不加掩饰的阴毒,嗓音似用锈迹斑斑的铁片割着声带,“罗浮尊,你我无冤无仇。鬼道中人虽是亡命之徒,却并非蝇营狗苟,可你狠辣至此,逼我等陷入此等境地......是想要整个西凉山都给你陪葬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猛地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突然一扬袖将鬼火拍落在地,皮肤上凹凸的伤疤与斑驳的癜痕,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洛肴兴致缺缺地道声“停”,“不必给我带高帽,我可没说过我品行高尚得无可指摘,就算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转世,你又能奈我如何?再说了,难道这些人是我杀的?” 他随手一指周围或盘坐或倒伏的尸体,“我手下的亡魂还没有你零头多,要指责我,先想想你自己吧。” 说罢手中摇光凌厉出鞘,光华在一霎时盛过幽冥鬼火,周乞急急飞出两符,嘶声道:“鄙人怎么听闻罗浮尊已在却月观殒命?” “哪个缺心眼的散播谣言?你放心,我现在可惜命得很,轻易死不了。” 倚仗灵力浩荡的长剑,洛肴出招都沁出几分威扬恣肆,一改六如的刁钻诡谲,玄铁破空撼然如鼓,明眸璀璨,好似策马临于高城下,意气风发少年郎。 周乞意欲撄锋不成,接连退避,倏忽低低一笑,道:“还真是像极了当年初见。罗浮尊,既然你执意背叛盟约,就莫怪鄙人好心提醒那位却月观弟子,你登昆仑的真正意图。” 洛肴剑招顿也未顿,“摇光都在我手上,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威胁得了我?” 长剑携卷疾风而至,恰若蛟龙入海,溅起冷冽剑光。 刃送咽喉的顷刻之间,旷寂洞府内尖啸哀泣不绝于耳,丧命于此的无数冤魂同悲同哭,竟比方才雷劫还要悚然。 洛肴却只将剑在周乞后背一拍,周乞当即俯身咳出滩乌黑至极的淤血。 “呵...摇光...我真看不懂你二人的关系。” 洛肴轻笑道:“连你这旁观者都看不懂,我这当局者就更看不懂了。” 景昱分明顶着张年纪更轻的脸,挺立在旁却像放任幼猫幼犬嬉闹,等洛肴打了个痛快,觉得没甚趣味地舒展肩骨,才将剑锋信手一转,直指杀阵。 “不!”周乞本是摇摇欲坠地靠墙跌坐,此刻如鲤鱼打挺,手足并用地仓皇爬来:“不,不能毁...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景昱不忍见此,剑尖垂下,“你将前因后果道来,或能保她一命。” 二人刚见周乞就觉他神智不清,现在遭受刺激更是姿态疯癫,只见周乞单手掩面,语无伦次地絮絮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们仙道神通广大,小小西凉山岂敢与仙门为敌,你把我的命拿去,你把整个西凉山的命都拿去!让她活着...我等本就生如蝼蚁,一群妖魔鬼怪...妖魔鬼怪而已...” 他脸上、手上的皱纹和疤痕一条压着一条,嘴唇泛着乌青,甚至隐有涎水挂在嘴角,用指腹摩擦面皮的动作是头动而非手动,摇头晃脑,忽哭忽笑。 景昱面不改色道:“景德六年,你手下鬼修为夺所谓‘密宝’火烧宋家庄,死伤无辜百姓二十余人;宝元二年,你率众劫了官府赈济,近百数因水患而失所的流民死于隆冬;次年二月,为获亡魂炼阵,甚至故意往城中投放染瘟疫暴毙的尸首。诸如此类的歹行不胜枚举,在你肆无忌惮地残害苍生之时,就应当知晓终有今日。” 周乞置若罔闻,目光怔怔地滞于虚空一点,蚊吟般低言:“我等不过妖魔鬼怪...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九曲鬼河阵毁去,西凉山之众不一定会殉阵,可你杀人维系阵法,才是让这么多同僚丢失性命。” “你以为我在乎他们?” 周乞倏忽迸发一声嘶喊,原是呆滞哀伤的面容拧起来。 “苍生?苍生何其空虚、何其渺茫,你朝这天下喊一声苍生,你听听有人应吗!” 他弹身而起,企图冲入阵中。 景昱长剑一横,厉声道:“我只是不愿辱你,并非不忍杀你,劝你三思而后行,好自为之。” 强势灵息如同枷锁铐锁周乞四肢,他被桎梏得动弹不得,唯有五官生动,目眦欲裂,青筋几番暴涨,狰狞可骇。 景昱将抵在周乞咽喉的剑偏开,冷锋凝作一线,却是在他肝胆俱裂的视线中移向阵法。 “我说过,你将前因后果告知,或有机会保她一命。” 周乞冷冷凝视着景昱,斜嘴嗤笑,“你是仙门宗徒,她是无辜稚儿,倘若你要她死,那能算什么圣人君子,又凭什么审判我?”他转而大笑出声:“对!你不会看她死、你不能看她死,是我赢,终归是我赢了!” 他二人如两汪对照的水,周乞狂浪滔天,景昱波澜不惊。 “我非圣人,天底下也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君子。”景昱用余光瞥了身旁洛肴一眼,平静道:“我修行证道,不求功德圆满,只求问心无愧。” 剑意凌霄,长鸣驰空,冰镜剑道的浩然之气急逼杀阵,万鬼同悲的恸音再度翻腾。 景昱神容堪称冷漠无情:“你还要跟我赌吗?” 洛肴将二人暗涌看得明明白白,心内了然沈珺不可能真杀那童女。救不了是一回事,亲手杀了是另一回事,但周乞这般在意她,就更加不可能冷眼旁观——如果说沈珺会在离她心脉一寸处停手,那么以周乞对她的情意深度,势必忍不到剑锋逼近五寸以内。 哦,不是沈珺,他现在是景昱。 “停!住手!”周乞手足被束缚,脖颈一刹那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撕心裂肺,涕泗横流,“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洛肴看见景昱无瑕冷面出现一丝裂痕,他不记得生前与周乞相识时觉得此人性格如何,但上回亦是在此地的短短一面,与今日实在大相径庭。 景昱不愿看人凄怆,意图速战速决,主动问到:“早年曾听闻西凉山大办喜事,她是你的孩子?” 此刻洞府由寂静笼罩,仿佛蒙着一层薄薄阴云,偶尔有雨打下来,那是哭声时断时续。 不知是童女被惊醒了,细细地低声呜泣,还是囚困于此的亡灵悲恸哀鸣,抑或是周乞喉头的哽咽,似深夜雪压断枝条。 良久,周乞渐渐恢复平静,表现依稀恍惚,“她是我的妻子。” 洛肴与景昱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到困惑。阵内童女分明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她暴病而亡...” “这是她的转世” “是。” “那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洛肴视线一游,没有落点,“她有生养她的父母,有属于自己的新的家庭。她仅是一介凡人,不应出现在西凉山。” “不、不是。”周乞再度激动起来,“这就是她,她们有一样的魂魄!” “凡人总寄希望于转世,因而谬论不存在真正死亡。可你我同修鬼道,难道竟不知...因果,才是尘寰的节点。” 当一个人故去,投胎轮回之后,他不会再是前世某某,没有经历那些苦痛、挣扎与救赎的往日种种,他不知道,也不记得。 他只是凡间崭新寻常客,早已被忘川水洗尽铅华,过去和未来与前世全然无关,除去那缕相似的魂魄外,浩荡其余皆永远埋没红尘—— “她已经死了。而你想让这个小姑娘如何看待你?父亲、兄长,还是想她不过垂髫稚儿的年纪,就被视作一个妻子?” 周乞目光犹如附骨之疽,死死黏在洛肴身上:“你说这些,是为了感化我?” “何必多此一举。”洛肴右腕小幅度一抖,“不过是看在你上回放我一马的份上,想让你死得明白。”尽管他心知肚明若非权衡利弊,周乞当时必定痛下杀手。 语毕,六如骤然贯穿心脉,在周乞前胸冒出血红的锋刃。 “你......”周乞唇边流出触目惊心的黑血,近乎失音,“那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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