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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 美术老师在黑板上示范画了个简笔人物肖像,而后又大致讲了下绘画重点、如何凸出人物特征,最后布置了课堂作业,要求同学在下周的美术课时上交。 作业具体内容是,画一幅自己的肖像、或是与另一个同学互相作画。 完成类似的小组作业时,青涿总是课堂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耳边响起热烈讨论声的同时,他总伏在桌案上,与那些吵闹隔绝,像在闹市里戴上耳机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师们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独特。因此独来独往惯了,他下意识就要掏出美术纸画自画像。 但他刚把画纸找出,忽然有人在他身后问。 “组队吗?我想画你。” 周沌的话太过直白,亲近之意几乎不怎么需要表达喷薄而出。 让青涿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贪恋这份温度,几乎瞬间把上午校门口的事抛之脑后。 二人顺利结队,青涿将椅子转了个方向,将画纸铺在周沌的课桌上,而周沌也把桌面多余的书本清理干净,拿着铅笔开始专注端详起对面的少年来。 画肖像其实是一件很暧昧的事。画者在下笔前,需用眼睛一尺一寸地描摹过肖像本人的五官,将之深刻记忆在脑海里,随后才会谨慎下笔,用笔尖让对方“出生”在自己的创作之中。 互相作画则更是如此。 这是青涿第一次这么长久而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仔细到周沌每一根眉毛的弧度、黑色瞳孔里细碎的纹路,都从视网膜渐渐钻入脑海里。 每一次抬头,几乎都能看到对方也在如此专注而细腻地凝望自己。 他心里似乎有根弦被悄悄拨动,不过作画本就是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又是青涿为数不多的爱好,他还是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绘画”本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周沌凝望自己的时间似乎有些过长。 复杂地、专注地、好奇地……渴望进一步靠近地凝望着。 众星捧月的转校生手下的铅笔痕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似乎怎么也不满意自己的画,觉得它无法还原出眼前人的万分之一。 专心致志起来,一节课的时间转瞬即逝。 急促响亮的铃声把青涿拉出属于两个人的小小世界。他举着卷笔刀,削着笔头有些钝了铅笔,余光瞥到有模糊的身影站起来要往这边走,他一着急,不小心用力过猛,削尖的一小块炭芯断裂开。 “周沌,我们是朋友了吗?”趁着周沌被其他同学拉走前,青涿抓紧问道。 周沌已经站起身,垂眸望向他。 “嗯。” “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受邀的青涿瞬间便弯起了眼睛,与以往沉郁的模样大相径庭。但他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转变,摇摇头道:“你们去吧,我自己带了饭。” 一道道出自不同人的视线隐晦地扫到他身上,直到周沌在前呼后拥中离开,清清静静的教室里青涿才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从书包里拿出尚有余温的铁质饭盒时,居然有一甩手连饭带盒全部丢掉的冲动。 挂在黑板上方的钟表一下一下响着,规律节奏的走针声与那熟悉的饭盒好似一下子把他拉回了那个灯光不明亮的房屋…坐在摆了一桌的热菜前,面对着母亲殷切期待的笑容。 阴沉、压力、灌食……与校园的明亮轻松截然不同,甚至把他也快要割裂成精神异常的两个人。 一个身披阳光在运动场上奔跑,一个腹部鼓起仰头瘫在椅背上奄奄一息。 青涿剥开饭盒的卡扣,最先入目的便是一只形如老人的人参,凹凸沟壑形成的五官歪扭邪恶,惨笑着看向他。 他再也忍受不住,“啪”一下用力盖上了盒盖,抵触厌恶的情绪忽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芽。 失态的喘息从佝偻的身体里传出,青涿猛地起身,拎着饭盒便一路跑向走廊,两阶并做一步地往楼下跑。 在那个野草茂盛的教学楼角落里,他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烈阳下她的身前没有半片阴影,柔美年轻的面孔压在一根根栏杆上,睁大了眼看着狂奔下来拎着饭盒喘息的少年。 又出现了…幻觉。 而这一次,似乎又有哪里不同。 青涿不再躲避,他的心就像墙角那烂透了的饭菜一样泥泞死沉,直接朝那一而再再而三恐吓他的幻觉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母亲”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早上不小心交上去的草稿纸。 她将它展开摆在身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在青涿踏下走廊,廊下野草触碰脚踝的瞬间,幻象消失了,像一阵被风吹散的浮尘。 他把饭菜倒在了老地方。看到沉甸甸的饭食将瓦缝生出的草杆压塌时,笔直的脊背也随之弯下去。他坐到走廊水泥阶梯上,找了根墙柱斜靠在上头。 燕雀从头顶飞过,他在鸟鸣与温暖的日光中抛下心中沉疴酣然睡去。 青涿也没想到困意来得如此之快,也许是身体发出了急需休息的信号。总之等他被人拍醒时,攥紧的心脏似乎好受了些。 “咳、咳咳……”他忽然有些冷,低咳了几声,抬头看向来人,被正午的秋阳刺得眯起眼,“你怎么来了?现在几点了?” “一点。看你不在,就来找你。”周沌静静看着他。 眼前人皮肤是贫血脆弱的白,正面被阳光打到的地方泛起透光的橘红,像是炉里烧制不佳的瓷器,一触碰就有碎裂的风险。 尤其在他抖着消瘦的肩膀咳嗽时。 “你生病了?”周沌问,“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青涿摇摇头,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个碰不得的瓷娃娃?妈妈这样是因为爱他才过于紧张……那周沌呢? 他,也爱他吗? 他仰起头,抓住周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晃:“别走,和我聊聊天行吗?” 周沌喉咙一滚,一句话没说便坐到了青涿身侧。 他垂下眼一瞥,看到了空荡荡的铁皮饭盒,也闻到了墙角一块红砖遮挡后传来的饭菜香气。 青涿发现他的视线,半认真半玩笑地问:“被你发现了啊……怎么办,周沌,你要记我的过吗?” …要真怕被发现,他一开始就不会把周沌拉过来。 周沌皱起眉,罕有地露出与“漠然”有别的表情:“为什么要把饭倒掉?你不饿吗?” 然而青涿并不回答他,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周沌,还没听你说起过你家里的事。你家搬到哪里了?你有没有弟弟妹妹?” 对方的避而不谈让周沌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一一回答了青涿的话。 “搬到了东街口,没有兄弟姐妹。”他说,“我父母还在市中心,我是自己搬过来的。” “为什么?”这下青涿着实有些惊讶。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主动离开自己的家呢。 “因为我喜欢这间学校。”周沌说。 “你真奇怪。”青涿笑道。 “嗯。”周沌居然点头,而后反问,“你呢?” 他瞥了眼饭盒,低声道:“这是你家人给你准备的饭菜吧?为什么倒掉?” “……” 青涿沉默地看向那只铁饭盒。 从它被买来开始,它的使命似乎只有一个——把饭菜带到学校来,保存它们的余温,然后再在墙角里被清空。 会做这一切的,想必是个身处于叛逆期、完全不懂事的顽劣少年吧。 “周沌,我们是朋友了吗?”他转头问。
第416章 家(8) 周沌不知道青涿为什么要再一次确认这个问题,不明就里地点头。 青涿蜷缩的手指慢慢缩紧,凸出指肚一点点的指甲狠狠压在掌心上,他不觉得痛,整个人都因接下来要见证的事情而激动眩晕。 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周沌才和他相处三天啊,至少得彼此成为莫逆之交后再倾诉吧? 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那些黑暗的、痛苦的、彷徨的情绪如黑泥积攒在他脑海里,牢牢扒在他身上,压垮他的脊背。 他想说出来,无论后果如何。 青涿嘴角弯起了很浅的弧度,怔怔看着饭盒。 “我家…只有我和我妈妈,从小,妈妈就对我管得很严。” 走廊边的功能教室在午休时空闲,没有人会经过这个偏僻的角落,只有迷路的鸟偶然撞入。 从小到大十四年,值得一说的事也不过寥寥数语,青涿和母亲的生活方式在这期间几乎从未改变,每一天都仿佛在描摹前一天的影子。 “那张画……草稿纸下面的那幅,画的就是我自己。” 那是一个怪圈。 青涿不是没有意识到母亲的异样,沉闷诡异的家、必须全部吃到肚子里的食物,他也曾在学会表达后对妈妈倾诉过,但妈妈却会声泪俱下地告诉他,她只是太担心他了,担心他的身体太差。 他们间的沟通就像是永远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绕成这个环形的怪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青涿不得不接受它。因为除了妈妈之外,他唯一的倾诉对象只有自己的画纸。 而今天,就像展示自己身上丑陋可怖的肿瘤一样,他把他畸形的家展示给周沌。 他期待能和周沌成为彼此没有秘密的朋友,当然里面也含着不小的私心——就算周沌无法接受,他也过足了倾诉的瘾,那些堵满血管的黑泥淅淅沥沥落下,叫他浑身一轻。 青涿讲完,目光不再瞥向身边的聆听者。他手肘搭在膝盖上,稍稍下垂的手指拨过一根根野草的叶片。 但……还是希望周沌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讨厌我,求求了…让我得到一位真正的【朋友】吧…… 清风吹过,饭菜的气味不那么恰当地飘入鼻子里。 “你说,你到现在还和你妈妈睡在一起?” 周沌的声音没有过多起伏,就像他平日那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 “……” 青涿本能地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不是普遍意义上“好听”的话。 他忽然有些想笑,像一个被羽毛挠了痒处的人,并不高兴却生理性地想笑。 “其实说,你才是那个奇怪的人?”周沌听不到他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乞求声,冷冰冰说道,“画奇怪的画,做奇怪的事…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学不会拒绝那些不正常的事,其他人就会拒绝你。” 周沌顿了下,像是心软的讯号。 ——但并非如此,他只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青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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