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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说了! 青涿“豁”地站起来,头脑缺氧让他陷入眩晕之中。 顾不上掌心的刺痛,他看也不看周沌,拿起自己那可笑的大饭盒。 “抱歉,破坏了你的心情。”留下气若游丝的一句话,他再也坚持不住,逃离了这个静谧的走廊。 软弱…周沌的话不仅没错,而且分外精准。 刚刚摆脱的黑泥像是有目标性似的,又沉甸甸灌回身体上,拖着他的双腿。 一路头脑空白地奔逃回教室,青涿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无力关注同学们诧异的目光,缩回座位上,紧接着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恨不得把肺也咳出去似的,压下了教室里其他声音。 就这样吧…咳出病也没关系…眩晕也没关系…被锋利草叶割伤了手心也没关系。 反正他的世界已经烂透了。 “那个…青涿同学,你还好吗?” “……” 世界安静了下来,青涿强行压下喉咙深处都痒意,脑袋渐渐从臂弯中抬起,看向桌边的男生。 …是昨天下午一起打球的同学,好几次把球主动传给了自己。 青涿的下眼睑仍挂着咳出的泪,鼻头也呛得通红,抬起头不说话,就那样沉默而空荡地看着金辰。 金辰个子高大,有些无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立马转头奔到自己座位上,弯腰拿了个什么东西又跑回来。 “你的手流血了…我带了碘伏,要不要涂一下?”金辰嗓门大而粗犷,打球时满场都是他的指挥叫喊,但此刻的声音却出奇地轻和。 像是往白纸上泼了墨,青涿的思维渐渐拨回一些,他垂下眼看了看掌心的划痕,停滞的心脏好像又要缓慢地跳起来。 “…你怎么会带这个?”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干疼,话音沙哑。 听到他回话,金辰似乎莫名放松下来,耸了下肩膀笑道:“平时打篮球撞伤擦破皮都是常事,就一直带在书包里。我那还有红药水呢!” 不等青涿再说别的,他一屁股坐在青涿前桌的椅子上,扭捏而期待道:“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青涿看了眼伤口溢出的血,点了点头。 他此时的脑袋仍是懵的,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投影布上放映的电影,画面清晰却不真实。 “伤口要先清洗一下,你……能把手给我吗?”金辰吞吞吐吐道。 青涿头脑空白地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搭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金辰脸上,看着对方那小麦色的肌肤起伏、小心翼翼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神情,恍恍惚惚心想: ……我在做梦吗? 而就在瓶口即将倾斜的时候,教室后门忽地被推开,眼角的视野猛地增亮,一个高大而迷糊的黑影出现在光团中。 那过于熟悉的身影让青涿顷刻间垂下眼,下唇不知不觉间被狠狠啮咬住,手指猛地一合拢,又想蜷缩起来。 蹬咚、蹬咚…… 运动鞋踩地的声音不该这么大,然而青涿却除此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他仿佛又要产生幻觉了……好像听到了周沌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再次冷冷驳斥他 ——青涿,真是一个奇怪又惹人生厌的人。 “青涿同学,手指挡住了。” 金辰刻意放低的声线把青涿从恍惚中拉回。 他垂下头,如临大敌地伸出手,将那挡在手心上的细瘦手指一一剥开。 青涿就好似一个多关节的人偶,呆呆地垂着头,避开所有可能看到周沌的角度。 矿泉水浇到掌心,带来清凉与一丝丝刺痛。很快,手心的水渍被人用纸巾吸干,比水更清凉更刺激的药液经由吸饱的棉球按压在伤口上。 “别怕…只有一点点痛。”金辰专心致志地给那伤口擦上碘伏,提起一口气轻轻吹过去,“呼……好了,还好是左手,应该不会影响你写字。” 青涿也在这时终于找回了大部分意识。他那清亮无比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金辰,直到把对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你,金辰。”像是在冬季枯萎过一遍的春花,在照拂到春的气息后又有隐隐冒芽的趋势。他脸上挂着复苏而脆弱的笑,让金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客气不客气!”金辰忙摆着手,看着青涿的笑容试探道,“等你伤好了,找机会再一起打球?” 打球?可母亲说过,不让他继续…… “好啊。”忧虑还没在心底播完,青涿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下来,连他自己也是一愣。 短暂怔愣后,送走了兴高采烈的金辰,青涿又闭上眼趴在桌面上,没过一会儿沉入酣眠。 自始至终,他都没往身后暼去一眼。 自然也关注不到那双沉静凝望自己的眼睛。 一整个下午,这对昨日还过从甚密的前后桌没有任何肢体及语言上的交流。周沌倒是频频往前方看去,偶尔走神时盯着少年的后颈一看就是一刻钟,可青涿就是那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连走去打水都刻意扭着头不看周沌那个方向。 直到最后一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了把眼镜,宣布这节课要讲解之前那张随堂小测卷。 前半节课青涿都听得格外认真,无论他做对还是做错的题目,不曾有丝毫分心。可当一节课刚过半,声音沙哑的数学老师忽然猛地咳嗽几声,然后彻底失声了。 秋高气爽的季节,流感也和果穗同一时间散布到人间。 数学老师猛灌几口热水,尝试发声仍旧以失败告终。她头疼地甩了甩手上的卷子,忽地福至心灵望向角落最后一排的方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听到数学老师想请自己到讲台上讲解剩下的卷子,周沌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同意,拿着卷子掠过一张张课桌走到黑板前。 青涿抿了下嘴,眼睛在卷子上飘忽了一会儿,本想就这样一直回避下去,但周沌刚讲到下一个大题时,便开始频频转过身写板书。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听不懂讲解,青涿还是把头抬了起来,没想到的是,就这一下恰好撞入了周沌的眼睛里。 他慌乱地想矮下身子把自己缩紧书堆里,却发现周沌似乎并非故意看向自己,下一秒就将眼神挪开,面无表情地看向第一组的方向。 青涿松了口气。 以这样乱七八糟的心态听讲,而数学又是一个听漏某个步骤便会彻底跟丢的学问,青涿很快就被一行行公式和方程绕得七荤八素,听得苦闷、眉头不展。 “这道几何题我一共得出了以上三种解法,最后一种应当是相对简便且易于理解的。”周沌站在讲台上,本就优于同龄人的身高又添一分,看下方的同学更是清清楚楚。 “有同学没有听懂的吗?” 他刻意地沉默五秒。 “青涿,你听懂了吗?” “青涿?” 早因为跟丢而彻底放弃的青涿头皮一麻,真真不明白周沌既然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故意提起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小声撒着谎。 “听懂了。” ……既然讨厌,不是应该避之不及吗。
第417章 家(9) 汤羹的油星星罗棋布,微微晃荡着反射出头顶蔫蔫的光线,波光粼粼,油光泛滥。 盛汤的铁勺被搁在瓷盅边,保养得当的女人手掌将汤碗推向对面。 “今天我们小涿和同学相处得如何?有和那位新后桌玩吗?”母亲含笑道。 “嗯。”在这种问题上,青涿几乎已经把话术炼得炉火纯青,闭着眼就能拈来一段无伤大雅的谎话。 “他成绩很好,数学小测拿了满分,还给我讲解了题目。”青涿嗫嚅着,心里自欺欺人地想——这句话也不算撒谎吧。 数学课下课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的放学时间。秋天的夕阳来得格外早,橘红火光点燃了学校每一株花草,催促着还没回家的人在夜幕降临前各自归巢。 他收拾书包离开前,周沌忽然把他叫住。 “青涿。”他问,“你讨厌我了?” 问话的语气不疾不徐,淡然得仿佛在问“吃过了没?”,青涿垂眼盯着脚下凹凸不齐的红色地砖,第一次无视了周沌的话,握着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先一步踏入夕阳光中。 倒不是赌气什么的,青涿还没觉得自己和周沌倒是关系好到能赌气撒娇的地步。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那颗最初会因为周沌靠近而砰砰直跳的心脏也在过山车的情绪波动中疲倦了。 “那真是太好了。”母亲笑着拊掌,比墙壁还白的光线投入她眼睛里,冒着刺骨冷意,让表情上的开心欣慰隔了层透明的膜。 “只是小涿,你也不要太努力了。”母亲语重心长道,“妈妈不在乎你的成绩,妈妈只希望你能永远陪在妈妈身边……” “健康长寿,万事无忧。” 饭后,母亲拿来一枚金黄色的平安符,中间鼓鼓地似乎塞入了什么东西,布面上就绣着这八个血红的大字。 【健康长寿,万事无忧。】 平安符用一根正红色的编绳穿过,留出足以绕颈的长度,被母亲亲手挂在了青涿的脖子上。 “好好贴身戴着,洗澡也不要摘下来。”母亲温和的气息扑在耳廓边上,她打好结,把那枚平安符压在青涿胸口。 “……” 青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但在洗澡的时候,雾色氤氲,四下无人。他擦去镜面上的水雾,对着它端详了下那金黄色的符咒,伸手绕到脖子后想要解开绳结。 【你学不会拒绝那些不正常的事,其他人就会拒绝你。】 人声如雷贯耳,像是带了只扩音器,在空谷中一层层荡开。最初还是周沌的声音,但它渐渐模糊,似乎变成了金辰在说话、又变成老师,最后化成妈妈的温柔细语。 拒绝、拒绝! 十指摸索着绳口用力一拽,编绳狠狠压下一片后颈的软肉,留下一道红印,青涿这才发现,妈妈为他打了个死结。 除了一刀两断,没有别的办法能解开它。 就像是那张一定要两人并肩而睡的床榻,那只必须带在书包里的掉了点漆的铁饭盒。 妈妈在他身上,又何止打了一个死结呢。 镜面中的青涿眼眶泛红,似是和脖子上的绳子较上了劲,毫无章法地一通拉拽。五秒后他忽然顿住,双手捧起鼓囊囊的那枚咒,猛地发现这咒并未用针线缝死。 手指颤抖着从布片留出的小口探进去,拨开了折叠的绸布。一枚单指节大小的玻璃瓶被抽出,符咒随之瘪下去。 玻璃瓶里,是一滩浓稠的红色液体。 是血。 是妈妈的血。 妈妈要用她的血代替自己,每时每刻陪伴在青涿身边,看着他、守护他…… 青涿打了个寒颤,猛地捂住嘴才堪堪压下了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咳嗽声。他把痒意咽回去,迫不及待打开水龙头,清冽的水流瞬间灌入瓶口,将那浓稠的血液冲散、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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