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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从下水口流尽消失,青涿又把瓶子洗好擦干,默默塞回符咒中,将那布片按原来的方式叠好。 他微微喘息着,心脏像是被掷入骰盅的骰子上下奔腾。 他拒绝了,他反抗了。 所以,他离“正常人”更近一步了吗? …… …… 母亲没有发现青涿代表抗议的举动,她将那枚仍旧鼓囊囊的符咒掖在他最里层的衣服里,漂亮而修长的五指在他胸口抚了两遍,随后才放他离开。 下了公车刚踏入教室,一个高壮身影就横跨三组跑过来,咚咚锵锵地撞歪了好几个桌椅,一边跑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 是金辰。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半袖子都没套上就虎虎生风地冲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到青涿桌子上。 “青涿!你吃过早餐了没?!我家楼下有家包子铺味道特绝,你尝尝呗!” 包子皮薄,透出了些馅料的油汤,旁边塑料膜上还挂满了热气凝成的小水珠,正热乎着。 比包子还热乎的是金辰期待的眼神。 金辰家距离学校不近,每天骑自行车上学。他明显是把包子好好地揣进了遮风的书包里,还小心地调好角度不让书本挤压到,这才保持了它刚出锅的状态。 但他却只字不提,满心只想让青涿尝一尝。 只可惜,这一次只能让他失望了。 “谢谢。”青涿的眸光渐盛,落在有心人眼里比窗外的晨光更要耀眼,他款款露出一笑,抚着自己的胃道,“不过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吃不下啦。” 其实没有。 单只为了让每晚那顿疯狂的进食好受些,他一整天里都不会再吃别的东西。 金辰眨了下眼,一手把那塑料袋抓回来,嘿嘿一笑:“没事,那我吃,正好没吃饱呢。你装水不?” 热切体贴,带着些许烫人的温度,煨得青涿也仿佛被暖意包围。 “好啊。”他欣然点头,抓着杯子朝后门走。 很快金辰也跟了上去,略显宽大的背脊遮住了身前另一道瘦弱的身影,挡下了一大丛似审视似窥视的探究视线。 “……” 教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马上又喧嚣起来,早餐的气味交杂在一起,烘出油腻腻的气息。 青涿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变窄了。 也不知是前桌往后挪过还是后桌往前移了,座位忽然变得逼仄起来,自己在桌上伸直手臂就能碰到前桌的肩,后桌往前趴的呼吸就能吹动他背后的校服。 ——没错,周沌正趴着。 不是像青涿那样鸵鸟式地把头埋入臂弯,而是侧脸枕着手臂,大半张脸露在空气中。 青涿犹豫了会儿,还是放弃了与周沌交涉的打算,小腿穿过木椅与桌腿之间的空隙,小心把自己嵌进了座位里。 周五上午的课程大多是文化课,唯一一节音乐课也因为下周一二将迎来的月考而调整为自习。课堂氛围严肃沉闷,直到中午午休来临时才放松下来。 青涿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从金辰那里借来的数学小测卷还给他——昨日最后那道大题,他因为分神而错过了周沌的讲解,连笔记也记得七零八落,只好借来别人的观摩研究。 金辰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兄弟,他拿过小测卷,大声邀请青涿一起去食堂吃饭。 某种渴望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青涿很想跑上去,和那位同学一样揽住金辰的肩膀,一路说笑地去食堂吃饭。 但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拒绝了邀请,教室里又只剩下了青涿一人。他从书包里拿出铁质饭盒,形单影只地往那个熟悉的小角落走。 或许是交到了新朋友,又或许是昨天晚上那场小小反抗的成功,青涿心情异常平静,他拎着份量不轻的饭盒提手,在跨过墙壁的同时再次看到了母亲。 妈妈扑在栏杆外望着他,和天上的太阳、廊下的野草并无区别,它们都是存在于他意识里的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一切。 美好的一切,卑劣的一切,从外表渗透到内脏之中,仿佛就连贫瘠的思想也袒露在外,不着寸缕。 怎么偏偏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呢? 青涿思考着。 睁着眼睛盯视他的母亲相较于其本人实在无害得多,兴许是这几日每次倒饭时都有这只幻觉在场,青涿不自觉间把它也当成了一种陪伴,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 “妈妈。”他轻声唤,“你来了。” 他在走廊边挑了只野草稀疏的台阶席地而坐,饭盒搁在脚边,又把那块挡在破缺的墙角前的红砖移开。 深色的土壤、腐烂的饭菜顿时得见天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青涿心跳骤停。 “小涿,你在干什么?”“幻觉”忽然发问,“为什么带着饭来这里?那墙角里的饭…全部是你倒掉的吗?” 这是幻觉第一次开口,青涿动作一顿。 “小涿,你回答妈妈。”她说。 青涿猛地被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这凉意与他每晚被迫进食时的感觉如出一辙,他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收回手站起身。 “妈妈……”他怔怔地看着护栏之外的母亲,小步往前走,柔软的鞋底压过一片肆意生长的野草。 以往的幻觉都是这样,只要他一靠近,就消失了。 然而这一次,他走得很近很近,近到踩入了母亲的影子内,妈妈那柔美的脸颊仍印在瞳膜里。 影子…… 前几日的幻觉,是没有影子的。 青涿心跳骤停,手脚麻木。 “小涿,是你把饭倒掉了吗?回答妈妈。”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似冬日悬在房檐上的冰锥,“是不是你,小涿?!你是不是生病了?!!” 青涿低着头,头晕只得听得一阵嗡嗡声,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看着她抹了唇膏的、鲜红的嘴唇。 被称为直觉的想法猛然跃入脑中。 绝不能让妈妈发现自己生病了…… 绝不能让妈妈发现… “青涿。”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从旁边走来。 …是金辰吗。 青涿眩晕着转头,却对上一双他逃避了一整天的眼睛。 属于周沌的眼睛。
第418章 家(10) 是周沌。 那个说他奇怪、斥他懦弱的人。 喉咙过于干涩,仿佛龟裂的土地要从两边扯开,激发尖锐的痛感。 青涿呆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 不要过来,不要…… 要说青涿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却不是母亲,而是周沌。 他曾主动把遮丑外衣褪去、对其坦诚相待的周沌。 怎么办?马上要被他亲眼目睹自己身上的沉疴坏瘤、亲眼见证“青涿”畸形痛苦的人生……那目光就像是刑台上的探照灯,让刀闸下死刑犯的丑态分毫毕现。 “小涿,这是谁?”右侧,母亲的声音响起。 “青涿,这是你妈妈吗?”左侧,周沌平淡发问。 不要看了,快走开…快走开啊。 他本还能抱着那天下午体育课的回忆来缅怀这段无头无尾的友谊,而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像是要把那坟墓也撅起,把他怀里抱着的石碑摔得稀烂。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珍宝了。 双腿被寒霜攀附,青涿像个不良于行的老人,僵硬迟缓地后退。 “小涿,怎么不回答妈妈的话?你生病了吗?” “青涿……” “青涿…!” 天地倒悬,身体失重。 踩空感很快被脚下的实土填平,青涿怔讼地眨了下眼,发现自己不小心踩空了阶梯,踩塌了被滋养得茂盛的野草,背靠在别人的手臂上。 没有就这样睡着吗?他有些遗憾。 “阿姨你好,我是青涿的…朋友,我叫周沌。”周沌把目色茫然的青涿扶到台阶上,肌肤相贴的战栗忽然从臂弯传到心脏。 他看着栏杆外那丝毫看不出已有半大孩子的年轻女人,沉吟了会儿解释道:“今天一整个上午都在做题,青涿应该是用脑过度了。” 说着,他还低下头,如墨的黑色眼珠对视下来:“青涿,醒醒,你妈妈来看你了。” 明明没有水流,青涿却好像听到了水珠坠地声。 叮地一下,带给他一份讯息: ——周沌在撒谎。 为什么? “妈妈……”头脑理不清,青涿便顺着他的话抬头轻喊,没有拆周沌的台。 栏杆把母亲的脸切割成三份,掰成几段的眉毛皱起,不赞同道: “小涿,妈妈说了,你不需要那么用功,妈妈只想你身体健康。” “对不起,妈妈。”青涿低下头,秋阳下的脸颊照得好似在发光。这么多年下来,他知道怎样做能让妈妈心软,“妈妈怎么来学校了?”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母亲的语气果然和缓下来,不过她并没有轻易被糊弄过去,盯着那些腐烂在一起的饭菜道,“这些饭菜是怎么回事?小涿?” 果然还是被问到这个问题了。青涿眼睛一闭。 “对……” “抱歉,阿姨,我知道浪费不好,但我带来的饭和您的手艺一比,实在太难吃了。” …? 青涿整个人一顿,忽然看向周沌,还没来得及作何感想,就见周沌从地上捡起一个饭盒——青涿甚至压根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来的。 他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普普通通的菜色。 “之前我闻到青涿带来的饭,夸了句好香。没想到青涿真的愿意把饭分我一些。”周沌说这话时,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他撒谎。 青涿怔怔看着,又怔怔地想。 周沌起身,自然无比地走到那堆满饭菜的野草边,拿筷子将饭盒里的一小半饭菜推到了里头,然后走回来,等待似的看着青涿。 都到这份上了,青涿自然也明白了对方在为自己遮掩,抿着唇把饭盒放在膝盖上,一一打开隔层,把饭菜匀出一部分倒入周沌的饭盒中。 这说起来很怪。但事实就是,在青涿看着自己的饭菜汇入周沌的饭盒时,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明明坏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却有人愿意成为“同伙”,弄脏本该干净的衣角。 “为什么”三个字仿佛越吹越多的泡泡,软绵绵地将他包裹起来。 “周沌同学…是吗?” 青涿心脏一紧,他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来,过来,给阿姨看看。”母亲笑着,笑容被栏杆的阴影遮挡,朝周沌招了招手。 青涿紧张地抬起头,却见周沌已经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捧着饭盒朝外墙栏杆走去。 他很高,青涿一贯知道。但没想到他居然会比妈妈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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