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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的宁静也没能持续多久,瘦削枯老的手被夏铮紧紧撰着,只是小指微不可查地动弹了一下,夏铮便一下惊醒过来,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老人。 夏铮的手皮肤白皙,骨节修长,老人的手泛着灰黄,像是干瘪了的橘皮包裹在不合适的骨头上,充斥着勉强与不和谐。但不知为何,沈披星看着那双皱巴巴的手,鼻尖便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夏铮声音轻缓,几乎让人听不见:“阿公。”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夏铮,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夏铮眼眶一下就红了,牙关紧咬,却逼着自己挤出了一些笑意。 “妈妈回家换身衣服,很快就回来了。” 老人的目光仍一瞬不移地黏在夏铮身上,不愿闭眼。夏铮哄小孩一般地劝道:“阿公,有我在呢,你......” 夏铮的嘴唇抖得厉害,沈披星花了两秒的时间才读懂,夏铮没发出声的后半句是“放心睡吧。” 沉重的呼吸声逐渐微弱,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夏铮包裹着老人的手,尽管得不到回应,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阿公”。 因为得不到回应,他终于不再压抑着哽咽:“阿公,你别走。” 夏铮听到身后脚步声,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嗓子眼里发出与老人先前相似的沉重喘息。 “我去报道前那两个月,阿公的身体还不错,虽然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但我把奶提子掰碎了一点点喂他,他吃下了大半个。后来我妈和我说,那个时候可能不是情况好转,是回光返照。” “之前的奶提子太硬了,他只能含在嘴里,等它一点一点化掉,后来我买到一个牌子的,很软,不用嚼也能吃,但他没吃到。” “阿公走的那个晚上,妈妈守了两天了,回去睡了几个小时。他走的时候,我们谁都不在他身边。” “我阿公很疼我,他可能会知道自己要走了,可能想见到我。” 身后的人抱他抱得更紧,夏铮哭得喘不过气来。 “但我不在。” “我不敢想他......太痛了,一想起来就好痛啊......” “但我不敢忘......” “我不想他,记得他的人就又少一个了啊......” 温热的指腹不厌其烦地擦拭着眼下,但是泪腺仿佛彻底失控,眼泪越擦越多。干净的手背擦过自己的脸,沈披星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流出了眼泪。 夏铮的愿望已经实现,但沈披星一直去擦他的眼泪,告诉他“不用忘记”,他就仿佛再也忍不了了一般,嚎啕大哭。 “不想忘就记着。” “痛也没关系的。。” 几分钟前的沈披星逆风闯进飓风之中,想着自己这条命不要也要把夏铮从井里捞出来。如今的沈披星抱着夏铮,发自肺腑地告诉夏铮没关系。 不想忘记没关系,放不下没关系,就算待在井里不想回去了也没关系。 “怎么样都可以,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第57章 夏铮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自他有记忆以来,上次哭成这幅傻逼样还是升学考结束,给沈披星打的那通电话里......又是沈披星。 ......靠。 但是认真说起来,其实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当年那次,夏铮明知道以沈披星的性格,虽然无措,但一定愿意给自己留出温柔的沉默,但他依旧拗不过自己比天高的自尊,在自己还能控制住的时候掐断了电话。后来他觉醒成为向导,体验够了共情之苦,自然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他人。然而沈披星抱着他,给他一种不管自己多无理取闹、多不可理喻,对方都能照单全收的感觉。 于是夏铮就像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矫情开门泄洪式爆发,沈披星越哄他哭得越大声,最后在沈披星的轻抚下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四下一片漆黑,如果不是身上到处疼得厉害,他可能反而会有种这里才是“井”的错觉。他没什么心中多年郁结一朝解开的酣畅淋漓感,只如若大梦初醒,怅然若失。夏铮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陌生的情绪中,很快把注意力放回了现实。 周围空间没有让他动弹的余地,唯有左手稍微能移动一下小臂。夏铮在成堆的粗粝硬块中摸索到一片温热的硬物,意识到那是沈披星的膝盖。 再然后,夏铮意识到自己的腿被什么重物压着。 夏铮花了一些时间,心里勾勒出沈披星的姿势:对方双腿分立在自己的腰部两侧,一条腿膝盖撑着地。 他们被埋在了废墟之中,除了小腿以外,沈披星护住了夏铮大部分的身体不受挤压。 用他自己的身体。 精神连结已经断开,夏铮能感受到沈披星还活着,但他没有意识。喉咙像是被鱼刺划开长长一道,然后灌满了酒精,夏铮也听得出自己现在声音难听如破铜锣,但他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便一遍又一遍喊他名字,就像沈披星之前那样。 直到他收到了沈披星的回应。 “怎么这么粘我啊。”沈披星重重地咳了两声,音量虚弱只有点气声,但能听出点笑意。 在“井”里的时候,夏铮并不是毫无自觉。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井”中,只是那时候的思维已经极度不像他自己,主观意愿上也不愿去寻找破解之法。 如果沈披星没有闯进来,他是真的想要在那样的场景中长眠,但是沈披星闯进来了,不仅闯了进来,还把他带离了那,夏铮不知道对方为此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更何况......虽然记忆一团乱麻,但夏铮依稀记得,沈披星胸口附近有新添的伤,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夏铮从没与哪一科像现在这样恐慌:“你......现在还好吗?” 几秒过后,沈披星开口,却没有回答夏铮的问题:“我答应过你,你不会有事的。” “我在问你,”夏铮心跳越来越重,几乎要撞破胸膛:“我是不是捅了你一刀?” “那不是你做的。”沈披星纠正道。 “但我......” “何况我知道的。”沈披星不等夏铮说完便打断了他:“......我来之前,做梦梦到过。” 梦到什么?梦到我拿刀要杀你吗?夏铮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说出了心里所想,但沈披星没有否认。 夏铮自己就是那种宁愿不吭声也做不到骗人或者敷衍了事的,比谁都明白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一下其实没有很严重。” 和他身上别的问题相比,那确实是一点也不严重。沈披星没有说谎,撑死也就是个避重就轻,只可惜夏铮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放心下来。 夏铮实在是太了解沈披星了,沈披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出其中未尽之意。同样的,沈披星很快意识到自己瞒不过夏铮,又咳了一声,叹了口气。 “铮铮,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夏铮从没听过沈披星这么虚弱的语气,因此哪怕狭小空间内,掺杂着沈披星信息素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他也没能说出一句“不好”。 “我刚听到了,你一个劲在叫我名字,”沈披星或许是对先前那个话题恋恋不舍,又收拾收拾捡了回来:“早几年这么主动,说不定我们早几年就成了。” “拉倒吧你。” “哪有如果啊,”夏铮强忍着酸胀睁开眼,用尽可能轻柔的语气说:“而且现在这样就很好。” 现在的确是很好,沈披星努力听清了夏铮的话,在心中赞同。 只是无论如今有多知足,沈披星也永远会遗憾他们错过的那些年。更何况现状,沈披星是真的无法肯定自己能够和夏铮一起等来救援。 哨兵五感都退化到比常人不如的程度,但对死亡的感知却无比清晰,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看到过自己生命的尽头。 “沈披星,我身上好痛,”夏铮的撒娇带着些不熟练和忐忑:“等这件事以后,一起休个假好不好。” 沈披星读懂了夏铮的潜台词,但不敢对他说一句简简单单的“好”。 “如果我......” 夏铮断断续续等了很久,又花了一些时间,将字词衔接成句。沈披星说的是如果他死了,尸体硬化,应该能护着他等来救援。 夏铮才哭过,不想再哭,但控制情绪忽然变得很难,他忍了又忍,压住自己的哭腔,但听上去也并没有好多少。 “你才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的。” 夏铮语言混乱,翻来覆去地说着些不可以、他不同意之类的话,沈披星无话可说。 他似乎总是在夏铮这里失信,到现在连他自己都没脸面再找借口。 “铮铮,”沈披星心想,他真的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和戴月做过约定,如果我不在,不会再出现白塔逼你和哨兵结合......” “你闭嘴——”夏铮心脏痛得不行,把自己舌尖咬出血来:“你要是敢死,我立马找别的哨兵结合!” “......”沈披星闭上眼,轻轻笑了一下:“那也好。” “沈披星,”夏铮终于自暴自弃地哭出声来:“你是不是不把我弄回‘井’里不罢休?” 沈披星说对不起,夏铮似乎哭得更厉害,沈披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夏铮的眼泪浸泡得发胀,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句不舍得。 梦到夏铮杀死之后,沈披星反复地假设推演自己的死亡后夏铮的一切可能。他希望夏铮既不要忘记自己,也不要因为自己而久久无法释怀。然而如果夏铮一哭,沈披星又觉得改变了想法,觉得哪怕夏铮忘了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再掉眼泪。 好想亲吻夏铮,沈披星心想。 想亲吻,想做爱,想告诉听夏铮用翻旧账的语气告诉自己他以前有多喜欢自己。 想活下来。 “那次结合热的事情,我很抱歉,”沈披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说对不起:“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知道......沈披星这个人虽然一无是处,连让自己的向导感受到被爱都做不到,但他真的很爱你。” 沈披星基础科就看不上拿命证明这套矫情到几点的说法了,但在最钻牛角尖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像不灭之火一般始终萦绕在心头。 曾经的沈披星觉得夏铮的感情过于炽热、无法承受,后来他比夏铮更加极端地想要证明自己对夏铮的爱不少于对方。 虽然有些病态,但从结果而言,他似乎是做到了。 过去很久,在沈披星沉默了许久,先是耳畔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再是双眼,一缕微光照进夏铮的视线,对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夏铮来说像太阳一样刺眼。夏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沉甸甸的,甚至飘到了半空中,耳边一直有人蒙着一层隔音玻璃在说话,还有人在摆弄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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