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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秋微微抬起头。 “他是正儿八经的官户,是家的公子哥大少爷,你被他捡走那年多大来着?十四?他比你还早几年的时候都考上秀才了。他四代同堂,人也聪明,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家境富庶,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衣服上多根线头他都不穿,嫌丑,从来不吃粗粮,只吃江南的白米,没有八个菜他都不愿意提筷子,鸡鸭鱼肉摆不全在他眼里就不算正餐,只能算凑合。 但大师兄自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许是自命不凡,他不愿意做个普通人,在师父提出给他关掉‘第三只眼’时,他选择拒绝,并且义无反顾地拜了师父为师。听师父说他拜师那年也就十岁出头,他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一边考秀才一边还能画符背心经,学会两张符到处贴,可骄傲了。家里对他娇宠的很,都没拦着。 可惜好景不长,我拜入师门第七年,大师兄的父亲就因卷入朝廷纷争而获罪,男丁发配充军,女眷都做了奴婢。大师兄因随师父在外逃过一劫,躲过了风头倒也没人追查,我们追着发配队伍,在路上找到了他父亲的尸体,身上有酷刑的痕迹,而伯母早已没了音讯。那一年……”他仰头算了算,“那一年他好像十八,三缺应了缺财,五弊应了孤。” 天之骄子,锦衣玉食,一夜之间从云层跌到了烂泥里。 没了宴家“救济”,他们不能吃香喝辣了,也不能穿绫罗绸缎了,宴少爷颓废了几天,把自己关在老家空房子里整整三天,出来后连身上的银红绸缎都没换,笑着说:“还考什么科举,不当官不经商,你少爷也还是你少爷。师弟们,跟我捉鬼去!” 他大步流星走出宴家大门,“少爷我天纵奇才,所向披靡天下第一,在天师界也照样能闯出个名号来。” “师兄不想让你走这条路,是怕你也沾上这些。你是个干净的人,好好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我已经没了爹,也算孤,还说什么沾不沾?” “那怎么能一样?第一世最重要了,活不好以后生生世世就都够呛。” 雁秋看着他。 唐枕自知失言,扭过头不看他,“师兄不让你碰这些是对你好。” “什么叫‘干净’?” 六年前他就听见过这个词,一直不解。 这些年他背着宴少爷看了不少书,对这一行也算一知半解,自己猜出来点东西,刚好拿唐枕投石问路:“因为我是第一次做人,对吗?” 山川草木有灵,皆可化出灵魂,入酆都,投生为人,这是宴少爷亲口跟他说的。 他后来在书籍中翻到过关于这些的解释。 生灵第一次投胎投的都是普通胎,不分好坏,往后是顺遂还是坎坷全看这一世积累的福报和罪孽。他还看见宴少爷让他抄了好几年的那篇咒,那并不是什么稳固魂魄的咒,而是“封眼”的咒,写多了就会关上第三只“眼”,看不见魂相。 他有好几天没抄,果然又能看见魂相了,他看见自己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和一圈很细小的黑线。 福报罪孽都不多,他是个“新生儿”。 “你又聪明又敏感,大师兄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你走上天师这条路。”唐枕见已经兜不住了,索性都说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不是说着玩的,五弊三缺也不是玩笑,更不是你那死了好几年的爹能给你挡过去的。你现在就是在强求,你知道吗?” 雁秋不自在地别开眼,倔强地捏着书页,“强不强求罪不罪孽都是下辈子的事,孟婆汤一喝一了百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眼下这辈子还没过去,替下辈子操什么心?” “你怎么不听劝……” 唐枕刚要来脾气,房门被人推开了,崔宛一副见鬼的表情,“大师兄醒了。” “什么?”唐枕跟雁秋都是一惊,雁秋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直接拿着就跑出去了。 房间里,宴少爷撑着额头坐在床边,唐枕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八遍,确定不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鬼魂附身,这才惊叹出声:“明天怎么哭我都排练好了,结果你不死了?!” 他捏捏宴少爷的胳膊,又把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感受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崇拜的看着他:“大师兄,你这道行是越发高深了啊,酆都大帝是叫你下去参加储君册封大典的吗?下任帝君就定您了是吧?咱们师门繁荣指日可待啊!” 宴少爷揉着太阳穴忍无可忍:“闭嘴!” “你不高兴。” 雁秋见他好不容易保住一命,但表情更愁苦了。 宴少爷看他一眼,“你出去,我有话跟他俩说。” 雁秋愣了愣,没动。 这是他头一次有话背着雁秋说。 他再次重复:“出去。” 许是他语气太冷,雁秋鼻子泛起酸来,转身走了。 他睡不着,干脆把自己闷在书堆里,看了一晚上的天师手札。 他想,如果他厉害一点,懂得多一点,也许就能帮上忙,也许对付冥河水母时就能多一分胜算,他再也不想看见宴少爷半死不活的样子。 五弊三缺又如何呢?他无亲无故,顶多自己残废,他不在乎。 他救了自己,这辈子、这条命就是他的,为他死了也算还恩情,值得。 雁秋义无反顾。 第二天清早,他把翻乱的书整理整理放回去,正要去探望探望宴少爷,一开门就看见崔宛正要进来。 “还没吃吧?我带了些吃食。” 他半推着雁秋进屋,把餐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本地人喜好甜食,想着你可能不习惯,这些是我借了客栈厨房自己做的,你尝尝。” 雁秋喜欢吃咸吃辣,口味偏重,这边清汤寡水的菜色确实不合他胃口。 “辛苦崔大哥。” “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说什么辛苦。赶紧吃吧,吃完我让唐枕送你。” 雁秋筷子一顿,“送我?去哪?” “师兄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宜奔波,你跟师弟回翠华山翻翻,看有没有师父留下的手札,那里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找到了拿过来。” “我看他没什么事了。” 崔宛笑着给他夹菜,“你懂什么?他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但魂魄还是不稳,毕竟缺了一块。补回来的这些是黑白无常从冥河水母嘴里讨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彻底讨不回来了。魂魄残缺者,要么神志不清,要么寿数短缺,你要是不想他落得那个下场就跑快点,师父神通广大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救他。” 翠华山上确实有很多师父的手札,宴少爷总以各种理由不让他看,想来应该是不想他走上这条路,现在倒也顾不得了。 “好,我吃完就走。” 他心里着急,三两下扒完饭,草草收拾两件衣服就跟唐枕一起返程。 临走他想跟宴少爷道个别,推开门却见床帐撂着,他睡了。 【三更】 也是,昨晚才醒,本就身体不适,又跟崔宛长谈,一夜未眠,这会儿乏累也是正常。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给他把帘子拉严了,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 崔宛送他到门口,再三叮嘱:“师父写东西很有条理,这种疑难杂症都记在一个白皮书里,可别拿错了。” 唐枕不胜其烦:“知道了知道了,啰哩吧嗦。照顾好我大师兄!” 雁秋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唐枕赶紧追上,“等等我!” 俩人日夜兼程,在第三天傍晚回到翠华山,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所有的书都放在桌案旁的柜子里,俩人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找到几本手札,但其中有一本是宴少爷写的,另外几本都不是白皮。 崔宛特意叮嘱是一本白皮书。 俩人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找到。 “难道不在翠华山?”唐枕啃着馒头,“那也不可能在二师兄家啊,这里才是师父的住处,师父所有遗物都在这了。” 雁秋一边啃馒头一边翻开一本手札。 那是一本蓝皮书,记载着一些见闻,大多是收鬼相关。 师父文笔斐然,情节跌宕起伏,雁秋不自觉看了大半,猛然惊醒。 这记叙方式不像是手札,更像是写话本,记录的东西多而杂,并无条理,而且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他们师父也不是个能耐下性子写笔记的人。 看墨痕和纸张折旧程度,这几本手札应该是三十几年前写的了。 崔宛在骗他。 师父年轻时写下这些见闻趣事,后来犯了五弊三缺,双目失明,根本无法再写字。而且他本也是个随性不羁的人,根本做不来分类标记的细致事,更不会留下什么“白皮子”专记疑难杂症的手札。 他来不及收拾,把剩下的馒头和着冰冷的井水一口吞了,“走,我们回去。”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夹雪,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那口冷水穿肠而过,使他的脑子越发清明起来。 从一开始不让他接触天师术,到离开前忽然冷淡的态度……宴少爷虽然经常逗弄他,但对他的关心不掺假,把他当半个儿子在养,走个夜路都担心的睡不着,临行叮嘱八百次夜里路滑,小心摔了,还怕他被人贩子拐了,守在门边巴巴等着,见他平安回来还得嘴损:“买盒朱砂这么慢,不知道的以为你上辈子是个蜗牛。” 他把盒子怼他怀里:“嫌慢你下次找个上辈子是蜈蚣的。” 但这次他疾驰三百里,那人躺在床上一句叮嘱都没有。 他脚步越发急。 唐枕小跑才追上他,一边解缰绳一边问:“我们去哪啊?东西不找了吗?大师兄的病怎么办?” 雁秋已经翻身上马了:“他的病是真是假还有待考量。驾!” 等回到客栈已经又过了三天。 离得越近雁秋心里越着急,恨不得把那人拽到眼前问他为什么,步子越迈越大,唐枕跑都跟不上。 刚要上楼,路忽然被然拦住。 “就是他!他跟那个王八蛋是一伙的!都是谋财害命的畜牲!打他!” 此时正是傍晚,客栈大堂里有不少正在吃饭的客人,一拥而上对雁秋拳打脚踢。 雁秋拳脚功夫尚算过得去,起初没反应过来,挨了几巴掌,后期便躲过去了。 唐枕功夫马马虎虎,跳大神还行,动手就有点逊色了,只能围着大堂跑,边跑边求饶:“轻点轻点!什么仇什么怨啊?我得罪谁了?” 那大妈操着扫帚打的最凶:“你们几个骗子还好意思说?得亏我以前还把他当神仙供着,都是狗屁!” “大妈你说啥呢?我是唐枕啊!宴大师的师弟!你们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掌柜的从厨子手里抢了把锅铲,义愤填膺:“就是认出来了才要打!你跟那个宴什么玩意都不是好东西!那是几百条人命啊,亏着你们还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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