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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浑噩噩,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觉得鼻子里喘的不是气,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昧真火,快把他烤干了。嗓子跟刀割一样疼,咽口唾沫如同上刑,连声呜咽都发出不来。身上也疼,密密麻麻的,如几万根针扎在皮肤上,又麻又痛,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里他感觉到有人点了灯,然后屋子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他床边说话。 他烧糊涂了,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字。 【三更】 “还是冲撞了……” “风太冷。” “有吗?给他喝点……行。” 说话声止住,他的意识没了东西钓着,也跟着沉寂了。 直到有人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捞起来。 被碰到的地方针扎的痛感更甚,他甚至有些颤抖。 有东西递到他嘴边,一只勺子伸了进来。 他紧咬牙关。 有人在他耳边说:“听话,这是救命的。” 他听见这声音才有了点反应,艰难的张开嘴,喝下去。 然后差点吐出来。 苦的,还有点焦糊味儿,粘稠的,流过嗓子时如同喝了一口树脂,糊了一嗓子,难受的要命。 他呕了一下,被人捂住嘴放倒,到底没呕出来。 可能是太难喝,他苦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只是觉得身上冷,他下意识裹紧了被子。 屋里燃着一盏小灯,宴少爷披着他紫红色的外衣靠在椅子上翻书,见他醒了朝他摆手,“过来,我给你上上课。” 雁秋正一肚子疑问,活动一下快躺废了的腿脚,慢吞吞走过去,走近才看清他刚才在看的那本书原来是一本天师入门图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雁秋凑过去,以为他是要给自己看,没想到他直接把那页给撕下来了,递给他说:“你还小,又是个干净的人,没接触过这些,前天晚上撞了鬼,魂相就不稳成这样,要是这么脆弱,我可不敢带你出门了。” 他说完,果然看见雁秋脸色变了。 他算是发现了,雁秋话不多,看着挺高冷,其实很粘人。 “这个心经以后你每天抄写十遍,好好写,写完给我看,给你稳固魂相的。” 雁秋看着那一堆连在一起不知所云的文字,觉得很高级,看不懂肯定是因为自己学识不够渊博,于是勤勤恳恳地练习起来。 宴少爷就坐在一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抠手上的血痂。 雁秋写不下去了,“总抠不容易长好。” “不抠明天也要咬破。” 雁秋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把手隐进袖子,垮在椅子上问他:“你明天还跟我去么?” 雁秋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去。”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谎。 宴少爷一点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从笔山上取了支笔下来,“伸手,我给你个好东西。” 他在他手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末了还叮嘱:“不许洗手啊。” 雁秋认真的点头。 他怕把手上的符蹭掉,晚上睡觉都留一只眼睛看着。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晚上都跟着崔宛唐枕和宴少爷去干活,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地方,但流程大同小异,不过他再没看见过别人身上的福报或罪孽。 宴少爷那晚跟他讲了很多天师的东西,诸如那晚他看见的黑雾和金光,也跟他说过,想把这东西掩藏起来有千万种方法,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也从未起疑。 直到六年后。 他跟着宴少爷这六年里走南闯北,解决了不少麻烦事,宴少爷的名号在圈子里越来越响亮,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是甘阳镇的一位员外,闻听宴少爷高名,来请他揭开自己儿子成谜的死因。 宴少爷见了他儿子一面,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找了半天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他脑袋没有重量。 或者说,他脑袋比一般人都要轻,就像是空的。 唐枕问了一圈,就得到一条消息:员外儿子这几天哪也没去,就昨晚去逛了圈夜市,吃了碗脑花,本来还想去听听戏,结果吃完就觉得肚子疼,没了兴致,早早回府。 崔宛趁着夜色点了根蜡烛,招来死者的魂魄,顺着他的指引追去。 雁秋跟着宴少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却也是第一次见真正的“鬼市”。 夜半子时,荒郊野岭,有一个极其热闹的市集。 鬼界集市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出现在人界地盘,还跟人界做起了交易。 在鬼市里人和鬼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主儿,表面上卖的是衣服,交了钱拿走,交易成功,晚上这身人皮就易了主。 看似买了块猪肝回家,交易成功,晚上就被掏空了心肝肺。 餐馆里的夫妻肺片是真的夫妻肺片,脑花也是真的脑花。 可以理解为非法交易的N种形式。 “这地方哪来的?”唐枕惊呆了。 崔宛看着街边卖伞的商贩,连连摇头,“藏灵伞。” 雁秋虽然没学习过,但这么多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有些常识。 这藏灵伞其实就是在伞里藏魂魄,一般孤魂野鬼会在雨夜把自己藏灵的伞丢在路边等人捡,那人捡走的就不只是一把伞,还等于接纳了这个魂魄。家里藏个阴灵可想而知不是件好事。 脑花店老板正在熬脑花汤,锅里漂浮着零碎的白花花的脑子。 唐枕惊的眼珠子快掉了:“吃了脑花就被挖空脑子,挖出来的接着卖,这么低成本高利润的活计谁想出来的?” 崔宛垂手,在袖子里点燃一张驱邪符,符纸烧的很快,但周围流动的人群半点不受影响。 “不是鬼市开在了人界,”宴少爷随手折下一段树枝,翠绿的叶子在他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是人误入了酆都。” “什么意思?”唐枕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崔宛搓掉手上的纸灰,“有人撬开了酆都大门,把酆都鬼市跟人界混在一起了。” “走吧,往里看看。” 宴少爷带头往集市深处走去,唐枕越走越觉得可怕,“这里的买家大多是活人,看样子整个甘阳镇的人都来过这里。” 这么多人跟死人做过交易,这可不太妙。 事情越发棘手,崔宛问宴少爷:“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在街尾停住脚,把袖子挽起来,“找门,把他们轰回去。” 宴少爷话说的霸气,事儿干的也十分张扬。 将酆都鬼市与人界重合到一起这种强大的术法不可能没有痕迹,但要融入的无知无觉,就要淡化两界的边界线,比如坟场戏台,路上起的浓雾就是分界线。 但这里没有。 雁秋清楚的记得自己走过的路线,遇见几只蚊子都记的分毫不差,可见这鬼市与人界的融合度有多高。 崔宛分析说:“这次事情复杂,突破口不好找,我猜测这应该是个阵法。将酆都鬼市移到人界,必定需要酆都的法器,法器就是阵眼,咱们先找阵眼?” 唐枕已经开始四处瞟了,一边瞟一边吸鼻子,“酆都的法器都带着酆都的气息,尤其好宝贝,大多藏在忘川,带着一股子苦味儿,应该不难找。” “费那劲干什么?”宴少爷把鞭子扬起来,“这么张扬的鬼市都招不来鬼差,那不如直接劈了,总能惊动一两个无常。” 少爷他说干就干,扬起鞭子抽下去,尘土飞扬。 宴少爷福报多多,运气爆棚,这一鞭子正正好好落在阵眼上,阵眼破裂,人界冥界分界线渐渐模糊起来,空中显出一条灰蒙缝隙,那是没关严的酆都大门。 群鬼骚乱,仓皇逃窜,商铺里那些衣裳首饰、珍馐美味,没了障眼法的维持,纷纷显露出本貌。 漂亮的衣服是各种人皮,首饰都是白骨,菜肴上爬满驱虫。 鬼跑了,人懵了。 崔宛迅速拉开一条红线,将一端绕在树干上,扯着另一端圈出一个包围圈,唐枕配合着将一众鬼魂赶进去,却发现数量庞大,线不够长,无法封口。 唐枕顶在豁口,手上结印喝退意图冲出来的老鬼,问崔宛:“这么多怎么搞?鬼差什么时候能来?再拖一会儿我搞不好就叛变了!” 崔宛绷着线,还意图把它再抻长一些,可惜红线没有弹力,再拽就要断了,他又气又急,“别嚷了,等着吧。” “你这破线团又不值钱,下回多缠几个,省着不够用!”唐枕额头沁出层薄汗,“师……师兄?!”他一抬头,正看见宴少爷的鞭子卡在那条缝隙里,手臂用力往外掰。 他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只手,“他他他是想干什么?” 崔宛脸色极难看,“这个疯子,是真想跟酆都大帝把酒言欢了!” 宴少爷站在一处树杈上,手里的鞭子又收了几寸。 那“门”的缝隙越来越大,已有半臂宽。 白无常从门缝里挤出来,心惊胆战地跟他点头哈腰,“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动这么大肝火?呀,鬼市怎么跑这来了!我监管不力,怪我怪我!您快收了神通。” 宴少爷笑了,“六年前一别,你还真是过河拆桥啊。我这几年有事请你,又递帖子又上礼,你都不曾来见过,今天刚一打照面就要我收手。你说收就收,我多没面子?” 说话间,他手上力道又紧了紧,那门缝已经能容人横着走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酆都大门既然关不严,不如我给它拆了,回头装扇新的。” 白无常苦脸,“您说笑了。是我一时不察让人钻了空子,回头我一定严查,给您个交代!”
第26章 陷害 【一更】 唐枕嗤之以鼻,“都死了几百年了还一副见人下菜碟的模样。” 雁秋有些担忧,“那毕竟是阴差,他这样没关系么?” 崔宛道:“这么大个鬼市出现在这酆都怎么可能不知情?听说新帝上任,下面正乱套呢,说不定是拿这鬼市当筹码,敲打敲打也好。” 雁秋看着那半丈宽的门缝就懂了。 宴少爷以后少不了跟酆都打交道,得罪了他恐怕以后不好在人间当差,毕竟这是个能徒手掰鬼门的存在。 凭着他,酆都再想利用活人搞什么名堂,也都得考量考量。 宴少爷到底是没真的把鬼门拆了。 白无常把人都带走,锁上鬼门,但鬼市出现已近半月,镇上受殃及的人数过千,他们把能救的都救回来了,又跟白无常打商量,将枉死之人能送回来尽量送回来,尸身已毁无力回天的只能怪自己福报不够,成了个倒霉蛋。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月,宴少爷名声大噪,人称一声“宴大师”。 整个甘阳镇都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甚至为他立了座祠,上香祷拜,堪比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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