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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里的漩涡了吗?那是不周山作为天柱与天界的衔接点,我们称作‘极涯’。” 夷微折返回来,叹了一声:“但不周山已经塌了,极涯也被众神封锁,我们应该是被卷入了空间罅隙,落入了不周山在世间的残影。” 巨大的信息量让宁绥和邓若淳都呆若木鸡。乔嘉禾揉揉眼睛,手撑着地面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师父?好冷哦——这是哪儿?” “不周山。” “哪儿?!” 宁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周山,溯光他老家。” 才醒来的乔嘉禾经受不住如此大的打击,又一次晕了过去。 可路总得走下去,即便是不周山,也要闯一闯。他们在洞穴中央生起火来,那黑蛇贪恋温暖,收起了蛇信和獠牙,怯怯地往宁绥身边蹭——大概是因为方才宁绥在它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但它又畏惧夷微的神威,迟迟不敢靠得太近。夷微瞥了它一眼,嗤笑一声: “嘁,谁稀罕吃你,我都是喝琼膏长大的好不好?” 算是默许了黑蛇盘在宁绥身上取暖的行为。 其实宁绥心里也怵蛇、蜥蜴这类动物,只是见得多了不得不面对。上中学的时候学校厕所蹲坑里就探出过一个蛇头,把当时上大号的那个男生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眼里,望海市最大的好处就是位于北方,生物多样性没有那么丰富,不至于每天跟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斗智斗勇,连蟑螂和老鼠都袖珍得可爱。 “虺,五百年修为蛟,又五百年修为龙,再五百年修为应龙。”夷微挑弄着焰心的柴草,“只是可以修成,没说一定能成,中间还要渡劫,一旦渡劫失败就得重新修炼。” “溯光就是那个三次渡劫都成功了的狠人?不对,狠蛇?” 听到“溯光”这个名字,黑虺“嘶嘶”地吐着信子,把头从宁绥的颈窝里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兴致盎然。 宁绥挠挠它的脑袋,问:“怎么,你认识?” 黑虺亲昵地蹭蹭他的指尖,像个爱撒娇的小孩子。 “他刚进入昆仑山时尚未修成应龙,但实力已经远超一众将领。他箭术既精,手中冯虚弓又可化成双锏,在墉城守军中一时风头无两。时间久了,他自己也颇有些恃才傲物的意思。母亲一向不喜麾下出刺头,连我在她面前也夹着尾巴,不会恃宠而骄。正巧,溯光接连战胜数名老将,挑战到了我头上,母亲便暗地里指示我给他点教训,杀杀他的锐气。” 说到这里,夷微面上浮现出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笑:“虽然我如今实力大减,但当年确实在整个天界的同辈中都难寻一个敌手。出生后不久还因为护食,把母亲的母亲,也就是祖凤打了一顿,现在想想,也就是她老人家不跟丧母的孙儿一般计较罢了。我记得跟溯光的那场比试里,我拿着刚到手的焚枝,自始至终都没让溯光拉开一次弓弦。最后点到为止,他自愿认输,此后就老实了很多。” 代入一下,完全就是寒窗苦读十几载的学生终于进入了最高学府,却被天赋异禀的同龄人一记当头棒喝打没了傲气。 宁绥撇撇嘴:“他应该不是老实了,他是受挫了,上过大学的都能理解。” “或许吧,但他并没有消沉下去。我因为泄露天机被罚,他偷偷解开枷锁放我下界时,还不忘跟我约定说来日再战。” 夷微的笑意终究全然变为苦涩:“谁能想到……”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随风传进洞中:“有、有人吗?” 洞口外,一个少年在藤草间探头探脑。邓若淳高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少年似乎有些怕生,声音打着颤:“你、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妹妹?她叫墨玉,是一条小黑蛇,很、很可爱。我带她出来玩,不小心……把她弄丢了。” “你是墨玉?”众人惊愕地望着那条盘在宁绥脖颈上的黑虺,随后目光又回到少年身上,“那你不就是——”
第83章 倾颓 少年扭捏地从藤草后现身,但没有贸然进入洞口,乖顺地守在外面。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外貌,大概是还未修成龙的缘故,他的头顶没有生出那对玲珑剔透如珊瑚一般的龙角。 打眼看上去,他同寻常人家的半大少年全无区别,只是少了些毛毛躁躁的淘气,俨然一个独当一面的小大人。。 少年被洞内连人带鸟还有猴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溯光,父母都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龙族。墨玉还是条小蛇,要是在你们这里闯了什么祸,我做哥哥的先替她赔个不是,各位不必跟她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小蛇?你妹妹差点把人家狌狌的娃吃了。” 宁绥已经大致推测出了事件过程:兄妹俩结伴偷溜出来玩,却在深山中走散,妹妹饥寒交迫下潜进狌狌洞里,没来得及把幼崽吞进肚子就晕倒了。他用一种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少年溯光一圈,凑到夷微耳边低语问:“龙的后代也得从头修起吗?” “有先天龙或是应龙,但大多都是后天修成,成了才能被算作真龙,不成就只是天界宴席上的一道菜。” 盘在宁绥脖颈上的墨玉早早便好奇地抬起了脑袋,但苦于蛇的视力太差,她迟迟没分辨清楚洞外的人是谁,仍旧把宁绥当作栖身的大树杈子,不肯下来。 溯光虽然一直没发现宁绥脖子上会反光的黑色抛光大围巾,但隐隐品出了宁绥的弦外之音,惊喜地跳了起来:“这么说,你们看到墨玉了?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找她?我、我会报答你们的!” 显然,他的视力也没好到哪里去。 脑仁只有拳头那么大的生灵能听懂人话,已经算是奇迹了。宁绥低下头,对墨玉努了努下巴:“去吧,那是你哥哥。” 他将幼虺轻轻放在地上,头朝向洞口。兄妹俩终于凭着气息感知到彼此,溯光一时顾不得礼节,一个箭步冲进来:“墨玉!” 幼虺蠕动着,欢欢喜喜地钻进他掌心。即便此处只是幻影,并不能影响现实走向,宁绥还是意味深长地叮嘱道: “报答就不必了,日后好好做龙,少出来捣乱就是万幸。” 灰头土脸的少年像找到了失落的珍宝,将幼虺捧在手里,半是嗔怪半是怜惜地用鼻尖蹭着妹妹的额头。嬉闹一番后,他抬起头,郑重道: “溯光谨记在心!” 也不知是否听懂宁绥话中深意。 “其实这么看来,他本来是个好孩子。”邓若淳若有所思,“他妹妹倒是从小胆子就大,鸟都敢挑衅。” “是啊,她之前还骂我长了一对‘鸡翅膀’。”夷微越想越忿忿不平,一只爪子自然而然地搭上宁绥大腿,把羽翼大展开来给他看,“哪里像鸡翅膀了?” 那一身光滑鲜艳的羽毛被飓风摧残得像倒伏的麦田。宁绥一面笑吟吟地帮他打理羽毛,一面故作高深地问:“你知不知道,我们过年会在家门上贴一张鸡的画像,用来辟邪?” “不知道,我才出来不久,还没赶上过年呢。” “那只鸡就是你。” 夷微语塞。一旁的邓若淳和乔嘉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被夷微不悦的眼刀逼了回去。 “多好啊,你守在百姓家门前,獬豸守在法院门前,你俩过了几千年还能做同事。”宁绥笑得狡黠。他远远望着兄妹俩依偎着离开的背影,颇有些慨然: “冤家路窄,既然碰上了面,跟上去看看他是怎么长成后来那副样子的。” 他手支在地上试图坐起,夷微却铁了心地缩在他怀里,像个倔强的长毛秤砣。宁绥失笑:“忘了告诉你,其实你变回人形也能坐在我腿上。” “咦,被你看穿了?” 小心思没藏住,夷微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拧身变作人形。 “啧,没意思,早知道我就不装了。” 对宁绥而言,之于溯光的所作所为,除了愤怒,心底更多是迷惘与恐惧。自己在明,溯光在暗,纵使已经针锋相对至此,自己仍然猜不透这个对手的下一步棋。 他游走在神与人之间,翻手为云覆手雨,漠然得仿佛只是享受掌握生杀予夺之大权的快感。 从引导蠡罗山步步沦陷,蛊惑山民背弃先祖与曾经的神明;到二十年前致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死地,其后对自己的追杀从未停歇;再到引发山洪,近乎疯狂地异化人的血肉。 一系列事件的背后,难道真的只有他与墨玉在操盘吗?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宁绥一直没敢跟夷微提过——或许高天之上的众神已将下界的苦厄尽收眼底,只是不愿出手,甚至可能推波助澜。 当着前任战神的面说他同事和长辈的坏话总归不礼貌,将心比心一下,要是有人在自己面前历数邓老天师的不是,自己也会发飙。 走出洞穴,他们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与溯光保持着一定距离,看他将妹妹缠在手臂上,一路嬉戏玩耍,无忧无虑的模样实在难以跟那个疯子联系起来。 “你说,我们出去之后,要是把我们跟小溯光打过照面的事告诉他,他是不是能被气疯?” “要是出去之后能见到他,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会是取他狗命。”夷微矢志不忘血海深仇。 不周山山腰为林,山巅则覆盖着皑皑白雪。众人向上攀行,穿过盘绕在山壁间的层层雾霭,而在雾障之外,少年与幼虺则已变作青年与少女的模样。那青年头顶生出了碧蓝双角,根部还泛着稚嫩的白色。 他半跪在地,柔声安抚泣不成声的少女: “墨玉,坚强一点。好好修炼,等哥哥回家,好不好?” “我不要!”少女席地而坐,倔强地别开脸,手上却死死拉住兄长的衣袖,脸颊还挂着泪珠,“哥,你一定要去那个昆……什么山么?不去行不行?” 听了这话,青年啼笑皆非,无奈地摇摇头。他反手牵住少女的手,耐心道: “你知道,自从颛顼帝登临三界共主,便一直有意断绝天地联络。自我之前不周山龙族尚有跻身天界的可能,自我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墨玉仍有不甘:“可是我们一家人好好地待在不周山守天柱,不也很好吗?他们不许我们进去,我们又为什么一定要争那个位子呢?就算……就算进去了,我们也同样是异类,谁会真心待你呢,哥哥?” 这一番话,让溯光不免沉吟。他起身行至一旁,沉声道: “墨玉,总要试一试,否则……我不甘心。” 见他神色凝重,眸光却凄然,墨玉止住了哭声,懵懂地望着他。 “他们说万物有灵,却一步步封死极涯之下所有生灵登上九天的入口,让我们在争夺中自相残杀,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溯光按捺不住涌动的心绪,语气渐渐愤慨激昂,“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执掌生杀予夺的大权,而我们就要任他们宰割,难道我们生来低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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