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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的手拉着他的手指:“哥哥,你要成为最厉害的仙君,小薇等哥哥回来。” 徐真清走了,带着妹妹的祝福,和全村人的祈愿。 一开始,村里将徐真清当未来的靠山,对他妹妹照顾有加,自然不敢怠慢。 可是一年,两年无事,后来五年,十年的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盛况没有如预料地发生,村里闲言碎语便多了起来。 徐幼薇从不及人小腿高的女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与玖薇样貌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玖薇养尊处优,浑身透着贵气,而徐幼薇乡野间长大,瘦弱而脸色蜡黄。 这几年,天降灾厄,久旱少雨,靠天吃饭的村民日子便难过起来。 往日的崇拜都变成嘲讽。当日他们对于徐真清得道成仙抱了多大的期盼,现在久旱无雨民不聊生,对徐真清就有多埋怨。 徐真清不是去修仙了吗?这么多年,也该出人头地了吧? 村子里已经困苦成这样了,那个没良心的徐真清,怎么不回来看看大家?帮大家过上好日子呢?真就想眼睁睁看着,大家伙揭不开锅,活活饿死吗? 是忘恩负义,还是说,他根本就没闯出些什么名堂呢? 徐幼薇不敢出门,她一出门,就要面对旁人的白眼和流言蜚语。只是,早晚有出门的时候,她避不过,撞上也便撞上了。 “徐幼薇,你哥哥不是成仙了吗,你让他下一场雨啊。” “是啊,徐幼薇,我们旱成这样,再不下雨,颗粒无收,我们都要饿死了。” “徐幼薇,你哥哥呢?” “你哥哥不是很厉害吗?” 徐幼薇无措地站在那里,明明是最最炎热的盛夏,她却无端感觉到一阵阴寒,从她的小腿席卷上背脊,激出一身冷汗。 “不是的……” “哥哥他……” 对方显然不会听她解释,重重推了一把,嫌她挡道了。 “切,没用的废物,和你哥哥一样,都是没用的废物。” 玖薇被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烈日炙烤大地,遍地都是热腾腾的土腥气。 “说什么修仙去了,这么多年不回来,是不是早就死外边了!” 听了这话,徐幼薇呆滞的瞳仁猛的瞪大:“我哥哥没死,没死!你们胡说!” 她猛的扑上去,捶打说这话的人。那人烦不胜烦,一把将她掼到地上,抬手一巴掌甩过去的时候,瘦小的人影冲到她面前,替她挡了一巴掌。 是小哑巴。 小哑巴本就瘦小,挨了这一巴掌,直接被掀飞,咕噜噜滚到一边去了。 “晦气。”几人骂骂咧咧,却没有继续对哑巴痛下打手。 因为哑巴虽然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哑巴,他娘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孔武有力的泼妇,纵容哑巴一家也不怎么待见哑巴,但是要让那泼妇娘看见儿子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咽不下这口气,怕是能提着菜刀骂到他们家里。 因而几人冲他吐了几口唾沫,骂了几句也就走了。 哑巴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徐幼薇捂着脸,在呜呜地哭。 他不会说话,开口就是呜呜啊啊,只会绕着徐幼薇转圈。 徐幼薇抹抹眼泪,安慰自己。 “哥哥肯定不会死的,哥哥那么厉害,他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仙人。” 哑巴挨着她坐下来,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表示非常认同她的说法。 徐幼薇被逗笑了。 她孤单太久了,所有人对她嫌恶至极,没有人陪她说话。现下终于有人愿意听了,却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呀?” 徐幼薇捧着脏兮兮的脸,失魂落魄。 “他是不是,不喜欢幼薇了?是不是因为幼薇是个凡人,会给哥哥添麻的?”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哑巴也不知道答案呀。 徐幼薇看了眼哑巴,长叹一口气。 “算啦,你又不会说话,我跟你一个哑巴说什么啊,走了走了。” 哑巴说不出话来,急的直跺脚。 他想告诉幼薇,他知道的,他明白幼薇的忧虑和担心的。 幼薇害怕因为自己身为凡人,遭到修仙的哥哥厌弃,就像是哑巴他自己一样,害怕因为不会说话,而被爹娘和周围的人嫌弃。 徐幼薇已经走远了,哑巴还愣在原地,脑袋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儿吧啦。 他看着徐幼薇走远的背影。 他们那么像,他们是一样的呀。 ———— 幼薇死的那一天,哑巴去过她家。 娘烙的发面饼,他只吃一半,省下一半,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给徐幼薇送过去。 他不敢白天来,叫人看见,是要说闲话的,娘知道了,也会打他。 大家伙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徐幼薇一个孤女,怕是更艰难了。 送完饼,徐幼薇送他出门,与他道谢,还冲他笑。 哑巴乐滋滋地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又想起来兜里还有两块饴糖。是去他外祖家的时候,外婆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也就忘了这事。 直到今天,他见到徐幼薇。他又想起了那两块糖。 饼子又干又硬,若是有两块糖,她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这么想着,他又立马掉头,返回徐幼薇家的方向。 然而,沿途看见破碎的空酒瓶时,他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 加快的脚步,在迈进徐幼薇家破旧的院门时蓦然顿住。 他听见屋里姑娘的哀嚎和男人的打骂。 “臭婊子,装什么,哥几个亲眼看见哑巴从你家走出去,怎么,哑巴就行,我们几个就伺候不得?” 哑巴听出来,是村里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那群赖皮,为首的叫徐陀,人高马大又黑又壮。 哑巴一时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身子。但是关键时刻,向来愚笨的他脑子还是灵光了一回,没有贸然冲进去,而是拔腿往村长家跑去。 他从来没有跑那么快过,两条腿像是抡起来了似的,肺里像是火在烧,因为缺氧脸色青紫。 撞开村长家房门,在一家人惊愕的眼神里,他又蹦又跳,呜呜哇哇,像个发疯的疯子。 村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被他抓着手就往外跑。村长年近五十,一把老骨头险些散架,他从来不觉得瘦弱的哑巴能迸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一路拽着他连滚带爬进了徐幼薇家。 然而,小姑娘衣衫不整瘫倒在地上,额头凹陷,血肉模糊,灰黄的墙上还有血印子,红的白的,崩裂当场。 空气里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所有人都傻了眼。 哑巴大叫一声,跪地匍匐去摸小姑娘的呼吸,她像是破败的棉布娃娃,一动不动,早就没有气了。 哑巴呜呜大哭起来。 此番场景,不用问也知晓发生了什么,村长气的浑身发抖:“你们这群混账!” “她自己撞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徐陀酒已经醒了,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衫。 他平时就混账,今天若不是酒后看见哑巴从这死丫头房里走出来,她又有几分姿色,自己一时上头,平时也不太敢做这种事。 谁知道死丫头性子这么硬,当场撞死,脑浆都崩了出来。 徐陀有些后怕,但事已至此,怕也没用。 “你们,你们……”村长气的说不住话,一口气憋在胸口,涨得他脸色青紫。 “怎么,是想把我们绑了,送到官府去?”徐陀 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逼近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村长,“老东西,你必须帮我们。” “她那个哥哥,十几年都没有回来,若是永远不回来就算了,如果他一旦回来,知道他的妹妹是这么死的,你以为,他只会杀掉我们几个吗?” 他吐了一口痰,恶狠狠道。 “我告诉你,整个村子都跑不了!所有人都跑不掉!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想想吧,到时候,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村长踉踉跄跄,倒退几步,终是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他想起多年前兄妹俩相依为命讨生活时,阿清保护妹妹,那如狼般凶狠的眼神,他想起阿清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村里好好照顾他妹妹。 妹妹就是他的命根。 徐真清是个狠人,无父无母那些年,为了讨生活,养活自己与妹妹,十一岁便随猎户进山打猎,十四岁落单遇孤狼,凭着一股狠劲,一把匕首割了狼的喉管,在全村人注目下将死狼拖了回来。 人人知他沉默寡言,却并不好惹。 说的没错,按照他的性子,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回来,知道妹妹是被凌辱死的,不仅是那些作恶的人,怕是整个村子,都要给幼薇那丫头陪葬。 村长不是纵容那些恶人,可是他更要守护整个村子的名誉与周全。 良久,良久,他终于想清楚,缓缓抬起麻木而呆滞的眼珠,干枯的手指随意指了两个壮年男子:“走,跟我一块,把那丫头埋了。”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不想死,那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一卷草席,一口薄棺,一抔黄土,便了结了姑娘的此生。 所有人对此闭口不提,就好像村里从没有那么一对兄妹。 大的叫徐真清,早年就随仙人修行。小的叫徐幼薇,因为一场病,死在了某个仲夏的夜晚。 除了坟边那不会说话的哑巴,浑身沾满黄土,涕泗横流,扯着喉咙,哭的撕心裂肺。 后来,人间实在是干旱,村民不得已,举村搬迁。 房子没了,老屋没了,村落也没了。 再一转眼,便是数十年后,当年的村长已经是白发老翁,起不来床,那坟前也已经是青草绿黄草枯。 少年已经出落地身形挺拔,数十年,一步步从外门弟子,拜入仙君座下,不敢有放松半日歇息。 外门弟子,没资格提条件,后来进了内门,人微言轻,门内戒律森严,他亦没有资格,让蓬丘多收下一个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的累赘。 唯有成为仙君的亲传弟子,那时,有仙君撑腰,一切都好说了。 拼了命成为亲传弟子的第三天,万事安置下来,他也终于有资格,在山上为身为凡人的妹妹,乞求一座小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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