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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懂?” 宣琼反而诧异道:“为什么不能懂?文字而已。不过你们这边与世隔绝竟然能和我们使用的文字一样,才是令我震惊的。” “我以为我们使用的文字不一样……也对,鲲神去过外面,教会我们写字的也是他。”长荧叹气,“我倒是犯傻,定是鲲神从外面学来的。” 宣琼哑然,长荧常常提起的这位鲲神,似乎在桃源的地位很高。从他的描述中,很容易听出来,这是一位智者,是桃源众神的启蒙恩师。 宣琼惋惜道:“若是你口中的鲲神健在,我真的想去拜访一下。” “他……”长荧顿了一下,“他一直都在,自然中有他的气息。” 鲲神说过,他化作万物,天地间会处处有他的影子。 他们会每时每刻相遇。 长荧对生死看的不那么重要,但是对万物永恒一事十分执着,对往日有着深切的怀念,可惜往日时光不能永恒…… 鲲神教会他的,他年少时曾对同伴说过无数次,但是,没有人能像鲲神一样理解他。长荧年少时一度觉得,自己与众人格格不入,唯独能从鲲神这里找到归属感,只要望着鲲神的眼睛,他就能安心。 但依旧是太孤独了。 孤独的人想要寻找同类,但他找错了知音,却还是执着地告诉大家不必悲伤,不必难过。 曾经他也只是希望大家不要痛苦与难过。 如今自己竟也会因为这些事悲伤了。 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啊…… 无法放弃回忆与思念,长荧没能做到鲲神教会他的。 宣琼笑了笑:“也对,说不定我之前吹过的风,接过的雨滴,手捧的絮,脚踩的雪中,就有他的身影呢。无迹可寻,却又随处可见他的径迹。也许很早之前,我已经见过这位鲲神大人了吧。” 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一次吐息,一串水珠,一阵清风,一场甘霖,是杨絮,是白雪,是云雨风月,是眼前之景,是心中所想。 黑暗里无处不在,光芒中又化作万物。 “真好,他能将你教的这么好,我很佩服他。”宣琼抬手搭在长荧肩上。 “不,我没有。我做不到放弃思念,我……我有时候也会,难过。”长荧摸了摸眼角,什么也没有。 宣琼道:“怎么没有?鲲神教会你生死之道,但这并不妨碍你去思念故人啊,无悲无喜的那成佛了,你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宣琼摸了摸长荧的头:“难过就去发泄,去无人的原野大喊大叫,去大哭一场,这有什么,人之常情啊。” 长荧揉了揉眼睛。 他哭不出来,只会更加难过。 “走吧,去桃迎那里瞅瞅。”宣琼拍拍长荧。 长荧点点头,将信纸塞进锦囊里,却无意间发现了信纸背面还有一行不属于自己的小字。 “同念”。 “抱歉”。 是桑落的字迹,长荧不会忘,桑落的小字清秀细长,在他们尚未绝交之际,两人经常书信往来,那几百封书信,他怎会忘。 长荧收了信纸,随宣琼出了门。 信纸正面的字,是他亲手写下,托青鸟送给桑落的丰收礼物。那年是桑落陨落之年,恐怕,桑落来不及回信,只在这里草草写下当作回应,便离去了。 那年自己寻常的祝福,竟是最后一句。 原本以为不会有回应了,却没想到几十年后,再次见到了那封信,和桑落的歉意。 长荧迈出了旧友故居,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他回头再看了一眼空荡的院落。 阳光洒满了整片屋顶石墙,年轻的绿色藏在布满灰尘的老旧的缝隙中,悄悄生长。 他转身背对阳光,几步上前拽住了准备走出大门的宣琼的衣领。 “走后门小院,抄近路。”
第10章 旧忆伤怀 * “嘶……” 长荧又一次把手指扎破了。 凌乱的丝线缠地他满身都是,有时候从身前拽线,身后会传来丝线摩擦布料的声音。 桑神艾瓖无奈地笑了,她轻抚小长荧的头,柔声道:“闪闪,要不桑姨替你缝,你别伤着自己了,姨心疼啊。” “不。”长荧坚持道:“我就要自己做,上次只做给桃迎姐,桑落哥有些不开心了。” 上次做的锦囊,缝了好几天,送给了桃迎。 艾瓖笑道:“上次不是送给喜欢的姑娘嘛,这个给桑落那个臭小子,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不……不一样的,都是好朋友,也要认真做。”长荧的脸微微发烫,艾瓖的调侃让他有些羞涩,“况且我才没有……” 艾瓖笑着调侃道:“我们闪闪是想长大呢。” 好朋友啊……说起来,他与桑落的关系已经僵硬好久了。起初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争吵,到后来见面不说话,再到后来,只是陪着桃迎来找我,而从不搭理自己的邀约。 只有书信,还是像往常那样来往,每次收到回信,或者是一张小纸条,长荧总是会很开心。 长荧也在纸上问过桑落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桑落只道没什么。 “唉。”长荧叹了一口气。 希望锦囊送出去之后,桑落哥可以跟他聊一聊…… ‘我就想去给桃迎送些水果……盈漪姐没告诉我你已经送过了。’ ‘为什么想着她?’ ‘桑落哥,我,就是……’ ‘你喜欢她。’ ‘桑落哥,我没有。’ ‘你可不可以不要找她。’ 桑落哥,似乎,对她找桃迎,抱有很大的敌意,难道他也喜欢桃迎姐?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们之间的疏远,或许就有了原因。 小长荧那么小,尚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对桃迎来说是什么,他只知道桃迎很照顾自己,自己很依赖她,想对她好,如果这就是他们都说的喜欢…… “咻。”最后一针缝成,长荧轻松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大大小小伤口,内心竟然十分满足。 艾瓖忙从长荧手中把东西接了过来,她推着长荧走到桌前,道:“好啦,收尾的活儿交给姨吧,下次我教你绣荷包,这比做锦囊要简单些。” 长荧连声道谢,坐在书桌前拿起了毛笔。 写什么好呢…… 年年都写,但希望今年和往年的不要相同。 每年秋收,长荧都会给桑落哥写祝愿。 不大不小的纸平铺在桌面上,镇石碾过纸面,压平了褶皱。艾瓖早就研好了墨,只待长荧落笔。 长荧思索一阵,随后便行云流水书写起来。 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 愿金秋送喜祝卿安。 长荧心中默念一遍,满意地松了口气,但还是多写了几张,可惜却都没有第一遍写得好。 丰收时节,遍地金黄,满树珠玉,雁鸟不再留恋这里的美景,向暖和的地方飞去。 翌日清晨,长荧将装着祝愿的锦囊挂在青鸟足上。小小信使在长荧的目送下飞向远方。 桑落哥,快些收到吧。 唉。 这般近的距离,往日里最多三日便能有回信了。 如今五日过去了。 长荧这日正给鱼塘撒食,老鱼跳波,水花四溅。长荧坐在岸边,看着热闹的水面,和水面远处高高升起的炊烟。 “闪闪!快去无极树那儿,秋神出事儿了!”有人从阡陌处奔跑而过,声音远近传到长荧耳边。 长荧几乎是眨眼间就从岸边窜到栅栏外,来不及套上外衣,湿着脚跑了出去。 出事?能出什么事? 天灾?人祸? 他猜测,桑落陨落了。 事实如他所想。 桑落的身体,静静躺在无极树下,溟河畔,被河水泡的肿胀发白的皮肤毫无血色,乌青的血管筋脉从皮肤下透了出来。 发冠不知被河水冲去何处,墨色发丝贴在脸上,有的绕在一起,挡住他安详沉静的脸。 他身上穿的,甚至还是前几日秋祭的礼服,金丝编织的花纹透着水光,闪着金光,绛色的衣摆被河水染成了暗红,点缀所用的珊瑚珠零零散散丢了不少。 他就这样,静静的躺在那里。 长荧目光一转,只见旁边,另外一具尸体的出现让他定在了原地。 春神,桃迎,躺在秋神桑落身边,胸口处的猩红异常刺目。 “迎……桃迎……桑落哥……”长荧想要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手脚发麻,脑子里不断嗡鸣撕扯。 长荧使劲移动了一步,紧接着身体不稳向一旁倒去,撞进了鲲神的怀里。 鲲神两手搭在长荧肩上,紧紧抓着他,脸上是往日一样的冷静与淡定。 长荧抬头,望着鲲神的眸子。 他听见他道:“闪闪,不要悲伤。” 他听见……他听不见,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风声? 人声? 他耳边只有鲲神的劝慰,别的再也听不见。 “鲲,鲲神……鲲,我……”长荧茫然失声,他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和痛苦在自己心口蔓延,仿若冬日里冻僵了的皮肉,受到冰锥的穿刺,那种深入骨髓不只是钝痛还是麻木的感觉,传至四肢百骸。 一瞬间,往日的回忆涌上心头,曾经他哭过的,没哭过的,哭不出来的,被指责的……种种汇于心上,心中仿佛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影子,正在痛苦地撕扯自己的皮肉,在叫喊着。 并非是悲伤。 “好孩子,不看了,听话。”鲲神把手挡在长荧面前,目光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闪闪,他们不会后悔的,这是他们的选择,所以我们应当祝福他们不是吗。” 祝福,为什么…… 长荧透过缝隙,看见地上逐渐虚化的身影。 “不要……” 看见空中飘然散去的灵气。 “不要!” 长荧伸手,发现手竟然抬不起来。 他仿佛看见,有一个无助的自己,站在他和他们只见,无助地望向天空他们散去的方向。 眼泪发了疯一般的流下,沾了鲲神一手。 “鲲,鲲……”长荧抓着鲲神的手,狠狠摁在自己的脸上。 “我教了你那么多,几百年的,几千年的,我都教给了你,闪闪,听话,没事。”鲲神抱住了长荧,温暖的身躯笼罩着他。 鲲神轻轻吻在长荧的发顶,一遍一遍安抚他。 他活了多少年,就看了多少年生死,道理翻来覆去说腻了,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 可笑的是并非是悲伤,不尽是悲伤。 是茫然,是无措。 他不知道如何去做,鲲神曾说过,茫然无措就是他要做的。 但是这次长荧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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