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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雀道:“在广州,人们也会用黄金为菩萨塑像,被称为金身。” “菩萨?”纳尔齐斯道,“是你纹在背后的东西么?” “不是。”林连雀笑了,“我纹在背后的东西是被菩萨镇压的那种。” “那和我差不多。”纳尔齐斯道,“我现在大概也是被神镇压的那种东西。” 林连雀转头看着他,“你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魔鬼?” 纳尔齐斯:“彼此彼此。”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魔鬼,我只不过是借用了一点非人之物的力量,这恰恰是只有人才能办到的事。”林连雀话音一转,“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物以类聚的话,也挺好。” “嗯,物以类聚。”纳尔齐斯道,“你以后可以来帝大找我喝茶。” “那自然是要去的。”林连雀顿了顿,又看向他,“有些话我想还是现在就说比较好——我听夏德里安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纳尔齐斯:“感想如何?” “其实吧,没什么感想。”林连雀道,“非要说的话,你前半辈子可没我活得精彩。” 纳尔齐斯:“比不上您啊林掌柜的。” 林连雀笑了,又说:“还有就是,你应该知道我在军部花了点钱,这件事,你不要有负担……我不是在雇佣你或者别的什么。” “我知道。”纳尔齐斯听得笑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放心好了,我和弗朗西斯科在这种事上都黑心烂肺得很,你不用幻想我会对此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俩谈不上雇佣制。” 林连雀听完嘤嘤道:“……真伤人的心啊郎君。” “那没办法。”纳尔齐斯笑着说,“你给的实在太多了,圣廷雇佣人可不是这种雇佣法,给那么多钱还不扣税,委实是生不出半点给人打工的心情。” “不用有打工的心情。”林连雀说,“有养老的心情就行。” “……养老啊。”纳尔齐斯看了头顶的神像片刻,说:“听起来感觉会很无聊。” 真奇怪,明明之前在圣廷的时候他的人生追求就是混到高位然后拿钱享受人生,谁曾想如今梦想成真,感受却是意料之外的五味杂陈。 林连雀突然道:“欸,我有个想法。” 纳尔齐斯:“说来听听。” 林连雀:“别当魔鬼了,试着当个人怎么样?” 纳尔齐斯:“这我说了可不算,魔鬼变成人赎罪很难的。” 林连雀:“那就赎呗,教书育人修身养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赎一点是一点——你赎个零头,剩下的我给你补了。” 纳尔齐斯感到好笑又荒诞,“你怎么补?” “掏钱啊。”林连雀说,“我去你们圣廷问了,这事儿和广州捐庙差不多,我给你们的神造几个金身,据说祂老人家就会原谅你了。” 纳尔齐斯沉默了一下,心说这办法好像真的可以。 这就是传说中的十三行豪商吗,这帮人真的可以用黄金解决一切。 连神也行。 “郎君呀。”林连雀又在那里嘤嘤嘤,“您倒是说行不行呀。” 纳尔齐斯慢慢开口:“我要是赎了罪,那我们可就算不上物以类聚了。” “那就更好了。”林连雀道,“你是人,我是魔鬼。” 他看着他,笑了起来。 “如此你就可以被我这个魔鬼诱惑。” 神注视着他们,从玫瑰花窗中投入一缕阳光。 纳尔齐斯道:“好。” 林连雀还在那:“郎君呀求求你啦就从了人家吧——我操?你刚刚说啥?你答应了?” 纳尔齐斯掏出念珠,在手腕上缠了缠,又串在林连雀的手上。 “下次来帝大的时候记得带好茶。”他安然地说,“雀生。” “冇问题。”林连雀笑道,“得闲饮茶。” 作者有话说: 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郑清之
第61章 得闲饮茶(四) 从此以后,机动局少了一名顶级特工,帝大多了一位温文尔雅的驻校医师。 此人偶尔代课,偶尔翘班,校内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传闻,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校医室内满满一柜子的顶级好茶。 纳尔齐斯不能离开帝大的那段时间里,林连雀经常往校医室跑,带着各色茶叶和广式点心,后来有一天纳尔齐斯说:“不要带碧螺春了,每次看见它感觉都是在提醒我欠你很多钱。”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连雀闻言顿时嘤嘤嘤,“那个不叫欠钱,那个叫老婆本。” “我就是在跟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纳尔齐斯好笑地看着他,“我不喜欢,拿走,懂?” 林连雀明白过来,不再散德行,端正坐好,“好的媳妇儿,下次你想喝什么?” “过几天弗朗斯西科要来。”纳尔齐斯道,“拿点喝了能让人腹泻的。” 林连雀听完便摩拳擦掌地去了,第二天派人送来一盒茶,盒子很高级,等夏德里安过来的当天,这人特不见外地开了纳尔齐斯的茶叶柜,非常精准地挑走了林连雀送来的那一盒,因为它看起来最高档——不得不说十三行拿捏洋鬼子拿捏得就是精准,知道这帮不识货的都是先敬包装后敬茶。 夏德里安相当自来熟地拎起水壶沏茶,沏完之后吹了吹水雾,以一种非常大爷的神态说:“我带了个好消息给你。” “什么好消息?”纳尔齐斯问,“你要来跟我当养老搭子了?” “你想得美——雷格特最近混得不错,她估计要升官了。”夏德里安挤眉弄眼,“等她升上去,我去帮你跑个手续,你以后就能在慕德兰市内随意走动了。” 纳尔齐斯:“……挺好,什么时候办?” “就这一周以内吧。”夏德里安说,“我得在这周给你搞完,下周我还得去查那个什么外交失窃案。” 纳尔齐斯以一种非常流畅且自然的姿态捏走了夏德里安的茶杯。 夏德里安立刻不干了,起身就要去抢,“欸你怎么这样!肉包子打狗还带撤回的!” 纳尔齐斯闭着眼把一整杯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连壶都端走,温和又不容置疑地说:“这是好茶,不给你喝。”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纳尔齐斯非常顺利地获得了在慕德兰市内自由活动的权利,但他没办法马上实践——那茶叶的杀伤力实在太大,纳尔齐斯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谢绝见任何人,包括林连雀。 三天后,纳尔齐斯出门查看邮箱,发现里面多了两封信。一封是远东饭店送来的,里面是两把套房钥匙,后边的信函彬彬有礼地写着,您的长租房间已经准备妥当,欢迎尊贵的贵宾来本店入住。 信函上备注了租约时间,林连雀这个暴发户一口气租了十年。 另一封是一个新生提交的心理咨询预约,预约时间就在今早。 纳尔齐斯把远东饭店的钥匙收好,换上白大褂,泡了一壶新茶。 半个小时之后,医务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纳尔齐斯温和地说。 金发青年推开门,沉静而彬彬有礼地看着他,道:“您好,我是艾西礼。” 啊。纳尔齐斯心想。原来是他。 “早上好,你很准时。”纳尔齐斯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友善地问:“我能叫你弗拉基米尔吗?” 这是三零年的慕德兰,选帝侯大街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个夏天,帝大里的皇后玫瑰粲然怒放,故事逐渐丰满,旧的章节正在落幕,新的章节刚刚开篇。 纳尔齐斯开始在远东饭店长住,他对林连雀背后的文身很感兴趣,林连雀跟他解释过这个文身的由来:在广州有一种特殊的办法,叫做祀身——按照西大陆的说法大概就是某种魔法,通过这种魔法,能够和非人之物订立契约,以此在关键时刻借用非人的力量。 纳尔齐斯听完点点头,“果然是个魔鬼。” 林连雀抗议:“我在老家可是被叫做大仙儿!” 纳尔齐斯:“什么是‘大仙儿’?” 林连雀想了想,“就是某种妖怪,似人非人。” 纳尔齐斯:“似人非人——那不还是魔鬼?” 林连雀:“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关于魔鬼的话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很久,纳尔齐斯从一开始的若有所思,到逐渐习以为常,有时他无意间碰到林连雀的后背,总能感到一种很温暖的触觉,仿佛有个张牙舞爪的东西正在毛茸茸地拱他的手。 然后在那个十二月的慕德兰,萨赫咖啡馆窗边,林连雀说:“我就是那个魔鬼。” 而他无比自然地对林连雀说出了那句:“你也是神的验证。” 说完这句话,纳尔齐斯自己也有一些恍然。 在圣廷的教谕中,魔鬼是可以被驯化的,用金子可以将其讨好,用牢笼可以将其囚禁,除此之外也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林连雀安然闲适的侧脸,在心里想:我是驯化了魔鬼吗? 但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疑惑:因为驯化魔鬼,很大程度上是神的权能。 三四年的新年,背井离乡数年之后,纳尔齐斯终于再度回到了亚历山大城。这里有新圣宫,也有朱雀坊,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处是他们二人共有的故土。 然后在那个火树银花的夜里,他看到了此生最绚烂的星空。 再后来,莱赫战争爆发。 纳尔齐斯听说了伯德赛面临的危局,他提醒了林连雀,林连雀原本似乎是要亲自去一趟前线,但对方经过一番思考,最终没有采取行动。 直到伯德赛屠杀的消息传来,林连雀高烧数日,昏迷中这人经常讲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很多都是广州话,等醒来之后,他看见床边的纳尔齐斯,说的第一句话是:“……魔鬼这次遭报应了。” “没关系。”纳尔齐斯摸摸他的头,“我去圣堂替你赎罪。” “怎么赎罪。”林连雀哑着嗓子苦笑,“宝塔镇河妖吗。” “神是谅解。”纳尔齐斯纠正他,“不是惩罚。” 纳尔齐斯想到林连雀可能会问他一些事,比如他为什么要在多方之间游走,比如上将和圣廷的秘密合作,甚至是那个宏大离奇的朱庇特计划。 但林连雀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林连雀好像轻而易举地懂得了他。 正如纳尔齐斯完全理解林连雀为什么要前往白金汉。 他们没有正式告别,林连雀是在一个大清早出的门,自然得仿佛要出去买早饭,唯一的破绽是对方说了句不怎么贴切的告别话。 “走了啊郎君。”林连雀对他说:“得闲饮茶。” 纳尔齐斯斟酌了一下东方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话,或许应该接一句早去早回或者一路顺风,但最后他也只是笑着朝对方摆摆手,应道:“得闲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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