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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内响起乘务员的播报声:“飞机高度正在下降,预计三十分钟后到达西塘市。” 西塘市的嘉陵小镇,沈眠生长的地方。 也是《狐仙》的拍摄地。 沈怀珵对剧组的决定没有任何置喙的权利,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个事实。 他如同沈眠背后的影子。 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因为庄弗槿对前任的怀念。 沈眠不存在了,他才能够上得台面。 西塘市的三月份没有京城冷,但很潮湿。 成排的黄葛树的根须垂散在空气里,迎风摆动。 沈怀珵穿了件长及脚踝的风衣,这是品牌方送给庄弗槿的,庄弗槿丢给了他。 码数大了两号。 颜色是浅咖色。 它随意地被沈怀珵套在身上,肩膀宽出许多,肥肥大大的袖子被折了两道上去。 有种很率性的文艺感,在西塘的风里,衣摆被吹成一朵淡色的花。 沈怀珵的手插在口袋里,庄弗槿在他旁边抽烟。 两道身影相距近一米,气氛漠然,冷淡,又有些缠杂不清。 陈雾走在后头,感叹地想,沈怀珵开始学会不把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庄弗槿身上了。 那种坦荡、不加掩饰的爱意,比西塘的阳光还真贵。 时间真的能改变人。 庄、沈现在看着只是像一对走到穷途末路的夫妻。 即使用各种手段粘合彼此之前的裂痕,也回不到几个月前了。 数月之前,在雾山,沈怀珵看庄弗槿的目光里淌着蜜。 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陈雾叹口气,追上去对两人说:“新电影马上开机了,要不要微博互动一下,炒炒热度。” 沈怀珵漂亮的薄唇抿着:“我都好。” “没必要。”庄弗槿说。 天阴沉得厉害,快下雨了,沈怀珵觉出一点冷,裹紧衣服,脚下走得更快。 被剧组安排来接机的车早停在停车场。 庄弗槿先上车,选了后座第一排的位置。 沈怀珵上车时,弯腰越过他,想径直到最后的角落里,男人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怀珵失去平衡,一下子歪坐在庄弗槿身边。 “师傅,开车。”庄弗槿说。 沈怀珵默默地往一侧挪了一下,离身边人又远了点。 忽冷忽热成为了他们相处的常态。 这次别扭的导火索是飞机上的那次拌嘴。 庄弗槿以为仅仅因为庄理。 可导致沈怀珵沉默的原因,更多的是汽车正行驶过的这片土地。 西南的山水环绕创造出来的一座城,雾霭迷津,山茶绚烂。 沈怀珵看这里的一切仿佛都透过它们看到了沈眠。 沈眠的气质,沈眠的饮食,沈眠会在一天中的哪个时间看到太阳的东升西落。 曾经遥远的白月光,此刻化为实质,像子弹一样穿透沈怀珵的胸膛。 在西塘,他永远赢不过沈眠。
第111章 身体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 去嘉陵县,一路山形陡峭,层峦叠嶂,地势险之又险。 下午三点后,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且越来越大,逐渐如玉珠一样敲打在车窗上。 盘山路因此显得更加晦暗难行,山猿哀啼,四面回声。 司机是本地人,常在这条路上来去,行至一个岔路口,打满方向,把车开到了一条古木栈道下躲避。 用着浓重的口音对车上人说:“城里来的老板们,咱不能再往前走了,怕有山洪,不安全。” 这条木栈道悬于半空,恰好能为他们遮挡风雨。 沈怀珵扒着窗户往外看,雨下如注,附近的悬崖石壁下有几间小屋,亮着灯光。 司机下车抽烟,他也跟了下去。 司机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的是本地产的土烟,味道很辣很呛。 但在潮湿黏腻的雨声中,这点味道让人觉得畅快。 “尝一根吗?” 司机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烟包。 沈怀珵很自然地想接,却想起自己现在算怀着孕。 猿鸣愈发哀切,雨花溅到衣服下摆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摇了摇头。 司机也没说什么,盯着他身上昂贵的风衣看了一会,转身去打开了车的后备箱,黝黑的手翻找片刻,提了一件雨衣出来。 “穿着吧,也当取点暖,我看你脸色比这雨还白。” 雨已经把空气都充斥满了,淡青色的远山只露轮廓,奇异波谲,像被放大百倍的鬼怪。 一根烟抽尽,司机又蹲下,打开手机摆弄,神情有些焦躁。 这种环境下显然没有信号,沈怀珵坐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问:“剧组给你定了必须回去的时间吗?” 他以为对方在担忧路上耽误了,没法向剧组交差。 “不,是我老婆,”面容黢黑的汉子揉了揉头发,“出门前答应她晚饭时能回,还给她带了礼物。” 提起妻子,他呆板的脸上露出点温柔。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从内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把牛角梳躺在里面,被布和塑料袋缠了好几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沈怀珵笑了笑,湿冷的悬崖之下,面孔像一朵洁白的广玉兰。 司机却觉得他悒悒不乐,问:“车上那位不是你丈夫吗?” 两位明星之间的关系,连他都有所耳闻。 沈怀珵在青石上挪了挪位置,抱住膝盖,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道:“是的。” “那你们从上车就没说过一句话。” “闹矛盾了。” “那多久才能好嘞?” 沈怀珵微微叹了口气,唇间呵出一道白雾融在雨帘里。 雨点敲击石山的声音单调无聊,司机好心地关注他和庄弗槿的冷战。 对方的率直是京城里没有的。 属于这连片的茫茫大山。 “也许好不了,有些矛盾解不开。” “怎会,如果嫌隙那么深,就不会选着去结婚了。” 司机深褐色的眼珠里流露着不解,看着沈怀珵,细皮嫩肉却又愁眉不展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城里人? 可按照他们嘉陵县的眼光,这样漂亮的人是山神娘娘转世,受到祝福要平安喜乐一生的。 沈怀珵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暴雨时分的空气,冷的,带着土腥味,灌进肺里,把在京城里残存的废气挤轧出来。 密林是狐狸赖以存活的地方。 几百年前被人类驯化后,沈怀珵就很少再如此密切地贴近自然。 这里才算他的母亲,朝阳雨露,林间晚照。 “谢谢你,大哥。” 沈怀珵的下巴埋在风衣高高束起的领口里,露出的一管鼻梁百如糯米。 司机挠了挠头。 他不懂自己为何被道谢。 此时再看沈怀珵时,愈发觉得他美得惊人,不是刚上车时那种灵魂空洞的瓷质雕塑,而是吸饱了灵气的山中飞鸟。 生命的活力远远比寂静动人。 沈怀珵再次上车时,手里捧着两块从附近农户家买来的烤红薯。 天色彻底暗了,雨势也转小,车打开了灯,重新转弯驶入了山路里。 后排,陈雾刚从睡梦里苏醒。 “陈经纪。”沈怀珵把插着木勺的红薯递给他。 陈雾迷迷瞪瞪地接了,才想到说:“弗槿先吃。” 庄弗槿的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的脸色比上车时还差。 像天际滚滚欲来的乌云。 没理会陈雾,他拉着沈怀珵潮湿的衣领,道:“跑出去一会儿?就开心了?” 他一直没睡,看着沈怀珵和那个乡野汉子畅谈许久。 沈怀珵对谁都是一样的笑,杏眼桃腮,纯洁无辜。 沈怀珵的身上还沾着浓重的雨水味道,被迫和庄弗槿对视。 窗外陡峭的岩壁几乎是贴着车身划过,偶尔听见小石子滚落路面的声音。 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山林环境的衬托下,庄弗槿的眼睛显得深之又深。 “来这里拍戏还是为了寻找沈眠吗?” “我的余生都是在追随他。” “那为什么拍白狐的故事……” “因为以后陪在我身边的会是你。” “算是一场交接吗?” 沈怀珵眼里有一场从远古时代持续到如今的降雨,迷蒙深奥。 他快要被庄弗槿无孔不入的控制欲逼到发疯。 庄弗槿想要的东西太多,信念感太强。 他自信沈怀珵的未来都会是他的。 带沈怀珵来嘉陵,带他看沈眠的点点滴滴。 像在用细小的刀雕刻一只泥塑的面容。 沈怀珵是他的作品,将在他的手下拥有灵魂——用眼睛看沈眠见过的东西,用脚走沈眠走过的路。 上位者都讲究这个,即使养的是一支假花,也要它馨香馥郁,剪除旁枝斜岔,每一片花瓣的展开都要按照主人的意愿。 庄弗槿确实有手段,用在沈怀珵身上的心思足够让一只最烈的野兽服软折腰。 沈怀珵在动荡的车厢里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失神地又低语道:“一场交接……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让我成为他。” 曾经他和庄弗槿谈崩,在晚上离家出走。 那之后,庄弗槿再也没有和他提过让他按照沈眠的性格活着。 他以为男人打消了念头。 原来是要更换一种更尖锐的办法。 庄弗槿像一种剧毒,时刻浸染他,丝丝缕缕,附骨贴筋。 车窗外浮现出点点跃动的光源,橘红色的灯盏摇晃在悬崖下。 见气氛不对,司机开口解说眼前的风景:“马上要到嘉陵县的大桥了,下面流的江水,渔火都是船上的渔民在过夜,点上的。” 车也终于出了群山,道路变宽阔,有几辆反方向的车迎面驶来。 一束车灯晃过沈怀珵的眼睛,他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会有车辆突然打开远光灯。 强光照得视野里惨白一片,一切都看不分明,司机警觉地踩住刹车。 用方言骂:“哈麻批!” 前面那辆车加速朝他们冲来。 他们的车子即将行驶上大桥,司机咬咬牙,主动把方向盘转向桥墩,脚压下油门,车贴着水泥栏杆飘过。 破旧的蓝色卡车就没那么幸运,砰的一声撞破护栏,车头蹿出去一大截,半悬在了桥梁上面。 雨丝击打在水坑里,搅碎了灯火的倒影。 一车人惊魂未定。 沈怀珵反应过来时,他身侧的车窗在刚才与栏杆的刮蹭中已经破碎了,江风灌入,他的皮肤迅速降温。 而他的身体正背对窗户,挡在庄弗槿面前。 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伸出双臂紧紧护着庄弗槿的头。 如果刚才汽车侧翻,沈怀珵将会是对方的人肉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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