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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见没用。”庄弗槿满是挑衅,眼睛里隐隐透着疯狂,就像他在宣布婚讯的当天带沈怀珵见盛玫一样。 挑战母亲的权威,这种叛逆期的孩子在做的事情,庄弗槿现在仍然乐此不疲。 他早慧,青春期的幼稚在他身上似乎从没出现过,他从小就独立得像个大人。 或者说,成长的阵痛一直与他如影随形,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父母。 少年时缺少的爱困住了庄弗槿,所以他与家庭不断撕扯,他和盛玫注定有一人要变得血肉模糊。 “要做奶奶了,不开心吗?” 盛玫摔了东西,骂他贱种。 说当初怎么就生下来他这块肉,是个讨债的恶鬼。 沈怀珵听得胆战心惊。 庄弗槿在床边坐下,抚摸他的脊背,对着盛玫说:“你看不得我有妻子,有孩子,可这些东西我都有了。在外面传言我克人的也是你,怎么办?妈?我还是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庄弗槿的语调阴冷诡谲,有几个瞬间,和阁楼上眼盲的老年女人如此类似。 手机发出嘟嘟的声响,盛玫挂断了。 沈怀珵舒了一口气。 随即被庄弗槿狠狠揉在怀里。 庄弗槿的鼻梁贴在他的发顶,嗅他身上的味道。 抱着他,就像抱着自己是一个正常人的证据一样。 虽然他对自己的畸形心知肚明。 沈怀珵愣了片刻,也伸手拍拍庄弗槿的背。 他的新婚妻子的手好软,仿佛云做的。 男人眼底爬上了赤红的颜色,说:“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生下来。” 沈怀珵被他松开,抓着肩膀摇。 “好,好的。”麻醉的药效逐渐退去,钢针进入肚皮的滋味越发清晰,可沈怀珵没有喊痛,反而安抚神情狂热的庄弗槿。 孩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婴儿要从沈怀珵极度不健康的身体上窃取寿命。 意味着可以有一个新生儿能更久地能陪在庄弗槿身边。 正反面,分别代表生命的早逝和延续。 可沈怀珵没能拥有抛这枚硬币的权利。 他的命运答卷里都是别人帮他勾选好的答案,他只是执行命令的棋子。 已经有一个极小的宝宝在被沈怀珵的身体孕育了。 下午检查,他躺在台子上,仪器探头在他小腹滑来滑去。 屏幕上满是阴影的图像他看不懂,可医生告诉他,很正常,一个小芽顺利着陆在了他的体内。 他拿着化验单走出来的时候,庄弗槿靠在走廊的窗边等他。 阳光热烈,花树白云,恍惚间,沈怀珵仿佛看到了生命的春天。 真的会有春天吗? 辍学,怀孕,再无自由。 他这具身体快要油尽灯枯。 他的背后已经毫无退路。 唯有攀着庄弗槿,他才不会从高高的悬崖上掉下去。 沈怀珵是只风筝,没有庄弗槿的牵引,就要坠落得粉。 庄弗槿走过来,牵住他手的那一刻, 脉搏跳动的感觉传递到他的骨肉上。 沈怀珵决定沦陷在肤浅的眼下。 他从来都是一只目光短浅的狐狸。 笨到走一步看一步。 放了一点蜜饵的圈套他也甘心往里面钻。 “我们去哪儿?” “机场,《狐仙》要开机了。” “好。” “喜欢拍戏吗?” “喜欢。”沈怀珵心道,其实算不上喜欢,只是想着在生命的最后时段多陪陪庄弗槿。 留下一些可有可无的影像。 毕竟他来一趟人间,想得到的,自始至终都是庄弗槿。 沈怀珵感到庄理在向他发出召唤。 恩公,你病死在风雪里时在想些什么呢?
第110章 沈眠像子弹穿透他的胸膛 庄理刚过完二十九岁的生辰就染上了咳疾。 那时他还在北境的太守任上。 人人都道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只有日夜陪在他身边的白狐,知道庄理一声声的叹息。 沈怀珵的记忆里,恩公离开京城后就很少笑过。 一个拿惯了笔的书生,开始统御一方,杀伐捭阖。 他站的越高,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也越孤单。 克死一位新婚妻子后,庄理劣名在外,再无媒人愿意登门。 北境的雪真大,经常下上几天几夜,压垮一片竹林。 庄理偏偏在最冷的时候病了。 大夫说他是积劳成疾,心思太重。 一地太守,既要防止外敌入侵,还要关心百姓营生。 庄理平日里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白狐冒雪跑到山上去,找到几根灵芝咬着带回府里。 三更天,庄理披着大氅坐在案边看卷宗。 狐狸把灵芝放下,就跳进他的怀里。 庄理用没握毛笔的左手抚摸它,叹道:“还有你陪我。” 冬天的夜里渲染出无边的孤独。 炉火时不时发出哔啵声响,上面挂的茶水壶冒着热烟。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庄理的生活清苦,甚至苦到了自虐的程度。 府上连一个开门的老仆都没有。 洗衣做饭亲力亲为。 只有沈怀珵能帮他取几样东西。 庄理的狐狸很有灵性,会衔官服的腰带,搬柴火,甚至会帮他挑熬药汁的材料。 他的病拖了大半年也不见好,年纪轻轻就染了痨,因而外界传言他是被家里养的狐狸蛊惑了。 狐狸不祥。 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来见庄理,拂尘一甩,对着他臂弯里的狐狸:“妖气甚重,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妖物?” “它在雪地里要饿坏了,被我捡到。” “太守心善,但岂不闻东郭先生的故事,野兽非我族类,心黑血冷,况且狐狸善魅术,吸人精气供自身修行。” 方士身上有很浓重的硝石和朱砂味,白狐轻轻叫了两声,把头埋入庄理宽大的衣袖里。 它漂亮到出尘,尖细的脸型,无瑕的细密绒毛,叫声柔婉,令人闻之欲醉。 方士直接掏出几张黄色符咒拍在案上,斥道:“妖孽!” 白狐的尾巴尖被吓得立了起来。 庄理用手托住狐狸柔软的爪垫,把它藏于宽袖。 小动物的颈子轻轻蹭他的胳膊。 “不是妖孽,”庄理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如钟磬般动听,“众生有灵,它愿意陪着我也是一桩缘分。” 庄理探花郎出身,容貌气度不同凡俗,眼波流转间,像悲天悯人的神佛。 那些到处游离的术士被他的气势镇住。 嘴却还是硬的:“庄大人执迷不悟,必要遭劫难。” 庄理端茶送客。 一行人拂袖而去后,府内又只剩下雪落竹林的簌簌声。 庄理的面孔上带着疾病的潮红:“小狐狸,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找个更好的主人收留你罢。” 他是被政敌弹劾,驱赶来北境的。 荒凉的极寒之地,多是短命人。 庄理背后的家族势力虽庞大,但他所处的一支人口凋零,并没有靠山能为他托底。 他的每一步都行在刀锋。 他不愿意趋炎附势,揣测圣心,孤臣直臣,不知道哪一秒就陷入死棋了。 风吹着雪,破窗而入。 浩荡的雪片大如宣纸,倾泻到摆在窗边的一株白梅上。 庄理起身去关窗子,他已经很瘦了,红袍晃荡之中,骨架支离。 狐狸哀哀地低叫两声。 人为什么这样脆弱,人生病垂死之际会是何种痛苦滋味? 它无法知道。 因为庄理永远隐忍克制,不会叫痛。 它有些恨自己还有几百年的时光可以虚度,他只不过是一只胸无大志的狐狸。 如果命数可以改变,它多想将冗长的寿命分给庄理。 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主人了。 春天带它去桃林赏花,夏天看风荷,秋天在枫叶空山之中长眠一宿,冬天燃炉火听灯花阵阵。 这样的日子曾以为会有许多。 直到岁暮白头。 白狐浅茶色的眼瞳里,竖直垂下了几滴泪。 发誓想,无论几生几世,它都会找到庄理。 庄理对他的那些好,他都会一一偿还。 即使用眼泪,用鲜血。 飞机凌驾于云层之上,西南春季多雨,空中的积云很厚,遮挡住了连绵不断的高山。 沈怀珵的头微微侧着,在睡梦里时不时挣动几下,难以安眠。 庄弗槿盯着他眼角的泪花,展开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庄理。”沈怀珵在梦里低语。 似乎是一个糟糕的梦境,泪水蓄积,最终顺着雪白的腮流淌而下。 庄弗槿转头看剧本。 又是庄理…… 只有庄理。 沈怀珵从前呓语时,也会叫庄弗槿的名字。 不知何时起,就不再唤了。 有些抓不住的东西正从掌心流逝,庄弗槿感到烦躁。 明明沈怀珵在自己身边,可就是像一泓溪水,留不下他,每时每刻都感觉在失去。 庄弗槿还没明白,那是一种生命力的流逝,沈怀珵的身体羸弱如风中细沙,一吹就散了。 他不懂,因为他是处刑沈怀珵生命的刽子手。 施与者,是不会询问被害人的感受的。 飞机在气流中一阵颠簸,沈怀珵睁开湿漉漉的眼睫毛。 他的眼里空洞无物,稚嫩而纯粹。 几秒钟后,才映照出机舱里的一切。 原来不是明朝,恩公也没有在他身边。 沈怀珵垂下了眼睛,用手背擦满是泪痕的脸颊。 “你梦到什么?”庄弗槿问他。 沈怀珵摇摇头。 他的抗拒令男人愤怒。 “有什么隐瞒的,不还是你那个短命鬼恩人。”庄弗槿咬牙,“有时候我会相信你是个臆想症患者,你在怀念你脑海中构想出来的不存在的人。” 沈怀珵望着庄弗槿和庄理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是一个人的两世,可彼此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不是的……庄理真的存在过。” 沈怀珵忽而体会到悲凉,若自己死了,庄理就只剩史书上的寥寥数笔。 谁还会怀念他? “我最近很频繁地梦到他,可能是因为我也快死了。” 他们在班机上谈论生死,空姐的高跟鞋发出嗒嗒响声,走到沈怀珵跟前询问他需不需要纸巾。 沈怀珵接过,擦去眼泪。 庄弗槿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动容和共情。 反而沈怀珵的多愁善感让他觉得麻烦。 “不要胡思乱想。” 沈怀珵呆呆地不说话了。 他看窗外的云,紧密地积压,不知蓄着一场多么宏大的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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