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千照做了,他得抬高手臂才按得到季留云脑袋,手指穿过那那篷柔软的金发。 季留云感受到软软的指尖贴上自己头顶,脑袋麻麻酥酥的,舒服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灵力也不受控制地变成小泡泡往外放,四处飘散着。 不仅如此,傻狗还发出了几声细碎的“嗯唔”声。 按了半天,身后没动静,顾千回头问:“是这样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陈不辞举着手机录像。 “多恩爱的一小对啊。” 陈巳:“咔嚓——咔嚓咔嚓——” “……陈叔。” “鬼中邪?没听说过。”陈不辞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机。 “是你自己不舒服吧。” 顾千就是想知道些傻狗的过去,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这么傻乎乎的,想知道他要是恢复记忆后…… 可他又不愿意直接讲。 顾千抿嘴笑笑,又喊了遍陈叔。 这位瞧起来成天没个正形的老爷子,最是心明眼亮,即便喜欢逗趣打诨,但该拿捏的分寸却一点不差。 老爷子把年轻人这点心思瞧破,也不点透。 “行了行了。”陈不辞摆摆手。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得累,走哇小顾千,陪我进去喝口茶?” 这就是关于季留云还有话要单独讲的了。 开明的长辈关键事情上永远会给小辈留足面子,这也是陈不辞为什么能教育出陈巳的原因。 顾千没有不应的道理,刚要迈腿,被傻狗扯住了袖子。 “松开。” “我……”季留云半步都不愿意离开人。 “那你要早点回来哦。” “行啦。”陈巳朝他招招手。 “来,我教你点别的东西。” 傻狗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顾千这才跟着老爷子进了里厅。 里头摆设并不反复,一张梨木桌,两排书架,各式手办和玩偶同几册《阴阳志》和谐地被塞在柜子上,略显拥挤。 顾千和陈叔相识多年,不用那些虚礼,也就直白地问:“叔,为什么他四百年,身上带着几千年的东西?” 陈不辞更直接。 “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是,他。”顾千一顿,缓缓地讲。 “非人?” 陈不辞慢悠悠地拎起保温壶倒奶茶,珍珠和芋圆扑通扑通地往里掉,他递了一杯过来。 “小顾千,你这是捡到了个宝贝。” 顾千道了谢,接下后啜了一口,问:“可是叔,若是非人怎会成鬼?” 鬼是人死后所存之道,非人者多半为天地孕育,积攒灵气后或有可能成怪成精,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 老爷子端起奶茶杯吹气,喝了一大口才满足地说:“世上无绝对呀,万物皆有路,人可化仙,精怪当然也有可能变成人咯。” 他舀出一大勺珍珠来嚼。 “你家这个,不是个功德泼天的嘛,或许得了什么机缘变成人,结果没活多久死了呗,这不就成了鬼。” 顾千指正:“……不是我家那个。” “好,你那个。”老爷子也惯着小辈,当即改了口。 顾千放弃挣扎,问:“叔,那还有没有办法让他想起过去的事?” “有嘛,拿醒灵石你又舍不得。”陈不辞笑眯眯地说。 “其他就是尸体、尸骨、骨灰。是鬼就一定有这些东西,找到这个,要知道他身前死后的事就简单了。” “老头我建议你那些老玩意等等再捐,横竖要是能找到骨灰,搭配起来效果更大。” 顾千点了头。 话是这么说,可找一个失忆的死鬼身首何在并不轻松。 顾千刚攒起眉毛,却听老爷子话锋一转。 “不过小顾千啊,你和他呆一起这日子挺热闹吧?” 他甚至故作夸张地拍了拍心口。 “哎哟喂,刚才那通表白让我这把老骨头听得想哭呢。” 顾千被小老头这动作逗得想笑。 “叔,您怎么这么笃定他是非人者?” 陈不辞摆了个掐指头的动作。 “老夫会算。” 扶乩算是合和师的基本功了,虽然这些年灵力混乱,许多古老传承都慢慢断了层,扶乩卜算之术也逐渐式微,但小老头的功力自然是不能质疑的。 “您知道他是什么?” “我还想多活几年,不能给你泄露天机。”陈不辞也没兜圈子。 “老头只能告诉你他不是个人。” 顾千垂眼喝了好几口奶茶,心绪乱麻麻的,喃喃:“如果傻狗真是非人者,那也能说得通了。” 他的言行,他的世界观。 他不是人。 “谁说不是呢。”不晓得小老头想到了什么,眼底染上几分回忆。 “都是些倔东西,痴心、忠诚、执着,让我很头疼。” “有时候也执着得让人害怕。” 顾千平日里总和鬼打交道,确实没怎么见过精怪,难免问一嘴。 “叔,您应该见过许多吧。” 老爷子难得收起玩笑的神情。 “老头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劝非人者放下痴情,他们专一得让人害怕。” “非人者,不论是走兽飞禽,或是花草土石,要是生了灵智,有了情,那就倔得上天。谁对他好,他就选谁,还只认那一个。” “哎哟,认了就是一辈子一条命,做出选择的时候就交出一生,可是这样的选择,很难被珍惜,后果惨淡。” “所托非人。”陈不辞叹了一声。 “这四个字每道笔画后头都是血泪,多少痴情的妖怪赔了命进去。” 顾千握着杯子的手指头缩了缩。 老爷子这算说得含蓄了。 对于非人者,顾千略有了解。 他们的情感并不受限于人类逻辑,他们的感情和人类不一样,他们倔得难以想象。他们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擅长拿命来证明真诚。 心性执着,决计不改。 譬如神瑛侍者几滴露水,绛珠仙草就为他还了一辈子泪。 他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季留云,那天他开口就说喜欢。想起自己说过无数次要杀了他炼药,他还笑嘻嘻地往上凑说我给你杀。 甚至,来这路上那傻狗一直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出门前还要给人温一杯梨汤挎着。 蠢死了。 烦死了。 “你说说,要是你家这个没遇见你,换了个别人,现在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 顾千下意识地回避这个设想。 他抗拒着去想傻狗黏在别人身边的样子,把那些笨拙又真诚的讨好捧去一个坏人面前。 可是什么是坏人呢? 他本来也是要抓季留云来炼药的啊。 他就不坏了吗? 顾千攥紧了杯子,眉头打架。 陈不辞挑眼一看就明白这孩子在发什么呆,他本意也只想讲一句顺其自然,两条命碰到一起就是得同行一段的,或长或短,这就是孩子们的事了。 老头慢悠悠地把小顾千的心思带回来:“我看他爱得很呢,你也纵着他,不然他还能有机会告白啊?” 想起刚才那段视频与照片共存的黑历史,顾千心里那些烦恼果然散去大半。 他哀求:“让我们一起忘了这事吧……” 陈不辞哈哈大笑揭过这个话题,留孩子们吃了晚饭,再闲聊几句,傍晚才肯放人走。 季留云听顾千喊了句回家,整只鬼就差没开心得当场起飞。 他郑重地向陈巳道别:“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顾千就坐在小电驴后座,等傻狗过来了问一嘴:“学什么。” 傻狗骄傲万分:“是我的小秘密哦。” 他笑得没心没肺,顾千就觉得心里头被什么揪着,没由来地紧了一下。 “走啦。” “好哦!” 傻狗又变成那个快乐的鬼,把路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给唠叨一遍,说话带着笑,仲夏暖风灌进他嘴里,把那些字眼烘得又软又绵。 顾千在后头虚虚地抓着一截傻狗的包,沉默着听他唠叨。 一路都是熟悉的景,夕阳黏住了他们的影子。 临近巷口,两只麻雀在树上吵架,季留云邀请顾千一起观战。 两个脑袋在这个平凡的黄昏里仰着去看一件再无聊不过的事情。 顾千忍不住收回视线去看傻狗。 夕照在他脸上撒了一层碎金,侧脸的线条在微微发光,长睫随着麻雀晃动着,嘴角笑意尤其孩子气。 顾千才发现傻狗其实真的很好看,好看得让这个黄昏落了俗。 心念神动,顾千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季留云没有思考。 “傻狗,你为什么要这么……”顾千哽了哽,无论是“喜欢”还是“爱”他都难以说出口,改口讲。 “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没做什么。” “为什么我对你好,要因为你对我好?” 季留云看过来,他偏着脑袋,眼里满是困惑。 “你这样就不对。”顾千攥了攥拳头。 “你,你学习感情能不能走点正常途径,你上来就爱成这样,你……你简直有病。” “爱?”傻狗歪头认真想了想,半天后他掰着指头数。 “可是我都是跟你学的哦,你对我温柔,我学着你温柔。你给我住的地方,我学着照顾你。你有包容我呀,所以我就要更努力对你好……” “我只是把在你身上学到的东西还给了你呀。”季留云笑起来。 “如果这是爱,那就是我爱你哦。” 他说得那样简单,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个道理本该就这么浅显。 季留云喜欢顾千,是剥离所有身份,一条命在喜欢另一条命。 他什么都不明白,就敢押上身家性命,这样的作态让人不敢轻易对待。 “顾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傻狗见顾千一直没说话,心慌得很。 “我有什么没做好吗?” 他说着就凑过来,顾千别开脸。 “看你的麻雀,别来烦我。” 夏末,季风正要离开。 它从这颗星球最炽热的熔岩湖出发,携着岩浆的热腾与欢喜,掠过大洲岛屿,义无反顾地奔向最北的浮冰之海。就算满腔诗意和滚烫的吻在那冰封之地凉却,它明年还会再走一趟。 它会一直爱那片浮冰的海,在这个星球陨落之前。 这阵风很可恶,不懂畏惧,不知道退缩,偶尔歇歇脚,把人烫得脑袋昏沉。 不出去这一趟还好。 现在顾千看清了季留云的心意。 只要顾千愿意伸手,季留云的喜欢俯拾可得。 这份喜欢太重了,野草向阳一般执着。 他想。 真要命。 顾千洗完澡出来,眼睛还是疼,季留云赶忙递过来温毛巾让他敷着,好半天也算缓过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4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