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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粗糙的手伸向落芳,将她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落芳还要挣扎,却被一巴掌狠狠扇在脸上,她登时眼前一黑,耳中长鸣。等落芳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身处在摇摇晃晃的囚车之中。村子里的姑娘,少女,还有稍年长些的新媳,都被像关押猪狗一样关在了车笼里。 她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一个年幼的妹妹蜷缩在角落,见落芳醒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流淌:“落芳姐姐,我的阿爹阿兄……”她没有说完,已经哽住,泪水更加汹涌。 落芳不用问都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看到,押送她们的北戎兵,衣服上还沾着森森血渍……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落芳恨得心脏抽痛,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背影,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而这场屠戮,没有被落芳见到的屠杀,却被小乞儿见证。 北戎兵冲进村子屠杀的时候,他很快地躲进了神女像里。没错,这个贫瘠的村庄,连塑给建木神女的神像都是中空的。 大火冲天而起,本来神女庙也要遭殃,可点火的士兵却被池安给叫住。 “建木神女有灵,在她眼皮底下杀人已经是冒犯,不可再动她的神庙。” 北戎的士兵本不信什么建木神女。如果神女真的那么厉害,真的可以显灵,为什么不救救她的子民? 可这些士兵懂军纪,也明白池安的身份不一般。他们愿意给池安一个面子。 等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小乞儿从神像中钻出。他看到的是一地倾颓。 天色已经暗了,火焰在夜幕中像催命的猛兽,天空似乎都被映成了血红色。火势虽弱了下来,但整个桃花村却已经惨不忍睹。男人和小孩的尸体到处都是,有的已经被火烧焦了,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恶心的味道。房屋倾颓,断掉的墙壁也曾为某一户人家遮风挡雨。 人间炼狱。简直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让人胆寒。 小乞儿皱起眉,终于露出不忍的神色。他一路颠沛流离,见过了很多死人,但也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 忽然,他听到了一处房屋有动静。 很轻的呻吟声,细细地穿进小乞儿的耳朵里。他顺着声音,来到了一处倾塌的房屋下。 然后,在颓败的房屋废墟缝隙中,小乞儿看到了叶秉烛苍白狼狈的脸。因为他和叶夫人的屋子是后来用茅草搭的,倾倒下来反倒并未致命。 “小乞儿……我阿娘被杀死了……求你,救我……”叶秉烛的声音嘶哑,颤抖着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向小乞儿伸出手去,祈祷他的朋友能够将他从废墟之中拉出。 小乞儿垂下眼睛,伸出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解下了叶秉烛手腕上那玉质温润的手串。 “小乞儿……?”叶秉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线蜿蜒的血迹从他的嘴角溢出。 可不管叶秉烛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再回头。 小乞儿握着手串,心中竟很平静。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间,要想活命,必须先自私。 他说过,他去过宜城。他在宜城时听说,守将叶临渊,正在寻找他流落在外的小儿子。 所以小乞儿才会在听到叶秉烛身世的时候,那么震惊。所以他明明在桃花村受尽白眼与欺凌,仍旧不离开。 数日后,一落魄潦倒的少年寻至宜城,手持将军信物,自称为将军之子——叶秉烛。
第106章 身世往事 真正的叶秉烛,早就已经死去。在那场大火里,在那个村落里,在那场屠杀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乞丐。 “所以,现在站在外面的人,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落芳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将矛头指向了叶秉烛。 北渚起身斥道:“你当时已经被抓走,又怎么知道他是冒名顶替还是受人之托?按照你的说法,他与那个人情意甚笃,说不定……” 落芳震怒,不欲与北渚多言,直接推开房门。 而屋外,等候的众人早就听到了房间里的争吵。叶秉钥一言不发,只是脸色并不好看。而叶秉桥则满面怒容,手已经紧紧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视线在叶秉钥和叶秉烛之间来回穿梭。似乎只要自己的大哥一声令下,他就会将这个假冒自家弟弟的乞丐斩于剑下。 而叶秉烛,则负手立在檐下,一动不动。他早就知道纸会有包不住火的一天,也猜到了此次遇见落芳不是好事。可他还是跟着一起到了宜城,他就想看看北渚知道这一切,会是如何反应。 落芳见了屋外众人,又见叶秉桥手里按着剑,误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她也不惧怕,道:“我的确不是什么公主,你要杀便杀,反正我是死过的孤魂野鬼了!” 叶秉桥再也忍不住,“锵”的一声,拔剑而出,剑锋直指叶秉烛。 落芳心中一顿,默默让开。 而叶秉钥却似全然没有看到,默许了自己弟弟的作为。 “你这是何意?”北渚上前两步,挡在叶秉桥的剑前。 叶秉桥怒道:“北渚大师,你也听到了!此人冒名顶替我的弟弟,竟然已有十余年!他一介乞儿,怎配污我世代忠良的叶家门楣?他若不付出代价,岂非要人人皆知我叶家好骗、好欺负?!” 他说得这般振振有词,这般深恶痛疾,好像叶秉烛在他们身上讨到了天大的便宜。 一个卑贱的乞丐,以这样拙劣的骗术摇身一变成了叶家子弟,当真可恶至极啊。 叶秉烛也不为自己辩解,好像无声地承认了自己的确是这样的人,也的确有罪。他只看着北渚的背影,垂着的手紧攥成拳。 其他人说什么,他不在乎。他只要北渚的答案。 北渚冷笑一声,道:“你这样说,岂不惹人笑话?” 叶秉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且问你,你待叶秉烛如何?” “兄弟自然如手足。” 北渚挑眉道:“如手足?可依我所见,你们兄弟待叶秉烛却不若一个陌生人。” 叶秉桥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北渚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当年叶秉洲入京,对待叶秉烛如奴仆侍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此乃我亲眼所见。几日前在桃花村见到你,你也对叶秉烛处处无视。他作为你所谓的叶家子弟,却连入府居住的资格都没有,还得住在客栈驿馆——你说,你们待他如兄弟手足?” 北渚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辩驳的人,常常对着叶秉烛便觉胸中纵有千言万语,总是一句也说不好。可此刻,他前所未有地能言善辩起来。 叶秉烛本来微微提起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目光微沉地凝视着北渚维护他的背影,忽觉过往苦楚,也不值一提。 “那是因为叶秉烛的母亲根本就无媒无聘,算不得叶家夫人。她还气坏了我们母亲的身体,所以我们才……” “所以你们才会痛恨叶秉烛,恨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北渚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可话锋一转,质问道,“你们既然这么恨这个弟弟,为何现在又要叫嚣着为他报仇?” “我……”叶秉桥想要反驳回击,却说不出话来。 静立一旁的叶秉钥沉然开口:“一码归一码,如何对待叶秉烛,是我们的家事。眼前此人有污我叶家名誉,怎能不罚?” “所以我才说你们可笑!”北渚又对上叶秉钥,凛然道,“你们维护的根本不是你们的弟弟叶秉烛,而是你们叶家的名声。可他不管是不是叶秉烛,可有半点败坏你们叶家的名声?就因为他是一个乞丐,所以便不配做‘叶秉烛’吗?你们可是护卫一方平安的叶家,却这般看不上寻常百姓?” 众人都被北渚这连珠炮般的发问给难住,叶秉钥垂下眼睛,似思索似恼怒。而叶秉桥则指着北渚道:“你简直强词夺理……” 北渚又道:“况且,当年叶将军就凭一个手串,便认下了他。如此草率,究竟是因为叶家好骗,还是因为你们另有图谋?” 这番话,成功让叶秉桥闭上了嘴。 眼前这个人,是叶临渊当年亲自认下的儿子。而认下他的第二个月,他便作为叶家第五子,被送入京师为质…… 北渚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扬着头道:“若非是他,你们几兄弟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被送入京城为质子。你们分明是占了他的便宜,不感恩戴德不说,现在却回过头对他喊打喊杀,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说到此处,北渚都替叶秉烛感到心寒。叶秉烛见北渚心痛地回头看自己,脸上立刻恰如其分地换上了哀而不伤的神色。 北渚更加替叶秉烛不平,悄然握上了叶秉烛的手。 叶秉桥气不打一处来。说来说去,竟成了他们该对这个骗子道谢了?他们是武夫,不擅长嘴皮子功夫,还是动手比较直接。 正待此时,门外副将突然匆匆来报。 “将军,北戎军队来袭——” 争吵的几人登时闭嘴,叶秉钥转身道:“这么快?到哪里了?” 在北戎夺走粟城之后,叶秉钥便猜测他们早晚会对宜城下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副将道:“根据斥候来报,是北戎王亲自领兵,已经快到城下了。我们已经派人死守城门,可……” “可什么?”叶秉钥厉声问道。 “可他们竟有老将军的尸身,而且还带有一群半人半兽的骇人怪物,将士们士气低靡。” 之前叶临渊战死,尸身不知所踪,竟然是被北戎夺走! 叶秉钥对亲卫道:“备铠甲,随我点兵,死守城门!” “是!”亲卫说完,领命而下。 叶秉桥道:“大哥,这个冒牌货怎么办?”他的剑锋还指着叶秉烛,显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军事紧急,刻不容缓。叶秉钥沉吟片刻,道:“先羁押,等战事平定后再定夺。” 几个兵卫正要上前,北渚却先他们一步。他一手握住叶秉烛的手臂,运起手腕上镯子的灵力,脚下一点,便纵身而起,如踏风而行。 众人见状,无不惊叹。 “北渚,你与叶家作对,便是与宜城为敌。你回去之后如何跟你的师傅图南护法交代?”叶秉桥指着凌空的北渚,怒不可遏。 北渚的师从本来就是胡诌的,他可不怕图南。 “你尽管去图南处告状吧!”看他理不理你。 北渚撂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带着叶秉烛飞走了。 两人一直飞出好远,才落到一处山岭。这里应该是玉屏山的山脉,有一湾浅水横流。此处本应水草丰沛,可渐入深秋,草也枯黄萎顿。 叶秉烛走到水流边,坐下轻声道:“北渚,其实我也很可怜可笑吧?活到现在,快二十年,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亲人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说着,他苦笑一声,将脸别开,看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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