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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巨船尽头走去。 一阵劲风吹来,像使劲把孟琼往后推似的,但他仍大步朝前走着,走着,直至走到船尾,那上面有一把利剑似的短木柱。他转过身,背对着黑天乌云,狂风骇浪。船被浪拍得歪向一旁,长明王不得不抓住童将军,他抬着头,仰望着紧抓木柱的孟琼。 “请看!”孟琼高声说,“这就是这艘船的精妙所在!这根木头连接着船舵,不同于以前那些伸出船尾巴的舵,这舵是直的,更好操纵。大王,请上前看看,只要轻轻一转,这舵就能使船改变方向,灵活极了......” 他轻轻一拉,船果真偏向了一边。长明王大感兴趣,走上前去,就在此时,孟琼突然将舵杆狠狠扳向一边,船骤然滑向另一边,说来真巧,一个大浪拍向巨船,好像一只大手狠狠推了它一把,使这本就偏斜的船更加歪斜!刹那间,所有人滚在地上,孟琼拔出剑,扑向长明王! 雨下下来了! 一把把雨好像豆子,泼在船上。孟琼揪住长明王的披风,举剑向他刺去。长明王一滚身,“喀拉——”,斗篷断了,剑刺在甲板上。孟琼追去,一个大浪扑来,两人一齐摔倒。孟琼双眼赤红,跳起来,剑砍在船舷上。紫电劈闪,夜空中响起一声尖厉的马嘶,暴雨淋在孟琼身上,好像银色的斗篷。 “啊——” 他怒吼着去拔剑——剑卡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太子。 雨一下下来,他便扑到地上,滚了一身泥。如此,他那一身白衣便成了黑衣,黑夜里无人看得清。雨太大了,黑色的雨一盆一盆从天穹泼下,糊得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太子趟进水里,钻进去,摸到了一根锁链。 为防风雨,孟琼事先下令用锁链将大船小船串在一起。此时,这些锁链成了指路的明灯。太子循着锁链摸到船上,里面当然没有人。可是,却有一捆捆干燥的木头。 这又是孟琼的好主意,他搭好架子,铺好甲板后,就把木材放在船底或船舱,据他说,这样既能稳定船身,又便于保存木料。木头上盖了厚厚的稻草,暖呼呼的,这也是为了防潮。 太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两块打火石。 “大王!” 童将军从甲板上爬起,提着斧头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孟琼拔出剑,滚到一边。此时,长明王也抽出剑,逼过来。可风浪之下,大船摇摇晃晃,三个人都难站稳身子,只好半蹲着腿,好像三只扁圆的青蛙。这场面实在颇为可笑。童将军怒吼道:“孟琼,你这叛徒!” 孟琼呸道:“你这走狗!” “我真是看走了眼!”童将军痛苦地嚎叫道,“大王,让我来结果他——我要亲自雪耻!”他扑过来,孟琼却灵活地躲开了。他直冲向长明王,夜空中又劈下一道闪电,紫青色的光把丰州城照得雪亮。城墙上,凝视着茫茫江面的文静突然惊呼一声,指着黑夜中的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叫道:“怎么回事?” 火点起来了! 雨这样大,火本来烧不起来。可那些木头和稻草这样干燥,上面不是有甲板就是有船顶护着,火就像一个被人呵护的小孩一样安安心心地烧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它撕破船顶,猛地蹿出来,撞入黑雨之中! 大雨瞬间就将火势几乎浇灭,可是,旁近的船上,又一股火起来了,它握住同伴的手,于是,火又烧起来了!一个红点,两个红点,三个四个连成一片,江面上腾起一条火龙,在暴雨中穿梭! “天哪!”文静兴奋地大叫道,“起火了!” 丰州城上的士兵纷纷激动地拥到城墙前,惊讶又惊喜地看着这一幕。孟琅也在其中,不知怎地,看到这火焰的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孟琼,不知怎地,他觉得这一定是孟琼干的,只有孟琼能干出这样的事! 江边乱套了。士兵忙着救火,帐篷外一片嘈杂。孟瑗掀开帐篷,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火。她探出脑袋,帐篷边的守卫已经不见了。 “遥碧,醒醒。”她拍醒岳遥碧,后者艰难地睁开眼,好一会才将涣散的目光对准孟瑗。 “孟......孟瑗,你怎么......” “快起来。”孟瑗把男鞋套到岳遥碧脚上,架着胳膊把人提起来,她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尖利的匕首。岳夫人摸索着,不安地问:“孟小姐,怎么了?” “我们要逃出去。” “逃?”岳遥碧一下子清醒了,她身体酸软,脚步发虚,可眼睛却亮灼灼地盯住孟瑗,沙哑着嗓子问,“逃?” “逃!”孟瑗拉起岳夫人,让她紧紧抓着岳遥碧的手,“岳夫人,您千万别放开遥碧的手,您跟着我们跑就行。” “可是我们怎么跑得出去呢?” “那也比......关在这好!”岳遥碧抓紧孟瑗的衣服,竟然站起来了。一股灼热的力量注入她的心房,令这个重病在身的女子突然焕发了无穷的生机。她双眼亮得惊人,好似黑夜中的两束火炬,她急促地、甚至是狂热地说:“逃!哪怕是死......也好!” “好!”孟瑗握住她的手,掀开帐篷,一头撞入黑风暴雨中。 甲板上,混战仍在继续。长明王惊怒地看了眼江面上大火,恶狠狠地瞪着孟琼:“这肯定是你搞的鬼!” “没错!”孟琼哈哈大笑,“长明王,被狗咬一口的滋味如何?” “我一开始就该把你杀掉。”长明王咬着牙说,“你心向徐风,竟还能亲手杀掉徐风的王子,你真够狡猾!你跟你哥哥一样狡猾!” 孟琼脸色突然变了。他紧握着剑,紧盯着徐风王,高声叫道:“狡猾的是你——今天我就要替我的家人报仇!” “你做梦!”童将军冲过来,斧头在船舷上砍出一个大洞。他身形高大,着实难以站稳,好似一头黑牛在甲板上横冲直撞。长明王明智地后退,呼唤着自己的士兵——他们慢慢地从船头船尾过来了。孟琼悲壮地笑了一声,这样下去,他被包围是早晚的事。 可是—— 他抛开剑,拿起弓,对准逐渐远去的长明王,丝毫不顾扑来的童将军。 可是——他最擅长的是箭啊! “嗖!” 利箭如流星,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长明王的后背。下一瞬,童将军的斧头砍在孟琅肩上,几乎将那条拿弓的手臂整个砍断。他惨叫一声,面容扭曲,仿佛厉鬼,可另一只手却抽出一支箭,狠狠地扎进了童将军的脖颈!鲜血喷洒而出,青电劈裂苍穹,孟琼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倒去,带着童将军从船舷的大洞里跌了出去! “轰隆!” 滚滚惊雷中,孟瑗拽着岳遥碧和岳夫人狂奔。她们帐篷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船队顶端,而火是从船队尾端烧起来的。因此,这时这边恰好没有什么人。孟瑗扑到最前面的一只小船上——这真算不得一只船啊!就是一堆木板,连船顶都没有搭好,只堆着许多淋湿了的布。 孟瑗掀开那些布,下面有一把小斧头。她拖出斧头,去砍船头的铁链,却吓得尖叫一声——船头上有一只手! 一张死白的脸从水里钻出,太子有气无力地扒在船头。 “救,救......” 孟瑗认出了他。 “遥碧,快!帮我把他拉上来!” 两个女人各抓着太子的一只手,岳夫人抓着他那滑溜溜的衣服,三个女人使出吃奶的劲把这个淋得湿透的人拖上来。孟瑗去抓斧头,却被船晃得跪倒在地,她真是精疲力竭了。她抓住斧头,就那么跪着去砍船头的木板。她砍不动。孟瑗急得要哭了。这时,火已经快烧过来了,士兵也追过来了。 “啊,啊啊啊!”孟瑗狂叫着,双眼泪涌。太子挣扎着爬起身,抓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挥。 “咔嚓——” 船瞬间犹如一片树叶被江涛席卷而去!太子立刻失去平衡,身子猛地朝前一冲,几乎一头栽进水里。可他没有,孟瑗抱住了他的腰,岳遥碧则抱住了孟瑗的腿,而岳夫人,她死死拽着女儿的腰,坐在船舱里。这几人疲惫不堪地爬回船舱,遥远的江面上,火光零星,紫电狂舞。 几人许久无语。好一会,大雨瓢泼中,孟瑗泪流满脸地望着太子,开口道。 “您,怎么......” 太子同样泪流满面。两人的眼神一触碰,便什么都明白了。孟瑗嘴唇抽搐着,忽然拍着船板大声痛哭起来。 “孟琼,孟琼啊——弟弟,我的——弟弟啊!” 城墙上一片欢呼。士兵们互相搂着叫着,激动地大吼。 “烧了,烧了!” “哈哈哈哈,船没了!没了!” “是雷劈了!天谴,天谴!” 岳安民搂住文静,两人流下了喜悦的眼泪。忽然,岳安民注意到孟琅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前。他奇怪地看向他,却惊骇地发现,孟琅正在流泪。 不是喜悦的泪,而是悲伤的、悲怆的、悲惨的泪。 “天,孟老弟,你这是怎么......” “孟......”暴雨中,孟琅的声音微不可闻。实际上,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开口。他呆呆地望着那艘巨船,就在刚刚那一瞬,在那青色的闪电劈到巨船船头的一瞬,他好像看见两个人影从巨大的船身坠落。那样快那样快,一瞬便消失不见,没入漆黑的江涛中。 或许根本没有人。但为什么那一刻他听到一声怒吼,听到身体砸入江流的巨响,看到他亲爱的弟弟——孟琼的脸庞?为什么,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孟琼?啊,不,不可能是孟琼。不可能! 但是,但是,孟琅却有一种直觉,孟琼死了。他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的确再也没见到孟琼。他的弟弟再也没有出现在长明的甲板上,连尸体都没有。 可孟琅仍不愿相信孟琼真的死了,直到五十年后,他提剑走下穹庐峰,遇到了苟且偷生的太子,他才得知这个雨与火浇筑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第163章 城乱(一) 长明的巨船,终究还是建起来了。 在那艘巨船被雷火焚毁之后,岳安民和文静又成功地凿沉了一艘大船。春暖花开之时,长明人在江岸建起了漫长的瞭望线,日夜监测着丰州城的动静。江面上又搭起了新船的骨架。眼看大船就要造好,岳安民和文静再次铤而走险——这次,他们失败了。岳安民活着回来了,文静则永远沉入了江底。 大船造好了,长明发动了猛烈的攻势。整个春天,巨石的轰响不绝于耳,好似声声春雷。明媚的天空下,箭雨如金花坠落,逐波而去。巍峨的城墙上,新血覆旧血,引来了一群群嗜血的绿苍蝇,天黑之时,人们就能看到城墙上爬行着一张张绿荧荧的鬼脸。 初夏来临之时,岳安民死了。一颗巨石把他的上半身砸成了薄薄一片。他死后不久,城里爆发了瘟疫。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天气湿热,河里城里都是死人。这场瘟疫使得城中的人口至少减少了一半。孟琅组织士兵把一车车死人倒进江中, 第二天,江上便飘起一池死鱼。瘟疫持续了一整个夏天,秋天,它终于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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