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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九约是终于完全明白,他已经想阻又阻不了了,他不能破阵,不能刺激我,无能为力,他捂着自己的头、抓扯自己的头发,几次恨不得拿灵阴刀朝自己比划、却又自知不能地收回,他喉咙滚出和着泪的嘶吼,他趴伏在地上哭叫,发出的声音不成字句,已无法回答我。 他趴在地上,我亦跪坐下来,再看一眼他的脸。这大约真是最后一眼了,他整张脸都是糊满了血和泪水、无比扭曲的,好生难看。偏生我喜欢,放不下,割舍又生痛。 我用空着的手伸向自己脑后,摸到那条细长小辫,一只手的手指艰难解下了系发红绸。我把红绸捧在手心里,缓慢放到地上,推到他的面前。 “我曾答应到今生结束时,会告诉你是否已原谅了你。那么,桓九,今日以此为信,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我就原谅你。” 然后我便没有再看他的脸,没有再去细听他更加凄惨的嘶哑嚎叫。站起转身离去,也没有再回头。 无法回头。
第67章 途启 乐扶苏的阵法在他竹舍外面空地上,面积不算大,只供得了我一人坐进去,然其阵纹交错、颜色斑驳的复杂程度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也是我现下心情不错,这时还有空欣赏阵法。 乐扶苏为我指点介绍:“这是个复合阵,内层稳定灵气,尽量提升你引气成功的概率;外层可将人造灵根的基液融入灵气,渡进你体内,仿造你原本灵根形状重塑;另外,你若心神不稳,我留给你的分识可随时掌握你灵识状态,助你清心。” 最后他递我一本薄书:“这是魔修的逆转灵气引气入体法诀,桓幽所著,里面也有仙魔同修的要点。仙修的你应学过。到时要如何控着两个灵根反向运灵达成平衡,就看你自己了。” 我翻开薄书,阅读并默背。 我这厢看着时,那厢六师妹已跌在地上哇哇大哭,几个师弟也一直在抬袖抹眼泪,唯有二师妹握着自己本命剑坚强地凝视我,眼白泛红也不曾改动神色。若不出意外,以后她就是这些崽的领头人了。 不到两刻钟,我便看完并默背下来,交还乐扶苏手中:“我已明白,这就入阵,请殿主开始吧。” 乐扶苏瞧了眼后面哭的崽们,又道:“沈师侄,你虽道心坚定,但尚有许多难以放下的人或事,须知你这种情况,引气时必要心无旁骛,全心感知天地灵气,一丝杂念都不能有。” 我道:“再与师弟师妹们道别一回,也是给他们徒增伤心,不如快刀斩乱麻。就这样罢。” 乐扶苏叹了口气道:“我说的是山门外那位。你若想留给他些话,最好现在讲。稍后可能……” 险些忘了,我的储物戒中还备了两份说法,要交于乐扶苏和师弟师妹,让他们照着去讲给桓九听。这是我拿捏于他,对他报复的最后一环。我忙道:“多谢殿主提醒,确实有。” 只是等我将那两张纸自储物戒导出、拿在手中,不知怎的,我竟想起桓九挡住我眼后、黑暗中长刀入腹的噗声,和他流到我身上的、越浸越凉的血。 罢了。 我还是收起了这两张薄纸,向乐扶苏笑道:“若是……请殿主将我烧为灰烬,交还给他,并告诉他,前路还长,以后不必再记得我。” 乐扶苏闭目叹出一字:“难。” 我满腔爱怨,只有这一句,再没别的可再交待的了。 我步入了阵法,走到中心,盘腿坐下。乐扶苏在外围阵眼处同样坐下,青袖高抬,仙风骤至,起阵,阵纹如昼阳亮起,天地间万千灵气随之向此处凝聚,开始在我身周冲荡。 我从来都清楚,我是个不想活的人。 我的命被师父捡走,他带我入修真界,为我强续了十一年。原本他离去后我便失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心气,可他为我留下太多牵绊,我不得不在人间多绊了数月。 这数月,我过得可称精彩。 我这头替师父顾着增城派,那头又接手天地圣教;我研究透了师父的死因和锁定好真正仇人,以凡身搅弄修真界逐鹿格局,为报仇布好起始;我发现了重启修炼的办法并实践,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为减少修真界内耗、推动仙魔平等相待出了力。 我还遇着了一份孽缘,他伤我,杀我却爱我,他是傲然天地间最热烈的太阳,耀眼又漂亮,竟在最后几个月里,把我也照亮了。可阴暗注定触碰不了太阳,就像月亮只会悬在晚上。 至少作为一凡人,我此生已什么都经历过,还能以我至为追求的方式结局,真是足够圆满。 灵气沿着指缝四肢,丝丝缕缕进入我身体,卷涌向两处灵根。稍后,它们要么将我撕碎,要么为我所用。 现在起,不能再有杂念。还有什么,要么醒了再想,要么来生再想了。 百中之一,亦当全力以赴。 …… 我呼出最后一缕驳杂之气。 体内两处灵根,主灵根以仙修的修炼方式顺转,而副灵根逆转,双方交界泾渭分明,无任何排斥。仙魔同修引气入体,竟在我全心入定下顺利得可怕,待能抽出空隙思考旁物事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然大成。 因过于顺利、中途未出现任何意外,我犹不信,睁眼都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至抬手尝试聚灵,居然有一暗一明两股小小灵力在我手中轮转,我才晃过神来,认清楚这是真的。 炼气初期。 我的修为,是炼气初期。 我做到了。我……赌到了?可,过程顺利得犹如饮茶喝水一般,却又不像是赌来的,像是注定能成的。总觉得似乎有些怪异。 我还坐在原处思考疑点,下一刻整个人被杀过来的六师妹扑倒,而后是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一同压我身上,最后是二师妹很勉强很好心地没来压我,只在旁边一起抱了抱。 但,整整四个崽在身上,整整四个,我的肺,我的腰。 “呜呜大师兄!你吓死我了……” “我就知道大师兄的运气超棒!大师兄永远能逢凶化吉!” “大师兄哈哈哈哈!!” 我一口气几乎抽不上来,向二师妹伸手:“救……救……” 幸好有最懂事的二师妹在,及时给这四个崽勒了勒马,否则刚完成引气入体即被欣喜若狂的师弟师妹们压死,我绝对会死不瞑目。 我坐在乐扶苏竹舍的石阶上,后面两个崽按肩,前面两个崽揉腿。二师妹递茶,我接过:“谢谢。” 乐扶苏收了阵法,在我面前笑道:“这下好了,先前种种担忧交待都用不上了。我看桓教主还在山门口拿着根绸带哭,你可要自己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环了圈周围,抬头说:“殿主,您竹舍前空地并不宽阔,没有那么适合设阵。按理说,璇玑殿最适合设阵的地方应是剑舞坪,您却设在这里。设在此处唯有一个优点,成功与否,不会有任何其他弟子瞧见。” 乐扶苏敛了笑意,定着我眼:“不错。你二师妹说桓教主对你做下过不可饶恕之事,因此是否要与桓教主续这段缘,选择权在你。” 我抿了口茶。乐扶苏这的茶染着竹香,很是沁人。或者说是因我心境窟窿已补完好,口舌品尝身外之物,终于有些滋味了。 我未立答此问,转而道:“殿主,你确认我此身引气入体只有百中存一的可能?我运功时体肤所感,似乎不对,分明引来的灵气入体走向起初应是混乱的,我却全程没有任何一缕灵气岔路,就好像……天都在助我。” 乐扶苏隐有皱眉:“天在……助你?” 我问:“不知修真界可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并非一定是引气入体,比如晋升、渡劫,可有类似?”
第68章 天承 桓九先前疯病骤然强烈发作,差点没保住合体期修为。最终莫名其妙按住,也仍造成合体中期晋升失败。似乎,有一种情形相反的类似感。 乐扶苏思虑片刻,答道:“有。传说大乘期修士若顺应天道,有被天界点化登仙的可能。而这种顺应天道的大乘期修士,往往在合体期便已受天界关注,修炼顺遂,不管是渡劫还是晋升都顺利无比,如有天助。” 他如此说,我心中更惑:“这与我对不上,我炼气而已,怎会引天界关注。”且与桓九更对不上,他才失败了一次。 我又问:“殿主,你讲的这只是个传说么?还是确有其事?” 乐扶苏道:“是确有其事。修真界偏门史料记载,七百年前最后一位大乘期修士飞升,其修炼经历便是如此。但如今天地灵气衰微,天下连合体期都没有几个,遑论大乘期。” 我不由感叹:“不错。天底下最后一人飞升,已是七百年前的事了。” 这些信息,与我、与桓九的异常仿佛有些关联,又仿佛毫无关联。要完全弄清楚缘由,恐不容易。 乐扶苏提醒:“沈师侄,对于桓教主,你考虑得如何?” 我望了一眼天上。天界如何,我尚无法探知,但这澄澈的天空与晃眼的阳光,正衬了世间辽阔,无边无际。 我说:“我想像师父那样,去做个无拘无束的散修,在天地间自行寻找提升修为的缘法。以后有了本事,捡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作弟子。” 乐扶苏怔了怔,明白了:“好。我去仿造一份骨灰交给他。” 他说得轻巧,但我很清楚:“教主修为与殿主相当,仿造之物,恐没有那么好骗。” 所以我还是选择看向了给我按肩的三师弟,以及他的佩剑。他的剑我体会过了,贴肉出血,锋利得很。 三师弟吓退,将佩剑死死捂住:“大大大师兄你又想干什么,我有阴影了都……” 我抬手:“拿来。仿骨灰,得掺点真的。” 与三师弟僵持拉扯许久,他总算哆嗦着把剑交给我。同样所有师弟师妹都盯紧我脖子,一副但凡我再有极端行为、就再五个一起上把我摁倒的架势。他们担心得实在多余,我目下一点都不想死了,还想再活几百年。 我先自行画一张镇痛止血符咒,挽起左手衣袖,贴在臂上;再右手执剑,剑锋贴于小臂上端,向下使力。 炼气初期灵力太过微弱,贴了符仍有不轻的痛觉,幸而尚能忍受。我在自己手臂上削下一块不小的肉,拿最后剩的一点点灵力包裹着,送到乐扶苏面前。 削了这块肉后,我立刻有些眼花耳昏,却也感觉得到几个崽在赶紧给我喂丹药撒丹粉包扎伤口,还有六师妹又呜咽起来。这也没办法,要把事情做真,必须下点血本。 乐扶苏声音有些远:“……我这就拿它去做。你留在这稍事休息,几时要走了,让你师弟师妹带你走后山小径,先徒步下山,走远了再御剑。后山灵草众多,可隐藏气息。” 而后我感觉到右手小指被套了个储物戒,乐扶苏道:“这是一些仙修灵宝和仙魔同修理论上的修炼法门,你拿着,以后慢慢使用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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