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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后头,他嗓音已喑哑不清:“远之那么聪明,有的是办法让我生生世世都找不着你。所以我压根就,不可能找得到。远之的东西,我除了一个坛子,一截红绸,几本书,什么都没剩下……” “但还好!还好远之你还要我,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叹气,没再回应,听着他哭,仰面看帷帐帐顶,一直看着。 如今他有所改变和成长,我能找他弥补其余他对我做的孽事,借着他的存在压制心魔,他心甘情愿被我利用,仿佛,这么平衡些心境,也能过得下去。 可那三清殿中的死结,该如何弥补? 那件事永远都摆在那里,是一次痛彻骨髓击透灵魂的伤害,磨灭不掉。如他所说,我理应生生世世都和他错开来。 我却这样……忍不住地继续陪伴他,对他第不知多少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我离开他,心中郁结得疯狂滋长心魔,可回来了,就真能通达吗? 我虽心中对桓九仍有许多编排,然私事归私事,正事归正事,当日,正事还是非常勉强地在床上同他聊完了。只要是我俩一同说的圣教正事,几乎都出自床上,委实有趣。 一番规划,决定好,将主峰上昔日大长老府邸改建为大型拍卖会场,并在山腰处设置多个露天的散修交易点位,再另设茶肆仙食魔食小店在旁侧,圣教部分外部闲置宫室改为修士客栈……如此等等。 因多为改建,不到七日,便能弄成。再尽快以圣教名义将消息散出去、消息中捎上我这个在秘境中布施散修的沈远之名号,差不多就起好头了。 这一掰扯,便是一整夜。掰扯到后头,桓九愈来愈紧张担忧,天快亮时,他完全躺不住,扑腾两下:“远之,好了可以了,咱们已规划得十分完全,我都记住了,马上就传令下去做。你,你快些睡会吧,你又一晚上没睡觉。” 我怔愣,没忍住虚着眼瞧他。 桓九非常努力地扭动,将他自己往边上挪些:“你睡里面,我不会挤着你。” 我静静道:“我金丹期,甚至已驻颜。” 桓九恍了恍,很纠结:“那也要多睡。远之即便没那么容易累、也不会再因劳累变老变丑,可以前定还是折了不少心力,要缓缓地补回来。” 我坐起身,拍一拍他腰腹:“你想留我陪你睡觉的理由很拙劣。” 桓九目光往外瞟:“好嘛。这魔宫床上躺了个大字的我,怎么都挤,远之还是莫睡这了,仙宫陵和洞府都可以。仙宫陵床大。” 好问题,为甚一个给我建的陵宫,床有那么大、那么软,我上回扑腾都险些扑不起来。那骨灰坛子倒比我自己更会享受。 但他如此一提,我又想一要点:“桓九,仙宫陵中仙宝不少,不如将一些效用不过分、品阶不至太高的在拍卖场上拍出去。” 桓九疑惑:“那些都是我送给你的呀,为何要拍出去?” 我道:“一则我如今仙魔同修,承受不了如此多仙宝的仙气,本就用不上;二则,圣教拍卖会的第一日,总要一开始便有东西卖吧?” 桓九依然纠结,拧着眉,却缓缓点头:“……好,本就是远之的东西,由远之自己决定。” 想想那堆东西实则都是祭品,我觉着换成灵石、再买回桓九炼丹所需丹材比较好。我是不敢再被他约定或祝福了,乌鸦嘴得令人害怕。 七日后,一切改建完成,圣教专供的散修集散地正式开张。 因我早打听了六师妹又拉了一堆册子来、便颇英明地选择不再露面,采买丹材分别交给数十个魔侍去做,自己只坐洞府门口喝茶,向主峰遥望。 案几那头,一同品茶的是二师妹,她浑身还在散发黑气,藏都藏不住。 她拍桌:“大师兄,你是为情糊了脑子吧,桓九他那次——我根本不敢告诉师弟师妹。所以你躲这两年,意义在哪里?” 主峰散修御剑的剑光来来去去,仙修魔修都有,可以想见那头一派火热。 前几日躺在桓九床上,我也曾想,我会否又这样轻轻放下,太纵容了他;我也曾想,我离开他会心魔横生,可死结仍在,难道留在他身边没了心魔就能通达? 可这几日看着这圣教的散修集散地一步步建好,越来越多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向此聚集,他们在这里不再惊惶,也不必害怕又突然有大门派弟子冲入抓人夺宝。看他们只平等地做着各自生意,我大约有两分悟了。 我摇着盏中茶沫:“二师妹,那日我离开璇玑殿,以炼气初期修为踏入修真界,本怀揣许多希冀;但等我真正开始白手起家,我才晓得,只身一人在修真界行走,不是件容易事。” “两年时间,我换了三个洞府,每次洞府都要设无数层隐藏法阵,白白耗费许多灵力;要时刻注意战场动向,避免卷入,保全自身。而且,我下山时已带满了其他散修求都求不来的各种灵宝、仙器、仙剑,尚且步履维艰,换做一般的散修,为求一点点进益,得面临多大风险、付出多大代价?”我缓慢合上茶盏,搁上案几,“你还记得吗?师父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建立增城派的初衷,也是为了修真界中这些被忽视和埋没的人。而如今,桓九也在为他们遮伞了。” 二师妹一同望向主峰,神色仍不悦:“好罢,我承认桓九这两年做了不少人事,还配合璇玑殿推动仙修魔修合流平等,让我们西边修真界几无仙魔之别。可大师兄你那件事,怎能混为一谈?” 我道:“对,无法混为一谈,无法放下,这是我和他之间一根磨不平的刺。可一路所见一路所感,还有桓九的改变、他登位魔尊后称职的行动,我近几日开始觉着,我与他之间的这根刺,或许目前并没有那么重要。” “说句实话,本子里常有某某永失所爱后陷入疯魔癫狂的情节,以彰显其深情后悔。可放到桓九身上,他要是也如此,我是决计不会回来的。他身上带着我‘临死’前的希冀,若只会哭闹哀求、要死要活,他才真正丝毫不配做我沈远之的道侣。比发疯更难的是站起来,他做到了。” 二师妹一时默然,也放下茶盏,半晌才道:“大师兄……你活得也太清醒了。所以,那件事就可以这么被原谅么?” 我呵呵回答:“当然,不会。” 天承剑来,竖插入地,就当插某人心脏。 咔嚓,由于天承剑品阶过高,这一扎,片刻后裂开延绵三十丈的缝。 “公事公办,私仇私结。现下我也踏上了修真路,金丹期寿元三百年,再往上,四百年、五百年,我有的是时间待一切事了后向他讨回。到时是一剑捅他个对穿、还是修习采补功法将他采废、还是勉勉强强留他像个人,给他一段时日的机会,看他表现再说。你大师兄我报仇,从来不怕晚。” 这是如今不影响大事的情况下,最通达的办法。 个人比较倾向第二种,改日去合欢阁翻一翻。 二师妹:“……嗯嗯好的,但注意轻重,这是你自己的洞府,大师兄。”
第86章 年龄 二师妹饮够我这茶,呸够了真苦,也要去主峰了。她也想去凑个热闹,看有无什么可采买的。 二师妹走后,我收回天承剑,召出仙器掘玄铲,开始挖土填地缝。然铲上施加了灵力后,又挖得过于得劲,地缝是填了,反冒出一地坑来;可若不加灵力,又填得太慢。做什么拿剑扎地耍这个帅。 前日桓九渡我魔息蕴含的灵力还有些满溢,为正常挖土,我抛了铲子暂且回去入定片刻,欲将多余灵力运转为修为,但总觉得哪里滞涩,不得要领。可能这本就是他人灵力才造成;可能金丹期后提升修为,不太容易。 正思索原因,六师妹哭唧唧的传讯符飘了来:“大师兄,你快来管管……我的书要卖不出去了。” 我本想说卖不出去就拖回去烧掉,但我很有涵养地噎回去,问:“怎么?有人找你茬?” 六师妹道:“大师兄,你来山腰这边露天摊子看看就晓得了,一定要你来才行……” 我记得山腰那不缺维持秩序的魔侍。 我御剑出洞府,关上洞府法障,赶到主峰山腰,在半空往下一瞧,好罢。 六师妹摆满书册的摊位,已整个被桓九霸占。 桓九坐在书堆中,背靠一叠,脚搁另一叠上,仿佛正坐着舒适无比的躺椅。他抬胳膊往后一仰,更舒适了,向周围退开一大圈的散修们微笑:“为什么不买?买一本,本君亲自签一本。躲那么远,难道你们只喜欢本君道侣签的,不喜欢我签的?” 他这一席话毕,四周本有意购书的散修,又退开一丈。 六师妹瑟瑟发抖杵在旁边,三个师弟瑟瑟发抖杵在六师妹后面,冒三个脑袋。 桓九哀叹一声,摸过一本书来,翻到最后:“《堕仙长恨》第三册,分明有后续番外,本君却不曾听人讲过,让本君念念这番外讲的什么。” 我亦在半空好奇,番外讲的什么?六师妹编的故事动人,应有个更动人后续。 沙沙几声,桓九翻到了最后数页,盯了片刻,眉头一挑,转头对六师妹道:“你为何要把权臣和小皇帝那篇换了身份直接抄来?本君想看个新的。” “……”我忽地不那么好奇了,御剑下地,径直到他面前。 桓九即刻缩腿,端正坐姿,双手搁于膝上,眨巴望我,十分乖巧。 我扫了眼周围,道:“你干扰此处正常交易了。” 桓九道:“远之误会,我不曾。我来帮小师姐卖书,我还想拉进与诸位远道而来道友们的距离,证明我这双手既能提刀斩断合体期修士的脑袋,也能在市井坊间友好地招呼大家。” 看模样他心情不错。我不喜欢他跟我太长脸,肃了颜色:“不许贫嘴。” 桓九低头:“哦。” 我道:“你结丹早,经验多。我修行遇到了些问题,同我回去,帮我看看。” 旁边六师妹猛一抬头,一看便知在想些乌七八糟。我分明已非常努力措辞不含歧义了。 桓九亦眸光刹那明亮,将自己扒出书堆,几步过来珍爱地牵住我手:“好。我这就同远之回去看看修行问题,这确是个大问题。” 我无言。 一路回我洞府,桓九满眼是我,一脸翘首以盼。 这模样,我没看出跟以前急着把我抓到床上有何差别,心中顿厌,手捏剑诀。 上回没舍得砍他,反又被用强。虽则是助我结丹为我好,但我喊停他不听还堵嘴,难道他就没乐在其中?可见本性难改。 一回两回,我当然得防他如防贼,正好也瞧瞧,金丹期的八阶仙剑打不打得过合体期的七阶宝刀。 桓九约是察觉不对,忙松了我手:“远之你误会了。我没想。你那印记……还在,我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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