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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担忧,懒得纠正,问他们:“桓九在里面出事了?你们都这样围着。” 医修道:“沈公子,不是大事,但很重要。魔尊大人每月发病,我们都要在这里守着,好第一时间为他疗伤,让他几个时辰内恢复如初。” 我听罢,魂都险些吓散。过去时日太久,每月日期又有差别,久而久之,我已将他发病的日子算忘了。我忙拂袖道:“他发病还不是大事?我进去看看,你们尽快远离此处,五十丈内不许靠近!” 另一眼熟魔侍出来对我道:“沈仙长莫慌。是这样的,如今魔尊大人发病已和缓许多,不会陷入癫狂,一夜就能结束。但魔尊大人不喜人在他发病时留在旁侧,我们才都在外面等。” 我皱眉问:“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一医修道:“教主夫人,魔尊大人自行压制病症……方法较为激烈,会受些伤。但于他这等修为而言,影响不大。” 我颔首:“好。我进去看看。” 至于他那什么“不喜人在旁侧”这种话,我从一开始就没理会过。 桓九魔宫中四下环视,均无人,那么人便只可能在一个地方了。他那垂帐的床总是个好遮挡,也总是我同他说话的地,简直成了管理整个圣教的枢纽。 他在里面没有声响,我便向床帐缓缓地走。也不晓得这回发病,他又变成了个甚。 我抬开一侧,果然,他正蜷在里面边角处。帐内用法术点着微弱的光,我能看他看得很清晰,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灵阴刀正深扎在他腹里,血洇身下被面,鲜红一大片。 他面色寂然,没什么表情,左手把住灵阴刀柄,小心控着;右手正用灵力在空中漂浮的书册上写着什么。连见到我进了帐,他都是懵懵的状态。 大约是他之后发病太多次我都不曾出现过,是以在他发病期间,不太认识我了。 我坐上了床榻,不知如何开口。 桓九恍惚了好一阵,看着我,眸色蓦地清明:“远之?” 我不敢近前动他,只好原处坐着,勉强牵唇角笑:“你还记得呢。我们一起度过了五世。这一世你轮成了个什么?跟我说说。” 他看着空中书册,道:“……我是魔教教主划掉魔尊桓九。现在我在发病,需要自行压制好病症,不要伤害到别人,乖乖等待发病期过去。如果我不能靠自己压制住病症,远之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下一世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在读……还有划线。 桓九瞧了书,又瞧回我,红眸中微携亮色,但倔强地不落下:“所以远之是……在第三十四世的时候,回来了,对吗?” 我有些想抚一抚他,可他这个模样,我怎么都不大敢碰,仍只好僵着:“对。因你把自己的病控得极好,再没伤过人,我感知到了,便回来了。” 按理说,一般而言,此时他应已泪如雨下,哭得涕泗横流。却不想他许多情绪在眼中过了过,泪花只打转,动作上甚为平静,照旧把自己钉在后面墙上,动也不动。 桓九很小声说,这样小声最能隐藏哭腔:“远之回来就好。不过,不过我现在在发病,并非和远之相处最好的时候,脑子不太聪明,也有可能控不住自己。若要聊天的话,请远之等我发病时间过了,我再来找你,可以吗?” 我尽量不碰着他,往他身边挪,一同靠坐着墙:“无妨,我不介意你发不发病。我陪你到清醒的时候吧。” 桓九道:“那远之少搭理我。我这个……还是有点痛。”
第88章 阻滞 我分明记得他第一回这么扎自己时,痛得坐都坐不住,定要枕着我膝、靠符咒麻痹了才能睡着。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只像是“有点痛”。 我问:“怎么不自己贴符?我教过你。” 桓九平静道:“一开始贴过,但一挣就会把刀拔掉,还是要伤人,后来便不贴了,晓得痛就不会乱折腾。但这么多回下来我已经很熟练,也不会觉得特别痛了。还有你少搭理我……说话也会抽着疼。” 那就在这陪他坐一晚上罢。 我将空中那书册摘下,翻看。 第一页所记,就是方才桓九照着念的内容。我继续向后翻。 第八世:我没忍住打伤了几个魔侍,所以这一世远之没出现。是我的问题,下一次改正。 第十世:一开始扎肚子真挺疼的,不过现在我发现从丹田左下侧一寸半扎入、再从丹田后面左上侧半寸穿出,碰到的脏腑最少,能稍微舒服些。记下,下次备用。 第十三世:远之没有回来。 第十五世:才一日,好像感觉自己快变清醒了。我的病在好转,就算远之暂时没回来,也要继续乖乖听话。 第二十世:远之没有回来。 以上字迹都较为潦草,突然第二十一世字迹工整许多:今天远之回来啦,虽然只回来了一会,但他说,我若一直好好控制住病情,他还会经常来看我! 我决计没在一年前回来过。这字迹,显然他是为了哄自己发病时有些念想,方便控制病情,发病结束后才写的。 他在自己写自己发病的记录,每次发病时便拿出来看。先在第一页写明自己身份,如此不会总把自己当做旁人或旁物;再在后面一世一世地写心得,不断鼓励自己,哪怕是用假话也在鼓励自己。 一侧肩膀被碰了碰,是桓九将脑袋靠了过来,贴得很轻,不舍得在我身上压半点重量。 我小心伸手抚弄他一缕发:“若不舒服,可以哭出来,不必憋着。” 桓九闷声道:“不能哭。我总觉得不久前,远之嫌弃过我哭哭啼啼。” 我狠心道:“你整日装成个……模样待我,骗取我同情心,要我把你当师弟一样更照顾你,结果你却有一百多岁了,对我而言,你年龄完全就是个老头子,任谁想想,都会嫌弃。” 桓九浑身震悚,充满不可置信的赤眸瞬间汪汪发亮,清泪哗啦而下。 我满意道:“看么,这不就哭出来了。” 桓九默然流泪抽噎,双手扶着刀,不敢说话。 我忽地有了个想法。趁他笨,可对他一番深刻教导,要他对我更加予取予求、死心塌地。他以前常跟我凡来凡去,今日就当讨回这个。 于是我先礼貌一些,抽出符咒,给他腹部镇一镇痛。 然后我道:“桓九你看,你年龄这么大,我却才二十四,你我这差异,放人间去都隔几辈了。一般来说,人间二十多岁的姑娘不可能看得上一百岁的老头子,我却能勉强看得上你。可见除却我,不会再有二十多岁的修士愿意跟你处道侣。” 桓九却脑子过于不灵光:“……我也不找其他人呀,我只找远之。” 我继续情真意切道:“你不仅年纪大,还缺乏本应在这个年纪拥有的体贴和沉稳,我跟你处,十分吃亏。你的缺点真是太多了,我数都数不过来。” 桓九领会到了,眨了眨眼,垂泪更甚:“对哦,我……又老,又矮,又笨,脾气烂,遇到事只会哭,有时候不会打理自己,还又难看。我其实,一点都配不上远之。” 我叹息:“唉,没关系,你虽确有些不配,可我暂时也不嫌弃你。能遇到我是你前几世修来的福分,以后你多改正些,我们还将就能相处。” 桓九泪如江涛,已感动万分,若非被自己钉着,下一刻他要扑我怀里了:“远之,我好差,我简直一点都配不上你的喜欢,可你还愿意理我,你,你真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你愿意为这么差的我留下,我以后定然,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指哪我打哪,我都只听你的!” 他这反应,我舒坦了。姑且算他又抹了一笔我心中不平。 我摸一摸他发顶,而后礼貌完毕,扯下符咒,好叫他失却扑腾力气:“真乖。继续钉着吧。” 桓九即刻便有些龇牙咧嘴,又恢复了默然靠坐,不敢说话的状态。一双泪迹未干的眼使劲盯我,中有无尽缱绻。 后半夜我不打算再理他,由着他盯,挪到另一床角盘坐下来,运功调息。 虽说欲速则不达,但修炼是我至为享受之事,哪怕只将金丹修稳固些、镶层花边,也算进益。然可能是自知被桓九盯着,浑身不自觉发毛,灵气入体,还是不顺畅,最终到了清晨,这层花边我也没镶上。 睁眼时,桓九正咬牙切齿,一点点将刀从身上拔出。见我在看他,他笑起来:“远之,多谢你昨晚陪我。” 瞧着怪聪明的,不那么笨了。如今这疯病恢复还真是快。 我别过头道:“我只恨不能给你多扎两下。” 桓九立刻比起身上:“这,还有这,都可以扎,我试过,伤不到性命。” 他身上那刀还未完全拔出,我立刻过去,照他比的地方凝些灵力狠力一推。桓九略动了动,伤口扯得呲牙照旧挺住,一副请我继续不要怜惜他的模样。 我道:“这不对等,你不曾拿刀扎过我,我讨债也不应拿刀扎你。但若只是拍你打你、或像之前一样咬断你几根手指,又不太够。” 桓九迷茫:“那要……如何才能对等?” 我逗他道:“你怕是忘了,你将我拍魔窟墙上过,还扯断或撞断过我胳膊。” 桓九眸色更迷茫了。我忽然记起,彼时初识不熟,他并不关心我,动手没轻没重的,才造成那些伤害。我不曾跟他说,他当然不会意识得到。这并不能完全怪他。 我正要转回来说,也罢,仔细想想断手指还是挺对等的,桓九却速度比我说得快,嘎吱一声裂响,他自己拍断了自己左手胳膊。 于是外面医修进来,将桓九身上胳膊再度当酱肘子一样,撒药裹皮,抹来抹去。 我回来后这都第几回了,拿自己受伤来跟我扮可怜,真是低级得不能更低级的讨巧方式。我在旁边看着医修们裹酱肘子,整个人,都很无语。 等医修们裹完,我将人全部赶走,而后一剑扎到他颈边,另一手按着他腹部伤口绷带处,面带微笑:“桓九,你若再搞这些鬼名堂来讨好我,影响了恢复修为、推翻仙盟的大事,我先杀你泄愤,你不要以为我不想或者不敢。” 他左边胳膊还在隔着绷带滋血,嘴上却很欢快:“远之放心,我真心只想对等还你这一遭!这不是仙伤,两天就好了,且是左手,影响不到,绝对影响不到。远之还有什么要我对等还的,都请尽管说来。” 我看他那胳膊:“疼么?” 桓九:“……一点点。” 我道:“我看是不够。” 我抄出剑鞘,贴上有助疗愈的符咒,照他胳膊,狠劲拍了下去。边打边疗愈,这样既泄愤,又治伤。 片刻后,我将他胳膊一顿打够,躺在了他身侧。桓九顶着痛,偏头有些颤地开口问:“远之,我们的生生世世,以后又可以续上了,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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