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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他们在犁北坡港口下船。 犁北坡是连接沧纳和晋玄的重要关口,先前被沧纳攻破,后又被晋玄抢占了回去。如今局势诡谲,苏翊和程珩远斗得难舍难分,这处关卡也成了被人遗忘的废墟。 港口离衡钩村还有半日的路程,苏殷一行人抵达时正是凌晨,便马不停蹄地朝衡钩村赶去。 衡钩村人烟稀少,经历了晋玄和沧纳的两次战争后,村内的一切都被轰炸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靖宏拦了山道上的砍柴人,询问一番,才得知这村落的大姓就是“古”,要寻起古宁的家宅并没有那么容易。村庄里的残屋排列紧密,能依稀窥得当年的繁盛之景。几人也别无他法,只好分头行动,一家一家地寻过去。 虽说是残垣断壁,但仍有几户人家坚守在此地,他们总不好硬闯进去。 苏殷循规蹈矩地敲门过去,实在无人开门才道一声“叨扰了”,再进屋查看。给他开门的人家屈指可数,无不是摇手摆头,像是不愿意牵扯上多余的事端。 还好一位老妪在听了他的描述后,给他指了一个去处。 “方才才有人问过呢,再往前一里路,门口种着棵石榴树的那户人家。老婆子记得,是生了一双儿女。” 苏殷一怔,这几户人家只有他来询问,应当没有问重才对,“您还记得方才问您那人的样貌吗?” 老妪弓着腰,咳了几声,“老太婆眼睛花了,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和尚……” 难道是古宁曾经的旧识?道了谢后苏殷就和亓容等人说了此事,走了一里地后,果不其然有户人家的院子口种了一颗石榴树。此时正是石榴结果的时节,这棵树上却只寥寥结了几个青果,孤零零地挂在枝头,说不出的寂寥。 苏殷屈指叩了叩门扉,片刻后,柴门从内打开,一片明黄的衣袖自门缝中一闪而过。 门扉后是一张笑面,凤目含情,却少了彼时的灵动。 五彩蝶衣化作肩披袈裟,青丝高束也成了头点戒疤,这人看见苏殷并无惊讶之色,而是笑吟吟地叫了他一声,“苏殷。” 苏殷怔忡了好一会,“韩非烟……” 自韩非烟为了段逸风和他争吵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苏殷没有想到,再相见时,韩非烟已经出家为僧了。 无欢谷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四大护法之一的韩非烟,是最喜热闹之人。苏殷入药那段时日,每隔几日就会收到韩非烟送来的新奇玩意儿,以及那高高的一摞话本。 这样一个谁都愿意同他多说上几句的妙人,是怎么狠下心舍弃这滚滚红尘的…… 从最开始的“苏苏”,再到“少主”,最后是这一声“苏殷”,就足以证明他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了。 韩非烟歪了下脑袋,看向苏殷身后,“谷主也在。”他嘴上还叫着“谷主”,面上却已经没了在无欢谷时的敬畏之意。 亓容点点头,“你已不是无欢谷的弟子,无需再叫我谷主。” 韩非烟抿了抿唇角,侧身让了让,“你们是来看古宁的吧,这座宅子就是。” 言婼风探头探脑,“你也来看古大哥?” “代段逸风来看看。” 苏殷心中一痛,抬脚跨过门槛。 古宁和古静的坟并排落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梧桐树大根深,华盖如云,日复一日给这对苦命的兄妹遮风挡雨。墓碑前的火盆还泛着热意,旁边放着酒碗,显然韩非烟刚祭拜不久。 苏殷把忘川剑搁在墓碑旁,酹酒一觞,又往火盆里添了几把铜钱纸。 “古大哥,我为你妹妹报仇了,你们也可以安息了……” 一阵风拂过,扬起纸币和落叶,卷向空中。 曙光初照,朝晖满地,忘川剑发出轻轻地嗡鸣。 * 即便做了和尚,韩非烟也是个酒肉不忌的花和尚,没有哪家寺庙能容得下他。 他跟着苏殷等人,在犁北坡的小城镇上找了家酒馆,暂时歇脚。 亓容的半月寒有隐隐复发的迹象,服过苏殷的血液后便早早上楼歇息了。苏殷叫上言婼风等人,连惊鸿照影都没有放过,和韩非烟凑了满满一桌,胡乱聊着近年来的遭遇。 他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韩非烟又是个话多的,酒入舌出,这一喝就喝到了半夜。 苏殷自诩千杯不醉,几人就逮着他轮番轰炸,喝到最后,满桌人东倒西歪,连连摆手罢战。 苏殷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嘴巴,拍拍这个,提提那个,“一个能喝的都没有!” 等他抱着酒坛,摇摇晃晃摸上楼的时候,正中间那扇房门一开,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他被亓容抵在门上,也不恼,举了举酒坛道:“喝吗?” “还喝?” 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亓容蹙了蹙眉,勾走他手里的酒坛。 苏殷酒量好,可一旦喝醉,酒劲就容易上脸。他的眼皮和眼底都泛着淡淡的红,双颊更是潮红一片,连脖颈都透着粉色。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亓容,又像是透过亓容,看着不知哪一处地方。 亓容放开他,把酒坛扔在桌上,沉默不语。 苏殷恍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人是亓容一般,捏了捏眉心道:“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殷儿,不要那样看我。” 苏殷晃了会神,垂着头走到亓容身边,一边检查着他的手指,一边小声地说:“抱歉,我有点想他……但我明白的,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来都分得清。” 是啊,他从来都分得清。 倘若他有一丝的犹豫和不确定,如今陪在自己身边的,可能就不是亓容了…… 他后怕地抱住亓容,尽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韩非烟说,段逸风葬在清心寺,和你们的母后一起……我们该去看看他的……” 亓容回抱住苏殷,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好,等天下大定,我们就回玄都看他。” “师父,我好难受……我忘不了他看我的最后一眼……” 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段逸风是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仇恨,消失在自己的世界的。 段逸风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和那日一样,无助、绝望而哀伤。听到鸣笛的那一刹,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就死在了去寻自己的路上…… 白云苍狗,天道无常,世事从不会讲道理,他和段逸风也终究见不了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些,苏殷的眼泪就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掉下来。 有些伤疤,只字不能提,一旦提起,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这疼痛,苏殷用一生也无法愈合。 亓容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好像这样苏殷就能从自己的身上汲取力量一般。 段逸风是亓容所有愧疚的源头,他曾想过以退出的方式来弥补对段逸风犯下的过错,可有些东西不能强求,感情从来都是他规划里的意外。 他们总以为能凭几之力,拨正不公,填补遗憾。可惜到头来,就算拼尽全力,兜兜转转,他们也只能从那些已定的结局中,挑选出那个最好的,而非自己想要的结局。 这一夜,苏殷是哭着在亓容的怀里睡着的。 翌日醒来,两人连衣衫都没脱,苏殷身上更是酒气熏天,闻得连自己都想吐。 等两人沐浴下楼,其余人都已整装待发。 韩非烟云游四方,和他们在犁北坡分道扬镳了,而他们则按照原来的路线,继续去往无欢谷。
第168章 回家 要说这世间有什么人间仙境,苏殷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无欢谷。 草木含情,群山含绿,无欢谷也依然是那个无欢谷。 多年前他站在岸边恭迎亓容回谷,那时群芳逝去,满谷唯独飘散着如火如荼的红梅花瓣。而今,他与亓容并肩而立,画舫徐徐前行,穿过忘川桥底,桥上垂下的藤蔓起舞相迎。彼时绿萼含雪的河面,此时却粉白相间,香远益清。 谷内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苏殷自薄雾袅袅后,看见绿罗裙裳的少女结伴而行,且歌且吟。而在那梨花压海棠处,挎着竹篮的紫衫姑娘抿唇浅笑,眉目之间尽是柔情。偶有落花逐着流水蜿蜒而下,绕过少女玲珑白皙的脚丫,在波浪中打着圈儿流向更远的峡谷。 岁月静好,说的就是这般模样吧。 画舫离岸越来越近,苏殷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那些嬉戏的少女注意到了隐在雾后的画舫,翘首眺望,又奔走相告。 他甚至能听到她们的惊呼声。 “是谷主的画舫!” “谷主回来了吗?快去禀报护法!” “船头那人是不是谷主?”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亓容在满谷的飞絮伴落红中,牵住了苏殷的手。 “殷儿,我们回家了。” 苏殷蓦地回首,亓容的眼中似乎含着一翦秋水,唇瓣抿成一线。 还是那抹摄人心魄的薄粉,三里笼烟含雨的灼灼芳华都因其尽失颜色。 他怔忡着,抚上亓容的眉梢眼角。这一幕仿若梦回当年,他在沧纳的夜宴上,一瞥惊鸿。 从此,便是醉生梦死,一眼万年。 * 亓容这次回谷并没有提前知会,出来相迎的除了门主护法,只有少数闻讯赶来的弟子。历经无欢令丢失,敛光心法被盗,土腐门门主叛变等一系列或真或假的颠簸,不少人都趁乱离开了无欢谷,也算是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亓容不在的日子,谷内大小事务都由林纪代理,此刻正有层出不穷的难题等着他。苏殷见他忙得脚不点地,便和言婼风先回了素花宫。 洪鈡书和言婼云不在后,素花宫较之裴影宫没落了许多。水痕门有碧烟打理,还算仅仅有条;木辰门门主之位空置已久,所剩门人寥寥可数;至于金凌门,门人当是习惯了临羡常年在外,倒也无甚变化。 言婼风放下东西后,就嚷嚷着要去长雪峰看言婼云。按规矩言婼云的坟应当落在言家,可言家早已无迹可寻,于是靖宏将她带回无欢谷,葬在了长雪峰的太玄宫。 太玄宫内供着无欢谷历代谷主、门主、长老以及护法,苏殷还未曾拜过冷飒,便给亓容留了一道口信,和言婼风一同去了长雪峰。 长雪峰上终年大雪,四季不分,朔风吹在脸上,是刀割般的疼痛。 苏殷身子单薄,去之前就穿了厚厚的大袄,怀揣暖炉,外头还罩上了狐裘斗篷,像是颗移动在雪原里的火球。 最近的那条山道频频有山石滚落,他和言婼云便绕了些路,如此来回最快的脚程也要三日。 他给亓容备足了血液,又再三嘱咐惊鸿照影要看着亓容喝下去,才安心动身。 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苏殷早有经验,想着三日不过弹指一瞬。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夜晚他就开始失眠,第二个夜晚他萌生出了回去逮亓容的念头,好不容易从长雪峰上下来的第三日,言婼风扭了脚踝,于是又多耽搁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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