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婼风、临羡、黛青和碧烟围坐一桌,一人手里一把剪子,桌上堆满了“囍”字。 苏殷就在内间,被三个成衣匠摁着量尺寸。 “还没好?” 他起先还算配合,这会举得胳膊发酸,肩膀都垮了下来。 “这婚服啊,一毫一厘都差不得,才是完美无缺。” 他小声道:“阿婆,我们两都是男的,不会还要掀红盖头吧?” 三个成衣匠一听都乐开了花,那最年长的用准绳戳了下他的脊背,“挺直了,你要是想掀盖头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家郎君同意。” 苏殷脸上有点泛红,掀亓容的红盖头,还有这种好事? “谷主!” 外头传来言婼风的声音,苏殷正站得腰酸背疼,嘴上喊着“师父来了”,脚底抹油就溜了出去。 亓容见他猴儿似的窜出来,笑道:“都量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跑急了,苏殷的心脏一阵猛跳,他停下来顺了口气,才道:“没呢,早知道成亲这么麻烦,还不如跟你喝杯交杯酒算了。” 这话逗得言婼风几人捂嘴直笑,碧烟睨了他一眼,“这交杯酒可是要拜好天地,送入洞房,掀了盖头才能喝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小少主。” 亓容把他的碎发别到耳后,“快进去吧,量好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苏殷雀跃地抬头,眼前亓容的面容却花了一瞬,紧接着乏力感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亓容适才还温柔的眉眼变得仓惶而无措。 “殷儿?你怎么了?” 他愣了愣,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空荡的山谷之中,所有传进耳朵的声音都带着回声,在脑海中撞来撞去。 鼻下有点发热,他伸手一摸,满指的鲜红。 “殷儿?!” “临羡!临羡!” 苏殷低着头,看着滴在脚边的血花,听着亓容焦急的怒吼,胡乱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没、没事……”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海中的嗡鸣声驱赶出去。他被扶到了椅子上,眼前却越来越花。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担忧地看着自己?不过是流了点鼻血,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他隐约看见临羡又拿出了那个青花瓷纹的脉枕,想要调侃几句,可钝刀拉肉般的痛楚漫上心尖,一开口就是一声痛哼。 指尖的温度飞速消退了下去,亓容拍打着他的脸颊,可他却再也无力开口了…… 这变故突如其来,上一刻苏殷还满心欢喜地追问亓容要带自己去何方,下一刻就脸色惨白地躺在了床上。 他的灵魂像是被拉进了一片虚无之境,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黑暗。他就在这无边孤寂中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渐渐恢复,他看见了十里红妆,延绵不绝,听见了敲锣打鼓,欢声笑语。 他立在堂中,身边站着个一身红袍的男子,正是亓容。 自己和亓容要成亲了吗?是啊……自己和亓容要成亲了…… 司礼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他跟着亓容一起弯腰敬拜。夫妻对拜后,迟迟听不到“礼成”二字,他疑惑地抬头,却是风云突变。 绣花红袍,灯笼牡丹,统统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白马素车,和漫天飘零的冥币。 檀木棺椁前的丧幡迎风而舞,他在遍地缟素中,看到了亓容赤红的眼。 怎会如此……我明明还活着…… 心脏像被什么痛击了一下,苏殷猛地睁开眼。 “亓容……” 声音是许久未说话的沙哑,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亓容的寝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自己不断起伏的呼吸声。 他张开五指,又缓缓握紧。四肢依然酸软无力,可他迫不及待地想见亓容,一刻也等不了了。 春凳上放着粥点,他用手试了试温度,还微有温热,亓容应该离开没多久。 费力地穿好衣物,低头穿鞋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苏殷!你醒了!” 言婼风提着裙摆小跑进来,眼里满是关切,“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身上有哪里疼吗?” 苏殷摇头道:“就是有点累,师父呢?” 言婼风卡壳,端了粥点给他,“你睡了五日了,先吃点东西吧。” 对苏殷而言自己只不过是睡了个囫囵觉,做了个不大吉利的噩梦,没想到已经过了五日。 五日……他一拍大腿,“还好没把婚期睡过去,师父都要急坏了吧?他跑哪去了,我和他一起吃。” 他蹬上靴子就往门外跑,言婼风跟在他身后,支支吾吾地说:“谷主又去了忘川河畔……” 苏殷脚下不停,心下疑惑,“他没事跑那做什么?等等……他一直去?” 言婼风声音更小,“谷主性子闷,有什么事常会去忘川河畔走走。只是这几日……去的更勤了……” 苏殷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察觉出了不对劲,“你直说吧,他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言婼风跺了跺脚,破罐子破摔不想瞒了,“你晕倒后,他就不愿再服用你的血,你又迟迟不醒,半月寒就复发了。他早前就出现过神志不清的症状,我们都怕他又开杀戒……” 苏殷脑子里嗡嗡的就只剩下了“半月寒复发”这几个字,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所有人都对病发的亓容避之不及,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找到亓容。他不能让亓容独自消化那些或暴戾或厌弃的情绪,也不想亓容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因为他们的婚事,整个无欢谷的树上都结满了红绸,连向来冷清的裴影宫也不例外。 苏殷掠过琉璃飞檐,穿过漫山红火,落身于离忘川河不足一里的地方。 俯瞰下去,忘川桥底栽着棵雌雄同株的银杏,两株合抱,亭亭如盖。枝叶相交处缠满了红绸,而在这片红绸之下,立着一点素白的人影。 苏殷走进了,才看见亓容弯着腰,把一盏盏祈福莲灯送入水流中。 河面上已经浮动着几十盏五颜六色的莲灯,有的顺流而下,有的则停泊在绿叶上,远远看去分不清是灯还是花。 这个距离就算亓容背对着自己,也会有所察觉。可当他又跨出了几步,亓容还是没有回头。 亓容只是兀自坐在岸边,一盏又一盏地点着灯。 “是我情不自禁才会吻你……” 白色的莲花灯飘进河里,晃晃悠悠飘走了。 亓容的声音很轻,可苏殷还是听清了,他浑身一颤,鼻腔泛酸。 那年中秋,明月朗朗,少女笙歌,他在浮满莲灯的忘川河前问过亓容。 “那日入药你为何吻我?” 记忆中是亓容隐忍的沉默,是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时隔数年,他在同一个地方,终于等到了答案。 “是我情不自禁才会吻你……” 粉色的莲花灯飘进河里,晃晃悠悠也飘走了。 亓容就这么说一句,放一盏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无声流泪的苏殷。 手边的灯盏越来越少,桥底冷风肆虐,苏殷不知道这傻子放了多久的河灯,直到最后一盏淌进河里,他轻声询问。 “那日入药你为何吻我?” 亓容的脊背一僵,却摇了摇头,自嘲地轻笑了一下。从身边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入河中。 “是我情不自禁才会吻你……” 说一句,放一片。 说一句,放一片。 就像是笃定了苏殷不会出现,就像是,在赎罪…… 就算是无欢谷的弟子,大家也都害怕谷主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大开杀戒。可这个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却躲在桥底,一次次放着灯祈福,一遍遍回复着他当年的疑问。 苏殷难受地快要无法呼吸,他坐到亓容身边,抓住亓容的手。 “师父,那日入药,你为何要吻我?” 手中的腕子清瘦冰冷,轻轻颤抖,修长的指尖上是乌紫的颜色。他双手拢住亓容的指尖,想尽力把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对方。 “师父,殷儿在问你呢,那日入药,你为何要吻我?” 亓容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回魂般看向苏殷,抬手摸上他的脸颊。 “唯有长相守,无有憎别离……你答应过我的……” 苏殷偏头在他的手心吻了一下,又合在掌中暖着,“嗯,师父还没回答我呢。” 语毕,他就被掠去了呼吸。 亓容的唇有些干燥,有些颤抖,合着咸咸的泪水,叫他心悸。 “是我情不自禁……” 亓容在唇瓣分合的间隙低声回应,他的吻带着视若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在苏殷的唇上、鼻尖上、额心上一一留下印记。最后又一寸一寸地,吻去他的眼泪。 “是我那时就,心悦于你……” 苏殷又哭又笑,也不能只怪亓容当年闷哼不吭,他们之间横亘着家国情仇,产生这样的情愫,亓容应当也和自己一样担惊受怕过吧。 他把脸埋在亓容胸口,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亓容的衣服上,瓮声瓮气地说:“一直和我说谨遵医嘱,我不看着你,你就不喝血了?” 亓容捏了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既然无用,以后也不再喝了。” “什么叫无用,你看这才几天,半月寒就复发了!你要是不想要我的血,我也不要你给我疗伤!” “殷儿,倘若有一天我不认得你了,你当如何?” 苏殷脸色还有些苍白,听后痴痴地笑着,“谷主大人,你这问题至少问了我三遍了。能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一个大傻子,我也认命了呗。” 亓容也跟着弯起唇角,走到树下冲他招了招手,“殷儿,过来。” “做什么?” 苏殷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就见亓容手里拿着一块玉牌,底下系着红穗。他接过来一看,牌子的上头刻着两人的名字,下头是一行小字。 愿此缘生生世世,长长久久。 这笔法一看就是出自亓容之手。 他用肩膀顶了下亓容,笑得很贼,“你那天就是想带我来这儿呀?” 亓容耳根微微泛红,并不反驳,还指了指河面上的莲灯,“那日本想和你,还有无欢谷的弟子们一同放灯的,没想到都让我一个人放了。” 这傻子肯定在冷风里放了很久的灯,每一盏都在祈求自己快点醒来。 苏殷抽了抽鼻子,亓容平日总端着架子,在床上又凶,可也有像现在这样难得可爱的时候。他挤挤眼,笑嘻嘻地说:“看不出来师父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啊。” 亓容抿了抿唇,捏了捏滚烫的耳垂,“快挂上吧。” 苏殷挑了根粗壮的枝丫,垫着脚尖,边挂还要边逗亓容,“啊呀,这选的还是玉牌啊,字都是刻上去的,都不怕风吹雨打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3 首页 上一页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