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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一看,一个稚童正背对着他跌坐在地上,迎面是两只高高扬起的乌黑马蹄。 四周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涌入耳中,电光石火之间,苏殷一把捞起吓得双腿瘫软的稚童,转身抛给了言婼风,再回首时马蹄已近鼻尖。 这两蹄子要是落到身上,就是个魁梧大汉也得去阎王殿走一遭。 “愣什么!快躲开!!!”言婼风接住稚童,声音凄厉,周遭的人骇得捂住眼睛。 苏殷顾及不了许多,奋力挥出一掌,心道自己这一生也算是多灾多难,没成想最后竟然要命送于马蹄之下。 若是有史官记上一笔,他怕是要变成历史上第一个死得如此荒唐的皇子。 运气还未到掌,苏殷只觉腰间一紧,随后斗笠翻飞而起。一股热浪擦着脸面而过,身体已经被人带出几丈开外。 他错愕地抬眼,纷乱之中只看到了一点殷红的眉心痣。 双脚立定,他抬手接住斗笠,重新戴在头上,低声道:“多谢。” 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苏殷,“……?” 再次看向对方,除了眉间那点红得触目惊心的美人痣之外,男子白皙的脸颊上也透出三分薄红来。 “这位公子,请放手。”苏殷不适地蹙眉,除了君莫和言婼风之外,他极度厌恶旁人的触碰。 “啊……冒犯了。” 程珩远抽回手,略带歉意地朝苏殷作了一揖,不禁暗自咋舌。身为户部侍郎,他常年混迹于秦楼楚馆,对红粉青蛾早已司空见惯,可不知怎的,方才惊鸿一瞥之下,怀中男子浓艳的眉目直闯心头,可待他再想看个分明时,却已是惹得对方不快了。 “这不是……这不是程公子吗?” “啊呀!是右相家的公子珩啊!” “真俊呐,不愧是我们玄都的第一美男!” “让我看看!唉!你踩着我脚了!别挤!!!” 围观的老百姓们翘首跂踵,赞不绝口,前赴后继的想要来看看这位第一美男的模样。 苏殷闻言不禁又看了他一眼,只见此人眉色浅黛,飞扬入鬓,双瞳剪水,顾盼生辉。血红的美人痣点在玉般的额上,的确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不知君莫面皮下的容貌,是否也有这等绝色。 怎得又想到了这人?烦心!苏殷立时拉下脸来, 身边人突然浑身散发出不痛快,程珩远心道自己难道如此惹人厌烦,刚想开口与苏殷套套近乎,就听得一声嘹亮的啼哭。 方才那稚童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这才回过神来,放声大哭。言婼风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哄着,对上前查看的苏殷道:“无碍,只是被吓着了。” 苏殷瞥了眼地上尸首分离的枣色骏马,见马血快漫延到脚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复又抬眼看向血泊旁一大一小二人。 这两人中的青年手持三尺青峰,面容冷峻。方才便是他以剑为刀,斩下了马首,内力深厚可见一斑。而跌坐于地上的少年十三四岁,身着锦衣玉带,脚蹬紫色宝靴,此刻脸上却毫无血色,正一手抓着青年的衣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男子归剑入鞘,毕恭毕敬地扶起少年,将苏殷刀子般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也不知是何缘故,苏殷总觉得在哪见过这青年,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见二人就要走,他朗声道:“玄都京内,当街纵马,二位就这么走了,也不给个交代?” “就是就是,这位小哥差点就给马蹄踩着了!” “瞧这衣冠,指定又是哪位官爷家的的阔少吧……” 围观者也纷纷为苏殷打抱不平。 亓修本就是央求了亓刃许久才被带出宫来,谁知这破马疯疯癫癫如此难驯,眼下闯出这等祸事,亓刃不消多时就要跟上来,登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正是僵持之际,那稚童的爹娘找了过来,因身份低贱,二人不想惹祸上身,抱过孩子拉着苏殷道:“多谢少侠的好意,小宝福大命大,算了算了。” “是马儿受了惊,好在无人受伤,诸位都散了吧。”程珩远折扇一展,轻轻一摇,端的是风流倜傥。 众人听了他的话渐渐疏散,那对小夫妻也是敢怒不敢言,又受了青年给的钱财,和苏殷再三道谢后领着小孩儿走了。 苏殷瞧程珩远想要息事宁人,只觉得这人虚伪至极。他抿紧嘴唇,看向地上的马首。 此马耳若竹叶,四肢强健,筋骨锋棱。沧纳不管男女,自幼都会学习骑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也是匹极为难驯的烈马,心中惋惜的同时更是不痛快。 “好端端的马怎么就受了惊?骑术不精就不要不自量力,糟蹋了好马又险些害了人。” 程珩远自知理亏,以扇遮面轻咳一声。亓修却不会看人脸色,又有人给自己撑腰,先前的惧怕一扫而空,转而拿起了腔调:“人家爹娘都不在意,你又是哪个犄里旯旮里冒出来的腌臜东西?敢和本皇子在这里叫板!” 苏殷听到皇子二字眼神一凌,言婼风也是面色微变,连忙拉住他摇了摇头。 “五弟又生了什么事?” 人未至声先至,抬眼望去,只见有两人自不远处款款而来。前头那人宽肩窄腰,足有九尺,生得高大伟岸。后头跟着那人则袅袅婷婷,身段婀娜,摇曳生姿,竟是半年未见的言婼云! 青年把亓修往身后一推,复又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今日之事是我们有错在先,给两位添麻烦了,林某在这里给公子赔个不是。” 他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十字疤痕,苏殷呼吸猛地一窒。 这人……是当年亓容派来助自己逃出亓刃营帐的手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亓容……那亓容是不是也在附近…… 苏殷仓惶四顾一番,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四弟是要拿什么来偿啊?” 片刻那魁梧的男子已至跟前,苏殷瞳孔猛缩,就算挫骨扬灰他也认得这张脸,亓刃! 仇恨瞬间覆没了大脑,他伸手就要去夺青年腰间佩剑,弹指之间,青年横臂一格,使了巧劲化去他的力道。与此同时,言婼风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三哥都给大哥打了这么多胜仗,大哥你不会连这都要和我计较吧?” 少年的声音洋洋盈耳,听在苏殷耳里却刺耳无比。胜仗?晋玄胜,沧纳败。是这帮姓亓的畜生通同作恶,胜之不武! “胡闹!你三哥是为晋玄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战,如此口无遮拦,定要让太傅好好管教。这次就罚你禁足半月,倘若再犯……” “不会了不会了!大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亓修讨好地去抓亓刃的手臂,又被亓刃一记眼刀逼了回去。 苏殷收回目光,侧过身去。他明白言婼风的用意,在场只有他和言婼风二人,言婼云不能暴露身份,这青年是亓容的人,也不定会帮他。程珩远既然能在瞬息之间救他于马蹄之下,武功定然不弱,若真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处。 亓刃隔着老远就注意到了苏殷,走进更是觉得此人对自己敌意颇深,道是亓修真把人得罪狠了,遂询问道:“这位公子是?” 言婼风道:“你们的马冲撞了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体弱多病,受了惊,还好程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来日再登门拜访。” 亓修下巴都快惊掉了,苏殷这咄咄逼人生龙活虎的模样,算哪门子的体弱多病?可他转念一想,这人病弱的是身子,又不是嘴巴,不妨碍他损人。 亓刃看向程珩远,后者摇着扇子,轻咳一声,“举手之劳,姑娘言重了。” 配合着扮演“体弱多病”的苏殷扶着额头,似要“晕厥”,言婼云赶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先行别过。” 亓刃眼波流转,不想就此放二人离去,“公子不嫌弃的话,可否来我府中小坐?我也好请郎中来为你医治。” 言婼风嗤之以鼻,心道我怕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言婼云看看苏殷,又看看言婼风,手心攥着汗,刚想开口替两人解围,苏殷就冷冷地扔下了两个字。 “嫌弃。”说罢他转身就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脚步更是矫健如飞。 “真是位体弱多病的公子哥。”程珩远合上折扇,笑得眉眼弯弯。 亓刃自嘲道:“本殿一番好意,却是糟了冷眼。” 程珩远接道:“殿下何必介怀,美人的性子向来清冷孤傲,看他风姿气度,没准是哪位刚出山的道人。” “哦?珩远不一向自诩为第一美男,竟还能从你嘴中听得对其他男子的夸赞,真是稀奇。” 程珩远眼中喜色更甚,“不一样不一样。” “有何不同?” “若说绾绾是晨曦朝露,明媚可爱,那那位公子就是夜半月光,皎皎动人。” 言婼云羞赧地垂首掩唇,玉颈修长,阳光下一照好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亓修呸了一声,“程瑾之你这审美本皇子是真不敢恭维,我看他是夜半月光,夜叉索命,渗人得很,哪来的动人可言?拿什么同周姑娘比较?” “四皇子此言差矣,所谓蛇蝎美人,越是危险,越是迷人嘛。”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纪摊手道:“程大人是老毛病又犯了,只是林某不知程大人还有这等癖好,看来男女通吃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晋玄男风盛行,玄都有名的秦楼楚馆哪个都少不了颜色双绝的小倌,大户人家养个娈童男宠更成为了一种流行。到了乞巧节,大街上也不乏有男子成双入对,携手共游,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当今太子虽说穷奢极侈,狗马声色,却对男色敬而远之。话题兜兜转转绕到了自己身上,程珩远头疼不已,他刚想给自己辩驳几句,就听亓刃幽幽道:“说到男色,还真有这么一人入得了本殿的眼。” 第一美男的折扇又“刷”地展开了,太子的风流史他不敢深挖,只能笑而不语。 没心没肺的亓修立马充当冤大头,嚷嚷着问:“大哥不是不喜欢男人吗?当年小福子可是被……” 程珩远,“咳咳……” 林纪,“今日程大人嗓子格外不舒服,莫不成是着了风寒?” 小福子是太监总管魏孺深的“小儿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仗着干爹是景仁帝眼前的红人,竟打起了以色侍主的主意。那日亓刃喝了七八分醉,看到媚眼如丝的小太监,欲火没起,邪火倒是窜的烧心,当下就把小太监揍得脑袋开瓢,又差人将其扔进了兽笼。第二日再去看,笼子里除了毛发,连白骨都没留下一根。 这事哪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亓修是个不懂事的,虽说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林程二人也不想当被殃及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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