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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和苏殷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亓容虽然把沧纳大部分的情报网都交由他打理,手里却还是牢牢攥着情报中心,两人时常需要调换身份,以便亓容操纵沧纳暗地里的势力。久而久之,和质子接触最多的人,难免就会发现一些破绽。譬如——苏殷。 苏殷第一次对他起疑,是在一个风和日暄的午后。 那日他看了一夜的卷宗,膳后便觉有些困顿,遂斜倚在院中木槿花下的太妃椅上,眯着眼小憩。 苏殷跟着他那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二哥苏翊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自以为翻进他的院落无声无息,落地后就闻着味儿找到了他。 他躺在踏上呼吸清浅,实则暗暗留心,想瞧瞧苏殷到底想做什么。 而后,他浑身一僵,怀里多了个暖烘烘的身体。 虽说苏殷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身量也不高,但小小的太妃榻实在容纳不下两个人。苏殷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试图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还不忘把他的手扯下来搭在自己的腰上。 这一系列举动做下来行云流水,好似天生他就该窝在这块地儿睡一般。 再然后,苏殷就被无情地扔了出去。直挺挺的,飞出了足有半个院子那么远。 苏殷屁股着地,看着他惊才风逸,雅人深致的“亓容哥哥”,懵的都忘记了喊疼。 过了半晌,他才委委屈屈地说:“亓容哥哥,你昨日都许我和你一起睡的……” 想到昨天哭哭啼啼了半个时辰,亓容才无奈地把自己抱到塌上,苏殷本以为大功告成,今日理应是平步青云一帆风顺,没想到被直接扔飞了。 难道今天还要重蹈覆辙,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堂堂小殿下,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思及此,他不禁悲从中来,眼睛一眨,晶莹的泪珠就挂上了睫毛。 段逸风平日里深居简出,让亓容出席一切明面上的活动,能避免和外人接触就尽量避免,以免惹人生疑。就算碰到苏殷,多半也是冷脸相对。苏殷碍着苏祈的管教,对他自然也不敢造次。 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他和亓容互通消息时,从来不会聊及私下待人接物的方式。亓容性子冷漠,又有轻微洁癖,按照他的性格,绝不会让苏殷碰到他一根毫毛。 可事实并非如此,亓容似乎对苏殷……过分宠溺。 段逸风的眉心跳了跳,木着脸说:“手滑了。” 他把这件事归咎于亓容没有事先提醒,当晚就对前来替换身份的亓容表达了不满。 当时亓容立在窗边,从半阖着的窗棂里望出去,淡淡地说了一句,“留他有用。”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不理朝政,手无兵权,于亓容而言能有什么用?取乐子用? 他近乎是恶意地把苏殷想象成股掌之中的玩物,可当他察觉到苏殷与亓容二人日益亲密之后,又言不由衷地开始嫉妒。他病态地想象着这份亲密无间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和苏殷的,亓容才是那个后来者! 越来越多的隐忍换来越来越多的愤怒,他想堵上苏殷那张亓容哥哥长,亓容哥哥短的嘴,他想取亓容而代之,他产生了心魔,想毁了一切! 苏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沧纳瘟疫横行,却听信小人谗言,命国师在全国各地大兴建造祭天坛,做法七七四十九日。一时间民生怨道乌烟瘴气,文臣的折子在大殿上飘成了雪花。荆溯云是贪生怕死之辈,早于一年前就向亓容投诚。而晋玄的兵马,也已经驻扎于边疆之外,就等着亓刃一声令下,即可攻城略池。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如此天赐良机,亓容却迟迟按兵不动。 当发现亓容藏下了荆溯云给的布防图时,段逸风失声而笑。这条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亓容难道还天真地以为他们能够反悔? 所以他无所顾忌地把布防图泄露给了亓刃,晋玄军的铁骑攻破永安城时,他站在皇城之上,迎着猎猎寒风,目睹了一整场屠杀。 他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少年跌下神坛,一身泥泞挣扎求生,低声下气地求他不要离开,依如当初的自己。 终于,苏殷也和他一样,成为了见不得光,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可为什么?他没有体会到一点一滴的快感。他立身于这条充斥着烧杀抢夺的光武街上,心底只有无限的悲哀和凄凉,以及不得不承认的,难以自控的疼痛。 “苏殷的体质千年难遇,可用以炼制笼中人,解除半月寒之毒。你务必把苏殷带回无欢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亓容信笺上最后的话语,让他务必把苏殷带回无欢谷。 他背身掷出一粒石子,身后的少年踉跄倒地,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亓容的命令,他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心理,只是他不想再看到苏殷,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十年前他们的相遇是一场错误,十年后,该由他给这场错误画上句点。 只是他没想到苏殷还是被亓容带了回去,而当他从洪鈡书口中得知,苏殷的记忆是在临行之日就被封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一个罪人……我这一生,都该向他赎罪……” 腰间的乌崖刀已出鞘三寸,段逸风握刀的指尖泛着白。 韩非烟脸色灰白,“段逸风,你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不管你们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你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 的确,就算当初他们没有相遇,他也逃脱不了变成亓容替身的命运。而就算他没有透露布防图,沧纳被吞并也是大势所趋。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但是他做了。他的手上沾满了沧纳成千上万条人命的鲜血,他是谋害苏祈的凶手,他的罪状罗列出来,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下地狱。 “韩非烟,我不想和你动手,让开!” “段逸风,苏殷能给你的,我都给了你,苏殷不能的,我也给了你。你几时能够……看看我呢?” 韩非烟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潮湿的长发黏在他修长的颈侧,肩膀微微垮下,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门口,把里面的人挡的严严实实,没吹到半点风雨。 段逸风沉声,“让开……” 电光闪过,韩非烟抬起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着的眼眸,透过重重泪雾,哀伤地看着段逸风。 手中的笛子横了过来,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断成两截坠落于地。 “今日你若踏出这里半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犹如此笛。” 话落,他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侧身让开了去路。 乌崖刀一寸寸归鞘,刀柄轻磕在刀鞘上,和着段逸风低沉的嗓音,一起被淹没在了雨声中。 “此生恩情,至死不忘。如有来世,必不负君。” 韩非烟咬紧牙关,才没有泄露出哭声。他缓缓闭上眼,只听得衣袂翻飞之声,再睁眼时,电卷风驰,他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 “段逸风!你回来!你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吝泽君的投喂~ 第二卷终于完结啦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卷真相卷明天开启!新一卷内容会解开前面埋下的伏笔,小天使小白登场,君莫和段逸风双双掉马,战场从无欢谷转移到朝政,当然还是秉持我们一如既往的甜虐交加风,敬请期待! 第三卷:真相 null
第071章 白梓谦 乾祐七年,景仁帝驾崩,太子亓刃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天授。 新帝登基,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苏殷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忘川河畔连艘轻舠都找不见,万般无奈下他只得自力更生,削了竹子困成一只小竹筏,顺流而下晃晃悠悠飘出了无欢谷。 小殿下的破烂手艺抵挡不了流水湍急,竹筏还没飘过红叶林就散了架。好在他早有防备提前上了岸,不然连人带剑都得重温一遍忘川河水的冷暖。 凭着记忆沿着河畔走了一日,他重金买了匹骡子,这才颠簸着抵达了玄都。 苏殷眼上蒙着黑缎,身后又背了把半人高的重剑,把骡子压得走路都打着颠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这几日日晒雨淋,又时常食不果腹,他身上的伤口有恶化的迹象。进了城后,他立马买了顶斗笠戴上,又把黑缎系在了马尾上。处理完这一切后,他又去了趟医馆,随意找了个郎中处理伤口。这一坐,就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景仁帝驾崩那日,三皇子亓英就跟表孝心似的,也跟着西去了。古有妃嫔殉葬,这皇子殉葬倒是头一回听闻。 传闻那日刺客入宫行刺,三皇子护驾有功,却遭了暗算,不慎丢了小命。景仁帝本已风烛残年,眼见着儿子死在跟前,受惊不小,撑不到三更,也断了气。 要知道三皇子是淑妃唯一的儿子,也是左相陆信一派拥护的对象,算是摆在明面上和太子亓刃争夺皇位的有力对手。自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德妃死后,淑妃就取而代之,甚得景仁帝恩宠,而她那温良谦逊的儿子亓英,自然也很被景仁帝看好。 亓英一死,再也无人能和亓刃抗衡。因此朝中也有诸多非议,诸如那刺客是冲着景仁帝去的,怎么早走的倒成了亓英,这死因也是蹊跷了些。可亓刃背靠着右相程奉铭这棵大树,众人也只能憋着气偷偷猜测,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议论。太子登基已成定局,这当口没人敢去触新帝的霉头,除了一个老古董——陆信。 陆信是开国元老,世代忠良。亓英死得不明不白,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朝堂之上,他明嘲暗讽拐着玩儿骂亓刃是个窝囊废,和属狐狸的右相沆瀣一气,何不把晋玄拱手相让给他程家! 亓刃要是较了真,这些话随便拿出一条都够左相喝一壶,不仅能让陆信掉脑袋,还能让陆家九族排排跪挨个表演瓜熟落地。 但他亓刃是什么人,朝廷中条条框框的门道他心知肚明。当今根基不稳,人心不定,要是杀了这开国元勋,文武百官要如何看他?可他好不容易熬死了景仁帝,端了亓英,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这事他做不得,自然有人做得。 陆信膝下有两儿一女,大女儿陆子姝待嫁闺中,老二陆子青乃刑部尚书,老三陆子衡是个不学无术的愣头青。 蛇打七寸,程奉铭抓陆信的软肋一抓一个准。要说这三个孩子,也只能从在刑部混得风生水起的陆子青身上找茬。陆子青有个远扬在外的诨号叫做冷面判官,只因得他审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得罪过好些个达官贵人。案子一桩桩地过,要从里边挑出点骨头来,于程奉铭而言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陆子青被诬陷下狱的时候,陆信气得两眼翻白,双脚一蹬差点一命呜呼。自此,左相再也不敢莽着性子给亓刃添堵,起码明面上收敛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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