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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桑用力地抓着谢亭珏的手腕, 指甲划伤了谢亭珏的皮肤。 手腕上满是血痕, 谢亭珏却不关心自己,只觉得,如果自己的痛能缓解祈桑的痛就好了。 祈桑全无意识, 被迫接受当年的记忆,额头上都是冷汗。 过了许久, 他皱紧的眉头才渐渐松开,不住颤栗的身体也停止颤抖。 谢亭珏一下下拍着祈桑的背,安抚对方。 良久后,怀里抱着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 祈桑依然没什么力气,就任由谢亭珏抱着自己了,他咳嗽两下,发现满嘴的血腥味。 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自己吐出的血,已经将谢亭珏肩膀处的衣服染红一大片。 祈桑的心跳很慢,谢亭珏注入体内的灵力,在慢慢温养他的身体。 祈桑闭了闭眼,信任地靠在谢亭珏的肩膀上,他嗓子很哑,“师尊,你的衣服被我染红了。” 谢亭珏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几经变换,最后还是没问什么。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他低声回答,“桑桑,你还难受吗?” 若换往常,这时候的祈桑一定会忍不住开玩笑逗逗谢亭珏。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很疲惫地闭上眼,“师尊,你不问问我,在珍珑棋局里都看见了什么吗?” 感受到祈桑的心跳在渐渐恢复得平稳有力,谢亭珏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顺着祈桑的话,温声询问:“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在幻境中,祈桑全然没有现在的记忆,沉浸式走完了这段记忆。 如今南柯一梦醒,他已经不是月神,却因为拥有这段记忆而觉得恍惚。 祈桑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平稳有力地跳着。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以为自己的情绪应该很激动才是。 但事实上,心跳平稳,一如往常。 祈桑沉着地回答:“我回到了三万年前的某一天,在那天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这么超负荷的记忆,所以他的身体开始崩坏。 幸好当初渡劫金丹时,天道有帮他淬体,这才让他不至于筋脉断裂。 祈桑想起来,三万年前他少年出名,嚣张地挑衅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 无数人看好他,也有无数人暗中贬低他,但从没有人在擂台上打败过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成为月神后,所有人都知晓他的姓名,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然而一道有关“十八”的诅咒,却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死期将至。 明明那么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可是厄运真正来临,他还是没能躲掉。 祈桑冷下眉眼。 这就是天命吗? 谢亭珏半跪在地抱着祈桑,祈桑动了动,将脸埋在谢亭珏的颈侧的衣服里。 察觉到祈桑的心情不佳,谢亭珏斟酌片刻,笨拙地安慰道:“……桑桑,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祈桑没有动,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就在谢亭珏以为祈桑不会理他时,后者终于开口了,“师尊,我好想吃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个荷叶糕啊。” 祈桑说的是之前在桃花村时,谢亭珏给他买的那个荷叶糕。 “好。”谢亭珏拍拍祈桑的背,“荷叶糕在靖州的宁安镇,离这里有些远,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呀。”祈桑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盛翎走了吗?” 月神的记忆里,他与盛翎自幼一块长大,关系很好。 为什么后来会发展成……传闻中那般,不死不休? “嗯。”谢亭珏说,“他临走前告诉我,你剩下的记忆在虚灵渊境中。” 早在祈桑刚拜入师门时,谢亭珏就告诉过他虚灵渊境的存在。 那时候祈桑只想着赶紧结出金丹,拥有进入虚灵渊境的资格,然后在里面找一把称手的武器。 如今虚灵渊境还未开启,他修为却已经远超金丹,也有了判命作为本命武器。 几个月前,刚入门的祈桑就算再怎么自命不凡,也绝对想不到,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能有这么多变化吧。 祈桑靠在谢亭珏身上,闭上眼,努力梳理脑海里的记忆。 谢亭珏抱着祈桑,让对方的身体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他虽然爱慕祈桑,但这个拥抱并没有其他旖旎心思。 这个拥抱只是很单纯的长者对后辈的安慰,只有师徒之情,没有其他。 很久之前,祈桑玩笑似的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明了他对谢亭珏更多的是对家人的亲近。 所以谢亭珏也不会轻易奢求更多,他知道对于祈桑来说,“家人”的重要性。 ——而且,祈桑天生惊才绝艳,哪怕修最难的无情道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谢亭珏不会让自己的私心,坏了祈桑的道心。 经过一番交谈,祈桑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他看着谢亭珏的脸,好奇地捏了捏。 “师尊,你想跟我一块下山,变换样貌时为什么特意用了谢逐的脸啊?” 因为谢逐是我的心魔。 谢亭珏在心里默默回答。 但是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祈桑知道。 谢亭珏没有选择说谎,也没办法说出真相,只能避而不谈。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祈桑也不执着于一个答案,有些事问不出真相,双方心知肚明地装傻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去靖州前,先回客栈和严掌柜告个别吧。” 谢亭珏没有意见,随祈桑一块回去。 当然,谢亭珏如果拒绝了也没什么,严掌柜只在乎祈桑走不走,本来也不关心谢亭珏。 回到客栈时,祈桑远远就看见严掌柜心急如焚地透过窗户看窗外。 直到见到两人回来的身影,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祈桑与严掌柜告别以后,问了一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水鬼心愿已了,已经度化消失了。 但是双萝镇中有许多尸体横陈大街小巷,活下来的人也不足原先的三成。 原先热闹的城镇弥漫着恐惧,艳阳天,大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发生了水鬼屠杀事件后,双萝镇至少数百年,都不可能再有人迫害无辜之人了。 严掌柜的客栈是肯定开不下去了,但是他老人家看得很开,笑容慈祥。 “不过损失些许钱财罢了……如今我见了女儿,仇家也死去了,这般好事落在我头上,就是当一辈子穷光蛋又有何妨?” 车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 祈桑到另一间卧房里,找到了躲在床底下的今今,小鬼似乎被先前的景象吓得不轻,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直到听见了祈桑的声音,才慢吞吞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一把抱住祈桑,委委屈屈流血泪。 祈桑拍拍今今的背,安慰了很久。 拍着拍着,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师尊,今今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谢亭珏点头:“他要去投胎了。” 突如其来的别离,让祈桑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谢亭珏提起祈桑送给今今的“饭袋”,里面的阴气已经被小鬼吃空了。 “他是饿死的,或许生前的愿望便是能吃饱。” 谢亭珏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或许他一直到此刻才开始消散,是因为他死后又多了一个愿望。” 祈桑抱着今今,半跪在地上,迷茫地抬起头看向谢亭珏。 谢亭珏说:“他新的愿望,或许是能再见你一面。” * 一日后,两人正式启程前往宁安镇。 谢亭珏被拆穿了身份,干脆直接卸下所有伪装,两人的相处自然轻松许多。 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了,谢亭珏召出玄莘剑带祈桑赶路。 玄莘剑虽然不是判命那样的半神器,但铸造之时熔了古神龙之骨进去,亦非一般灵剑能比。 所以,有这么厉害的玄莘剑御剑带路,两人上午出发,祈桑下午已经吃上了荷叶糕。 祈桑买了老大一块,香喷喷热腾腾的,嚼吧嚼吧吃了很久。 摊主见祈桑给钱大方,人又长得白净好看,忍不住小声劝阻:“小公子,宁安镇如今可不太平,你们若无事,还是别在这落脚了。” 祈桑吃得嘴巴里都塞满了,说不出话,连忙拍拍谢亭珏的肩膀,让对方来回答。 谢亭珏接了摊主的话:“老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摊主似有顾忌,讳莫如深,提醒了一句就摆摆手,什么都不肯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惕,却也不为难摊主,道谢后便准备先去找旅店。 祈桑抬步欲走,却在下一瞬感觉被人从后面拽了下袖子。 回头看,一个鹅蛋脸的小男孩拉住了他的袖子。 男孩看着也就比今今大一点,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无端的渗人。 明明是活人,却比今今身上的死气还要重。 祈桑与谢亭珏对视一眼,静观其变。 下一刻,发现小男孩的荷叶糕摊主连忙从铺子里出来。 他轻轻拍了下小孩的手,不轻不重地呵斥道:“阿宝,快放开客人的衣服。” 阿宝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祈桑。 摊主脸色尴尬,向祈桑道歉:“……对不住啊小公子,我家孙子性子顽劣。” 祈桑与阿宝对视片刻,缓缓摇头。 “不妨事,他很可爱。” 阿宝的身体很冷,瞳孔又异常的黑,他突然开口说话,起初声音很轻,慢慢变大,终于让在场之人听清。 阿宝在用稚嫩的童声唱童谣,一句一句,清脆却诡异。 “小周处,体力强,日弄刀弓夜弄枪。拳打李,脚踢张,好像猛虎扑群羊,吓得乡民齐叫苦,无人敢与论短长。[注1]” 摊主脸色勃然大变,嘴唇都惨白几分,眼神充满恐惧。 原先还热闹的街上,不知何时鸦雀无声,不少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阿宝身上。 一时间,偌大的地方竟只剩下阿宝念唱童谣的声音。 摊主脸色惶惶,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诸位见笑……我家孙子一时顽劣,不知轻重在这里乱背,他没有被……” 说到后面,像是怕提及某个违禁词,摊主突然噤声。 人群里的围观百姓表情各异,有人惋惜,有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郭老头,你这孙子是没救了,等着被抓起来烧死吧!” 摊主紧紧抱着表情呆傻的阿宝,让围观之人好一阵唏嘘。 祈桑听见远处有官兵匆匆跑来的声音,连忙正色询问:“老先生,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摊主还未说话,周围人却都义愤填膺起来,“郭老头,你可别什么都和外乡人说,免得到时候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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