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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毫试探,规矩地覆在齐晟手心薄薄一层,试图借此将他的手捂热。有人领着。 池州渡便垂眼朝齐晟的手望去。 比玄九的纤纤玉手大一些,与自己的原身相比略小。 骨节分明,手背覆着轮廓明显的青筋,掌心手指有老茧,有些粗糙。 怀里有什么动了动。 被周遭的阴气吸引,冥七刚探出头,就被池州渡按了回去。 方才引路的乌鸦忽然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掠进深山,黑色的鸦羽隐匿在无边夜色之中,山中最后一丝动静也随之烟消云散。 齐晟显然也察觉到异样,或者说,从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不对。 眼前不远处便是瀑布温泉,齐晟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疑虑。 他打量着四周,忽而像是察觉到什么,赤陵剑出鞘,刹那间斩过四方各一的槐木。 在树木轰然倒塌后,一直如影随形的薄雾忽然散去,月光渗入山中,耳边这才隐隐约约传来对岸村庄的犬吠。——是幻阵。 这幻阵究竟是何用意,齐晟一时间也捉摸不透。 按理说公羊前辈已经答应帮忙,不应为难才是,若说是下马威,也并不符合对方的心性。 但眼下已无退路,更何况腰间的双生铃也未曾作响,想必也没什么大碍。 阵已破,他们也该继续朝前走了。 “……我们走。” 齐晟将池州渡护在身后,更为警惕地望向四周。 池州渡任由他拽着,长睫微敛,并不意外。 是幻阵,又并非幻阵。 不过是利用幻阵改变风水布局。 花云间外,有“三扇门”。 第一扇门,是他们离开船,踏上岸时。 金乌西坠,酉时。 日落月将起,他们入山之际,金乌在水光中与他们并行,待到他们走到槐树跟前之际,日沉月显,薄雾四起,入阴阳之阵,则第一扇门开。 第二扇门,是槐木鸦。 这是一种古咒,以尸骨养槐,以哺幼鸦,两者共生,得名槐木鸦。 槐木鸦引魂、渡魂,与它走的那条路,则为阴阳路。 槐木鸦销声匿迹,是阴阳路尽头,第二扇门开。 第三扇门,本是山中温泉,亦或说黄泉水。 经过此地洗礼,步入的那处洞府,对应“地府”。 以假乱真,匿咒、隐阵。 若说障眼法是让旁人将一物看做另一物,那么此法便是在原本的物件之中,又凭空造出另一物,令两者共存。 所以,那处洞府相连两界,往前是“世外桃源”花云间,往后则是长阳山。 但齐晟发现了最后一扇门的阵眼。 至阳之躯能察觉倒如此微薄的阴气,对咒术并不了解,仅凭对阵法的剖析便能精准找出阵眼。 好比瞎子听声辨位,与人下棋博弈,最终得胜。 但可惜,阴阳咒阵一脉,便如同湖面的倒映,他们在“岸上”斩破阵眼方位,在水中则为反向。 所以他们破阵的那一刻,并非走出了幻阵,而恰好是入阵,走进了真正的花云间。 眼前的景物并无变化,只是薄雾散去,露出了花云间里长阳山的模样。 忽然,眼前一晃。 池州渡下意识抬眼,看见了对方微微滚动的喉结。 齐晟褪下披风,为池州渡裹上,紧接着兀自撸起袖子,转身在他跟前蹲下。 “上来。” 池州渡一愣,望着他们前方的山涧,不知他想做什么。 齐晟半天等不到回应,干脆将他拽到自己的背上,嘴里解释:“夜里凉,你本就体寒,别待会儿沾了水又吹风......我背着你走过去。” 第二次被人这般无礼对待,对方还是位理应叫他祖宗的后生。 池州渡冷声道:“不必。” “哎哎,你别动。”山涧有些滑,齐晟险些摔倒,连忙哄道:“我知晓你不喜与旁人接触,但这距离不远。” 他说着架起池州渡的腿弯,有些担忧地回头,“你若困了便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 池州渡没回应,但也没有继续挣动。 他的眸色比旁人略浅一些,瞳孔中倒映着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丝丝缕缕的冥火在四周游荡着,泛出幽蓝的光亮。 唯有齐晟眼中盛着暖黄稀薄的月辉。 他们每走一步,冥火便自行朝两侧跑去,又晃悠着不肯离去,将他们包围其中。 于是这条湿滑诡异的山径,被他们走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月色浓郁迷离。 在这无人打搅世外桃源,唯独剩下两人的呼吸。
第45章 公羊纹一 齐晟的背宽厚温暖,握在他腿弯处的大手亦然。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池州渡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一呼一吸。 由于山涧湿滑而显得略微不稳的喘息,平稳有力的心跳,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这些陌生的东西鲁莽地闯入池州渡的五感之中,令他莫名安静下来。 池州渡垂眼望着齐晟小半张脸出神,无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 齐晟察觉到异样后偏头,见一双白皙柔夷揪住自己的衣裳,以为她有些害怕,便立即开口。 “此地确实古怪了些,但眼下没什么危险,别怕。”四周过于静谧,齐晟特地放轻了声音,怕惊着对方,他想了想,小声同池州渡说起了自己年幼之事,试图转移注力,为他驱散一些恐惧。 “不过来到这儿倒是让我想起从前,还在父亲身边时,我便总爱往山中跑,因为常常闯祸,担心被人责骂。” “我儿时顽劣,家中有位性情古怪的幼弟,名唤轻越。” “我二人起初并不和睦,常常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后来被父亲罚跪祠堂......”他说着顿了顿,许是觉得丢人,忍俊不禁,“总之十分闹腾,不过好在慢慢的,也成为了十分要好的存在。” “母亲虽说早逝,但始终存于我与父亲心间,血脉相连,未曾来及相拥,但常在梦中相见,这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借梦会故人,真假又何必去较真。” “父亲曾在桥头遇到一位卖鱼姑娘,身姿容貌,在那惊鸿一瞥之中像极了娘亲,不仅仅是父亲,我那时也愣在原地,只一眼,娘亲原本模糊的面容在我心里陡然清晰起来。” “未曾失去过的人不知,能借一人、一物、一景与故人相聚一瞬,已是万幸。” “后来父亲领着我走上前,给了那姑娘一袋金子......” 父亲告诉那位姑娘,她与自己已逝的夫人极像,询问她是否愿意抱一抱尚且年幼的孩子。 那姑娘先是一愣,淳朴憨厚的眼神里写满了局促,一边慌乱地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又嗅了嗅自己身上是否有鱼腥味,这才紧张地朝齐晟伸出手。 齐晟乖乖上前抱住对方,感受到那双温暖的手生疏地拍了拍自己的背。 事后,姑娘没有收他们的金子,但父亲买完了她的鱼。 他们离开后沉默了许久。 父亲才蹲下身,将齐晟抱进怀里,低声告诉他。 “若是你娘亲,不会那般温柔待你,她笨手笨脚的应当会弄疼你。” “......那方才父亲为何还要让姨姨抱我?” “因为你对娘亲的印象越多。”父亲点了点他的心口,“娘亲离这里就越近。” 父亲将他心中的缺口缝缝补补,变成恰好可以容纳娘亲的模样,所以后来许多人恶语相向,他都不曾放在心里,因为这里早已被填的满满当当。 齐晟的嗓音轻柔,像是羽毛一般时不时扫过耳朵。 池州渡原本僵硬的身体不知在何时放松下来。 在齐晟口中说出“思念”二字时。 破天荒的,寂静的林中传来一声回应。 “思念?” 清冷的嗓音就在耳畔,离得很近,带着明显的不解。 齐晟愣了片刻。 他早已习惯自说自话,突然得到对应倒还真有些不适应。 “玄九。“齐晟有些迟疑,但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这世上,有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吗?” 池州渡没有犹豫,平静道:“没有。” 正如他的回应一般,嗓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 与这寂静的山林很是相配,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齐晟握在对方腿弯的手微微用力,心中没由来的难过:“......那,会偶尔想起谁吗?” 脑中浮现出故人模糊不清的面容。 一位是在过去满山找他的关鹤,另一位则在更久以前。 记忆陈旧到,只有记得对方一袭红衣,有一双纤细的柔夷,一笔一划教他认字。 “嗯。”池州渡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死了。” 两人之间陷入片刻死寂。 齐晟的步伐放慢了一些,嘴唇张合良久,最终却又闭上。 这一刻,安慰都显得无比轻浮。 “那偶尔看见什么时,会想起他们吗?”他静默了一会儿,轻声询问。 去剑宗时,想起了关鹤。 看见齐母画像时,想到了更久以前。 池州渡点头:“嗯。” “这就是思念啊。“齐晟偏头,朝她笑了笑,“思念二字拆开来看,都是想起的意思,若是对方未能走进你心里,又怎会总是想起呢?” 池州渡喃喃重复道:“心里?” “嗯。”齐晟道,“若是能有重逢之日,你是希望与对方相见,还是将他们拒之门外?” “......” 池州渡没有立即回应,齐晟等了一会儿,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见为好。” 与他扯上关系,并无好处。 齐晟沉吟片刻:“你恨他们?” 池州渡:“不。” “所以……” “你的选择是为了照顾他们,还是因为一己私欲?” 池州渡陡然一怔。 他没有回应,齐晟这次也没有等他的回应,只是蹲下身将池州渡放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腕。 “前方就是洞府。”齐晟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领着他朝前走,“我们走吧。” 池州渡被他牵着走,在步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府中后陡然拧眉,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齐晟的手。 ——四象迷咒阵。 齐晟见状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回首道:“别怕,此地虽说古怪了些,但公羊前辈在我幼时......” 他顿了顿,视线逐渐开始涣散,用力闭了闭眼,踉跄了一下。 “我......怎么回事......”齐晟的身体开始发软。 池州渡抿唇,伸手扶住他。 分明动动手指就能毁掉眼前的阵法,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动作。 齐晟察觉到不对,慢半拍地晃了晃脑袋,凭借着仅剩的意识将双生铃摘下塞进池州渡手里,含糊着叮嘱,“玄九,你先走......砸碎此物,里面的灵蛊可保你一日百毒不侵,它会引着你朝安全之处去......而后,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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