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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晟极少有后悔的时刻,今日,后悔二字在他心头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在寺庙中求的那支签。——下下签。 那一连串的下下签也没能拦住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齐宗主。 “上签也好,下签也罢,佛祖已然给了弟子预示,那么今后如何,皆是弟子咎由自取。” 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之中,仿佛有人兜头甩了他一巴掌。 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佛祖在上,弟子给您磕头来了。 在池州渡隐隐觉得不对时,齐晟已经陷入了抑郁之中。 “齐晟?” 无论他怎样摆弄,齐晟都失去了反应,像是灵魂也从天地之间消弭了。 池州渡将他握在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手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嗓音。 “......给我换个身子。” 短短几字,是齐晟最后的尊严。 池州渡有些踌躇:“如今并无......” “给我,换个身子。”齐晟咬牙道。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置喙。 池州渡顿了顿,别无他法,只得在屋中翻箱倒柜起来。 好在此地似乎不是客栈而是民宿,池州渡从柜子里找出针线与布帛。 天已然黑沉下来。 屋中亮着昏暗的灯光,火烛随风摇曳着。 一位青衣公子手中拿着针线,笨拙的对着布帛仔细缝着。 他不远处静静放着一个丑陋的泥人。 泥人神情略显压抑,压着火勉强维持着有礼。 “有劳了。” 池州渡:“......无碍。” 【作者有话说】 已修文
第68章 缚灵 烛火摇曳之下,疲倦的灵魂未能抵御住来势汹汹的困意。 亦或说,这片昏暗之下小小的地方,令齐晟感受到久违的安逸。 就像是被人揣进了一处不被打扰的世外桃源。 在这里,他不是剑宗宗主,也不是齐家独子,不是师父,也不是兄长。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泥人而已。 虽说夜里周遭都是一样安静,但不似在林中小憩,要担心是否有野兽突袭。 因为身侧还有一道均匀的呼吸。 分明被人“挟持”着。 齐晟却在一片困倦中沉沉睡去。 池州渡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去。 那蜷缩成一团的灵像是累极了,依恋地挨着他原本嫌弃不已的泥人,无意识地蹭来蹭去,不一会儿便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齐晟的灵是浅金色,如同火焰尖端最明媚敞亮的色泽。 这缕光倒映在池州度浅色的眸中,比烛火还要亮上一些。 此刻圆乎乎的灵被一根红丝拴住,系在泥人身上,浮动着晃晃悠悠。 池州渡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灵并不像齐晟待他那般冷淡,而是顺势挨到了他的手上,看起来十分软和粘人。 池州渡目光微怔,眼中多出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天色,只得轻轻将它推到泥人身边。 灵也并不挑剔,慢吞吞蹭过去,便一动不动了。三百年来。 池州渡见过许多灵,大多是灰扑扑的模样,黯淡无光,似是风中余烬。 这些灵无家可归,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泊着,若遇上有缘人想起往事,便得以释怀,最后消散在风中,遁入轮回。 还有散发着血色红光的灵,一旦靠近,便会张牙舞爪的伤人。 这些被执念浸染,无法善终,最终在天雷下化作一阵灰烟。 更小,十分剔透晶莹的灵,是懵懂纯粹的孩子。 偶尔见过紫中透金的灵,十分亲人活泼。 那是积德行善,等待仙缘的人。 这浅浅的金色,他从未见过,像是得天独厚一般。 池州渡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针线。 这次他对着边角绣出一个歪七八扭的字。——焰。-安逸之中。 齐晟久违的梦见了母亲。 随之而来的,还有些他都记不太清的过往。 母亲生下他后便香消玉殒。 起初他并不知晓,只疑惑为何旁人都有母亲,唯独他没有。 后来是府中下人闲聊之际被他听到,这才恍然。 那时,父亲因母亲离世而颓废了许多年,终日闭门不出。 父亲的挚友常来他门前劝慰,日复一日,可那扇门始终不开。 过了好些年,他才慢慢走了出来。 自记事起,父亲的发丝便是花白的模样,他以为父亲本就如此。 后来府中的老人同他说,老爷过去也是一头青丝,这白发是夫人离世后,隔日生出来的。 不知为何,这话他记得十分清楚,每每想起,心中便是一痛。 母亲生前极爱吃枣糕,可齐晟却天生不喜此物。 每每他将枣糕推开,下人便会轻声感慨。 “这孩子真不像夫人。” 那时他尚且年幼,尚不明事理,但不知为何就是听不得这话。 每回听到有人这般说,他便会将那一整碟枣糕硬塞进肚子,哪怕口中枣味翻涌,最终难受地全吐出来。 之后父亲知晓此事,便总觉得亏欠了他。 但齐晟始终觉得,其实是自己亏欠了他们。 自齐晟稍稍懂事后,便不敢多过问母亲的事,反倒是父亲总是笑着同他提起。 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父亲,唯有父亲说他的眉眼像极了母亲,明亮坦荡。 齐晟听了十分高兴,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找到母亲的“痕迹”。梦里。 他正埋头吃着枣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忽然耳边的声音淡去,有人轻轻将他拉开。 “小晟。” 梦中齐晟并未觉得奇怪,奶声奶气地唤道:“娘亲。” 花如燕将枣糕扔到一边,将孩子抱到腿上,拍着背让他将剩下的吐出来。 “不喜便不吃,何苦为难自己?” 齐晟靠在她怀里,气闷道:“娘亲,他们说我不像你。” 母亲忍俊不禁,故意逗他:“你的确更像你父亲。” 齐晟瘪嘴,但依旧死死拽住她的手不放。 “什么是像,什么又是不像?”母亲的怀抱温暖,低声同他说着道理,“孩子不是父母的影子” “他不一定要像父母,但一定要像自己。” “小晟,你可知晓自己哪里最像娘亲?” 齐晟摇摇头:“不知。” 暖意游离于全身。 “你的每一寸发丝、血肉,都最像娘亲。” 齐晟眼睛一热,嘟囔道:“娘亲,我想你。” “想我的时候就抱抱自己,因为娘亲也想抱你。” “可是娘亲,我拖累了许多人。” “是许多人爱你胜过爱自己,所以你更该好好珍惜。” “是......我不能辜负大家。” “又错了。”母亲捏捏他的鼻尖,笑着道,“是不能累到自己。” 齐晟轻声道:“娘亲,我不累。” 额头被人戳了戳。 “不累的话,又怎会来见我呢?” 齐晟一愣,旋即被人一整个抱进怀里。 “你这孩子啊,总是累极了才会被思念钻了空子。” “好好睡一觉吧......” 意识缓缓上浮,像是有人托举着他,将他送往远方。 齐晟有些迷蒙,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缕青丝,瞧着十分顺滑,他意识尚不清醒,下意识抬手捉住。不对。抬手捉住? 齐晟疑惑地丢掉手中的青丝,垂头望去,看见了一双......针脚错乱、大小不一的布手。 他沉默着,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身子。 软绵无力,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齐晟忍不住抬眼,恰好望进一双浅瞳。 池州渡正趴在桌上,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心中一惊,正欲开口,便又瞥见身旁燃尽的蜡烛。 口中的冷硬的话语变成了下意识的关切。 “昨夜......” 池州渡抬手拨弄他一下:“无碍。” 齐晟心中五味杂陈。 但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推,整个人......整个布从桌子上落了下去。 他惊呼一声:“喂!” 一根红线破空而出,将他裹住后,稳稳放到桌上。 但不料实在太软,齐晟晃悠了一下后,又“啪叽”一声面朝下倒在了桌上。 这种当废物的滋味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齐晟面无表情地伸出软塌塌的手,身子扭曲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站直。 他望向一旁支棱着三根秀发的泥人,郁闷地叹气。 池州渡看了一会儿,以为他依旧不满意现在这副身子,于是伸手将他捞了过来。 “我与老妪学了手艺,过些天便能重练木傀之身。”老妪?齐晟一愣。 “我们现在何处?” “老妪家中。” 池州渡原本想将齐晟带回山洞,但又觉得兴许对方并不适应,便找了处民宿。 齐晟微微出神。 在他印象中,对方是个对人群避之不及的人。 不善言辞、孤僻、不通人情。 不知觉间,池州渡似乎变了许多。 而这不过才短短数日,怎么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 “你......” 齐晟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却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池州渡。” 池州渡注视着他,疑惑地轻哼:“嗯?” 齐晟知晓他大抵问不出什么来。 他轻轻摇头,不再开口,兀自沉思。如今。 剑宗交由两名弟子,他还算放心。 江湖之事有元泰清帮忙看顾。 眼下幕后之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即便有,他们也已设防。 这般看来......耽搁一些应当也无妨。 更何况还有轻越雁归那里帮忙盯着暗宗动向。 就算轻越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在正事上报复他,顶多就是几年不愿意搭理他罢了,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不过眼下他也得想办法溜走。 虽说暂时解不了这秘术,但等池州渡出门,去探一探四周环境也是好的。 池州渡见他忽然安静下来,也不打扰,兀自放在手里把玩着。 齐晟从思绪中脱离,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生出个古怪的念头。 这样看来,倒真像个孩子。临近午时。 齐晟坐在一边,看着池州渡给“自己”喂了些粥。 他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一根细长的红丝没入自己的身体,池州渡将勺子递到唇边,他便自发张开嘴,咀嚼两下后咽了下去。 “齐晟”的眼睛垂下,恰好遮住其中黯淡无光的失魂之状,那动作却并不僵硬,若呛到了还会咳嗽,做出抚心口的动作,寻常人乍一瞧,绝对看不出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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