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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串安神珠的等级或许不低,我的心魔被再次压下去,然而说出那些话后,我面对伏阴时只有沉默。 我知道那些话有些过激,却也并非是假的,我是确确实实有这种想法,也确确实实对伏阴有怨有恨。那些情绪是我选择隐而不发的东西,我原想它随时日淡去消除,不必说出来伤人伤己。 然而,心魔让我心中负面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而且是正对着我倾倒了所有怨怒的人。 我和伏阴,在这熟悉的院子里,默然相对,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不言,我也不语。 终于到最后,落日将息,暮色冥冥,他站起身来,道:“今日先休息吧。” 修道之人是无需休息的,我想他这般说只是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气氛。 于是,我点了点头。 这座宅子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就未曾卖掉,如今回来只需一个净尘术便可扫去尘埃,供人入住。我一个人去了自己当初的房间,伏阴就看着我在床上躺下来,然后才出去。 他出去之后,在房间里布了个结界。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试图入睡,过了半晌发觉全无睡意,便又睁眼看窗外。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了,但我想起了谢映白。 我想起来黎都之后,他第一次知道我住这里,用他那半吊子的轻功翻墙来见我,却被我抓了个正着。 被我抓了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问我怎么发现他的。 我说:“因为你动静太大了。” 他便一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咒,我一来你就发现了。” 我那时觉得他这话有些好笑,便回道:“怎么可能?” 但如今想来,我却觉得年少时说的那些话,都像是梦一样。所以我为什么不也在他身上下一个咒呢,让他去哪里我都知道,他看过的我也看过,他所经历的我都经历,如此一来也勉强算白头偕老生死同。 我如此想着,翻了个身,睁眼又闭眼,终究不曾睡着。 午时将至的时候,我感到周围有灵力翻涌,伏阴从外头进来了。 他走到我床边,在床沿坐下,摸了摸我的头,而后依旧是熟悉的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阿钧,没睡着?” 我略有些愣怔,过了会儿才道:“是……有些睡不着。” “子时快到了。”他如是说道。 我没算过时辰,但也隐约知道时间快到了,因为心口已经传来隐痛。 他说这句,我不曾想到如何回话,便只好沉默。 这次的绞痛来得汹涌,我想或许是因在此地,我格外想那人,更难以忘情。 疼痛或许会让人软弱,因此我明知身边是谁,却下意识靠过去,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的坠饰,扯得那铃铛“叮”地响起来。 我感到他的手掌落在我头上,掌心冰冷,力度却足够温柔地拂过,一下一下,安抚地划过我披散的发。 我最后疼得忍不住发出声来,试图缓一缓这痛意,最后却终究眼里落下生理性的泪来。 但好在,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需要等这余痛缓缓褪去。 泪眼朦胧间,我看到一双自带媚意的漂亮凤眼正微微低垂,将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伸手擦了擦我眼角泪痕,嘴角的弧度压下来,那常带笑意的殷红的唇紧紧抿起。 或许是因疼痛钝化了我的思绪,所以我才觉得他此刻的神色如此复杂。 我怔怔看他,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哪有什么仁慈,我不过是不小心爱你。 爱我?从那之后,到现在,我都很想问,他会爱别人吗? “我也会。”我听到他开口的声音,这才恍然发觉我竟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只是,我那声音定然模糊而破碎,但他听到了,便如此答我。 他低下头来,如同那日一般与我眉心相抵,声音缠绵而低沉地道:“阿钧,你还不懂。” 我等了一会儿,闭上眼不再看他,却不由问:“我不懂什么?” “不懂情爱,所以才会入魔。”他摸了摸我的侧脸,将脸上残余的那点湿意从我脸上一点点抹去,然后吻了吻我的嘴角,“阿钧,我说了,我是给你除心魔的。心魔不除,你难入元婴,不入元婴,你我便难以成道侣。” “道侣?”我猛地睁开眼,愕然看他。 他勾起嘴角一笑,反问道:“怎么?这么惊讶?” “不是……炉鼎吗?” “我说过所差不多,因为我需要你的修为。”他睫羽低垂,笑意浅淡,“你可知,何为阴阳鼎?” 我摇了摇头。 我本就修的不是合欢宗的路子,对诸多炉鼎也所知甚少。 “阴阳鼎是炉鼎的一种体质,我修的是阴鼎。”他直起身来,抚摸着我的发看向窗外,“阿钧,爱我吧,我会与你皆为道侣,此后纵隔千里,红线相牵。” “我来与你共度千年,白头偕老。” 他说得如此认真,我竟不知这到底是他真心爱我所以要我爱他,还是他假意如此诱我爱他。 我看着他,想这人间的真情假意,怎么如此难以分辨。 他长发似缎垂落而下,侧颜线条流畅,秾丽容颜在夜色中半隐而去,余下的些许轮廓显得梦幻似的美,些许月光在他华美衣角跳跃而下,似是世俗界说的月神光辉。 此刻的他褪去那些富丽繁华,显得孤寂而冷。 我突然想起他冰冷的手掌,想他刚刚说过的话,觉得那话中有话,可我不明白他未曾说出的是什么。 我从来都知道他美,觉得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想,这样的人,想来从来都有许多人爱,以至于他的爱如此轻易。 这时我忽而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我在他身边,就算没有情咒,又真能永不爱他吗?
第42章 同心 子时过后,我竟是还睡着了,待再睁眼的时候,伏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递给我百郁香,我接过来,闻着那馥郁的桂花香气,头一次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我这时候才想起来,百郁香这东西很贵,而且是难得不会让炉鼎上瘾的药物,一般炉鼎的主人也不会费这个心思。 我想着这一点,依旧是一言不发地将百郁香吃下去了。 大抵是我逃避,也或许我清楚知道,伏阴的情道让他对谁都可以足够深情。我尚且不曾忘记曾经遇到的那个剑修,后来我听说越秋风与伏阴年少结为道侣,从金丹到元婴共处千年。伏阴的情人满修仙界的时候,越秋风也不曾说过什么,倒是后来伏阴主动离开越秋风。直到那日越秋风终于找上来,两人千年情谊便这般说断便断。 但我不问,伏阴却对我说:“听过同心咒吗?” 我迟疑了一下,而后点点头。 然而他如此问,我却难以想象他要对我用同心咒。 因为那日伏阴给我下的情咒,我在佛门的时候陪着空无看了许多介绍咒术的书,同心咒与情咒相似,皆是作用于神魂的秘术。只是,情咒是作用于一人,同心咒是作用于双方。 结同心咒者,可观对方记忆,肌肤相贴甚至可心中同感。如此羁绊,往往用作道侣双方结下誓言,海誓山盟不相离。 因此,同心咒也有个好听的别称,称作千千结。 身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但他语气轻描淡写地道:“我想与你结同心咒。” “为什么?” “我要观你记忆,为你解开心魔,如此而已。” 他说,如此而已。 但我心知,同心咒亦是没有解法的咒,除非此后再也不见。明明若是此间事了,我是大可与他再也不见,我此时却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伏阴要做的事情,何时又轮到我置喙。 他素来看似温和,却独断又强势。 强行被种下咒印无疑是难受的,神魂被迫刻上咒印,灼热似的疼痛。我下意识排斥,可微弱的灵力修为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咒成之时,我感到我与他的神魂相连,就连我灵力探入他的识海之中,也如同江水入海,轻而易举。 但是我下意识停下来。 我不敢去探看他的过去,也不想去探看他的过去。 可他的灵力毫不客气探入我的识海之中。 我只有些许领域被侵犯的不适感,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我想他应当是在看我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 我有些莫名的怒气,抿紧了唇盯着他。 他却悠然从容地一笑,而后问道:“阿钧,你觉得这世上不存真心?不知你修这个道有什么用?” 我不想回他这话,但他也无需我回话。 他说:“是我让你见得太少了,让你在修道这条路上不过见得一隅,未知全貌。” “你怨我未尽师者之事,那我今日便带你看一看,何为情道。” 情道皆出自于情,止乎于情。 能走到情道最后的,皆是看尽人间千种,阅尽千帆之人。 当初我决定修情道的时候,便从书上见过种种说法,说来不过如上两句。 有情道见真心,红尘道惑众生,多情道爱众人,无情道绝情谊,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我本以为众人情道,皆是修而后成。 但伏阴如今告知我,众人情道,是成而后修。 “情道与其他的道不同,其他的道可以来自外界,以外界人事成就自身,情道却只有自己看懂。”伏阴抬手结印,一边在周围幻化出几面水镜,一边道,“我们所选情道,皆是源自自身最迫切的情感,方能入道修行。我入多情道,因我见世间美好便都爱,我爱华美也爱简素,爱少年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爱青年历经千种初心不改,也爱许多不复从前面目全非。” 随着他的话音,水镜中浮现出种种影像。 我凝神看去,却见似是无数人的人生记录。 这是一种修仙界常用的术法,却是一种极为鸡肋的术法,所属是幻术的一种,却只可化出水镜随机见得人间过往。无以让人感同身受身临其境,也无法指定某人某处,但他此时化出这些水镜,我却有些明白他这举动的缘故。 他要我先悟道,悟得便看破,看破而后除心魔。 “伏钧,你修有情道,因为你想要一个人只爱你,你也只爱一人。”他侧头看我,秾丽容颜带笑,靠近过来有种近乎让人头晕目眩的魅惑。 天生道体本是可以避开媚功的,但他只需如此靠近我,我便错觉被蛊惑一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尽管我自己总不愿如此认为。 我自小无父无母,遭人丢弃,而后被转手卖出,又辗转于战乱,被伏阴捡走。我怨他恨他,不过因我实在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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