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蝉夫子慢悠悠地说:“是,的确如此。” “夫子。”靳樨忍不住追问道,“为何玛瑙里只有半片龙鳞,您能告诉我另外半片在哪儿吗?” 蝉夫子道:“既然是神的恩赐,论什么为何不为何。” 他平静的目光掠过台下众人,最后重新看向漆汩,慢条斯地说:“孩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漆汩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想起那只杂色的玳瑁猫,想起昂扬的神像,想起混杂的梦,想起自己的亲人,想起那条长长的河和古朴的渡口。 “我……”漆汩的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他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蝉夫子点了点头。 霜缟君的视线扫过眼前对坐的三个人,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他想得没错,漆汩的身份一定不只是个猫侍那样简单,夫子也不仅是因为靳樨而来。 “可是没有那半片龙鳞。”靳樨问,“他的眼睛怎么办?” “老夫这不是来了么?”蝉夫子道,“神以他及他的家人死而复生,偿还借走眼睛数年的情分,老夫是来替祂收尾的。” 霜缟君:“夫子?!” 漆汩从惊愕中回过神,郑重其事地行礼:“多谢夫子。” 蝉夫子没有避开,他受了这份大礼。 夜晚,雪还没停,靳樨独自去见蝉夫子,蝉夫子的房中只有一豆灯火,摇摇晃晃,靳樨进门的时候,察觉到了另一个人刚刚离开的蛛丝马迹,也许是琥珀,他的弟子,靳樨心想,只见蝉夫子盘坐在案边养神,睁眼道:“你来了。” “嗯。”靳樨拍走身上的雪,撩起长袍,坐在蝉夫子对面,就像他之前跟着夫子历练时一样,为蝉夫子斟了杯热茶。 蝉夫子接过来啜了两口,靳樨道:“夫子,我父亲他……” “他已经死了。”蝉夫子有些冷酷地说,“生死天命,你节哀。” 靳樨沉默不语,蝉夫子道:“你看到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就应该知道,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我的父亲,他与母亲合葬了吗?”靳樨问。 蝉夫子点了点头:“你放心,就在桃源山门外,坡前没有遮掩,四四方方,能晒到温暖的太阳,我知道,所求不过如此。” 靳樨低头,接着摸出一枚红玉戒指:“这是我娘的,夫子,你带走吧。” 然而蝉夫子只是瞥了一眼:“你替央儿拿着吧。” “世人只以为这是我门的象征,其实并不然。”蝉夫子微笑,“其实只是纪念而已,纪念他们曾在 桃源生活过,也许过于平淡,过于死气沉沉,于是他们作为活人,决心投入生命的潮流之中,尽管也或许会得非所愿,但毕竟是一场活过的证明。” 靳樨问:“桃源……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在哪儿?” “只有一直追寻不到的地方,才是最好的。”蝉夫子答非所问,“等他们真的找到了,却又会觉得那个地方只是一片死水、种了几株桃花而已。何必过于执念。哪里不是桃源。” 靳樨又问:“琥珀……他是您的弟子吗?” “琥珀?”蝉夫子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品味少许,玩味地一笑,道,“他是这样说的么?” 靳樨:“是。” “那就算是吧。”蝉夫子说,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功夫的样子,他伸了伸手,“獬豸剑带来了吗?” “带来了。”靳樨说,毕恭毕敬地将随身的长剑递与蝉夫子,蝉夫子的指尖从腱鞘炎上划过,接着嚓地一声,拔剑出鞘,他历经世事的眼睛落在雪亮的剑刃上,莫名显得有几分杀气。 “是这把。”蝉夫子说,又将剑按回鞘中,和蔼地望着靳樨,“央儿离开我的时候,也给我看过她的剑,那把朱雀剑啊,如今还是落入了密家人的手里。” 靳樨刚要说什么,蝉夫子没等他开口就率先道:“如果我不来,是不是你要出发去找我?” 靳樨点头,蝉夫子道:“虽然我来了,你还是要出远门。” “去干什么?” “句瞳需要他。”蝉夫子说,“你应该去把戢玉带来弦桐。” 靳樨一愣,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漆汩身上,几乎已经遗忘了外界的风云变幻,不禁问道:“戢玉不是趁申国争位的时候夺走了边境三座城池吗?” “是。”蝉夫子说,“戢玉的成功就会是他霉运的开端,趁陈王没有赶尽杀绝的时候,靳樨,你把他带到炚来,这里是他最适合来的地方。” “为什么?”靳樨问。 “戢玉是陈国唯一可以与百里飐抗衡的人,然而陈王昏聩,一直怀疑戢玉有不臣之心,戢玉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本就不能长久,如今,百里家出了个馊主意,釜底抽薪,陷害戢玉,陈王已经决心必须要诛杀戢玉,他一旦倒台,陈申之间的数年恩怨要不了多久就会尘埃落定。”蝉夫子意味深长地说,“而戢玉之才,无故消磨,亦是大憾,我思来想去,此地将会是他最好的去处。” “何况,弦桐已经收容了太多从死地回来的人们,多上一个两个,也不妨事。” 靳樨有所迟疑,蝉夫子一见便知他在担心漆汩,便道:“我当日说,你与那漆家小子之间有缘,必然会有再见之期,如今你心愿已了,老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从不说空话,我既然说小殿下会好好的,那么他就是会好好的,享常人之寿,与你白首,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
第132章 他又回到了原地。 雪停之后,靳樨收拾行囊,带上海东青,预备东去,漆汩送到弦桐城外,终是受不住寒风,掉头走了回来。 蝉夫子远远地看着披着大氅的漆汩慢腾腾爬上车。 陪在一边的霜缟君忍不住道:“夫子,您为何非要骊犀出去不可?” “照你看。”蝉夫子问,“你觉得骊犀与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么?” “会吧……”霜缟君道,“毕竟句瞳会一直在这里。” 蝉夫子笑起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靳樨离开的第二天,蝉夫子开始着手诊治漆汩的眼睛,霜缟君勤勤恳恳打下手,用着句瞳的守令,亦有句修点头,王宫库房对他们大敞。 又过了三天,宫里的句修听说有客来访,好奇至极,即日便宣称自己要休息,打发走了靳栊,又脱掉王服、梳起头发,藏进靳栊的随从中,混着出了宫,靳栊跳下车进府后发现不对,回头便发现了藏在侍女中间的句修,句修也不藏了,直接颐指气使地命令靳栊带她去见人,靳栊说:“我也还没见过呢。” “不管。”句修说,瞪靳栊,“我就要见。” 靳栊无法,只得从自己房里找了件厚狍子出来,让句修披着,再和她一起去找,俩人像小猫一样偷偷摸摸地钻在草丛里,让靳栊回忆起了很久以前在沙鹿看阿七钻草丛找猫的场景。 “那就是夫子?”句修藏了半张脸在草丛下,盯着远处那个在窗下喝茶的男人,撇撇嘴,道,“看起来跟旁人也没有两样嘛。” “哥哥和阿七都说是的,师父和少君也说是的。”靳栊说,“陛下若想见夫子,和少君或者太傅说一声,他们自然会安排的。” “宫里太没有意思了。”句修说,“一到冬天更没意思,我无聊死了,出来玩玩罢了。” 接着,一道声音幽幽地在二人脑袋上响起:“能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人么?——陛下。” 句修一个激灵,径直翻过身来,直接踩到了靳栊的手,靳栊哎哟一声,句修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脚撤开,幸好她踩得不重,靳栊垂着手疯狂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句修讪讪地笑了笑:“先生,元先生。” 站在俩人面前的是元璧和乐玄,投下的影子刚刚好把句修和靳栊给罩住。 句修前脚进了侯府,乐玄后脚就追了过来,在门口遇到了元璧,一拍即合,将两个崽子逮了个正着。 乐玄伸手捻走了句修肩膀上的泥土,道:“陛下出宫我从来没有拦过,为何不知会我一声,陛下不知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四处都在寻陛下吗?……鞋子湿了么?” 句修自知不占,没有吭声,只摇了摇头。 靳栊刚想开口,元璧抱臂道:“小龙,你也不劝,跟着瞎闹。” “又没去别的地方。”靳栊小声道,“反正都在自己家里,怕什么……” 句修道:“就是!” 琥珀蹦蹦跳跳地叼着狗尾巴草过来,看了他们好几眼,道:“先生请几位进去说话,要下雨了。” 此时此刻,天朗气清,雪停了几天,元璧抬头,丝毫看不出会下雨的意思,但没说什么,道:“多谢。” 说罢,他带着靳栊抬腿往屋里走。 句修赶紧跟了上去,乐玄听说了“夫子”来了,但是传来传去,弄得乐玄也有些茫然。 蝉夫子正在屋里坐着,漆汩眼睛上覆着一条浸了药的布条,躺在屏风后面,霜缟君从屏风后走出来,对蝉夫子说:“瞧着不错。” 蝉夫子幽幽地啜着热茶,点点头。 琥珀打了个哈欠,一进屋便找霜缟君,要躺在她膝盖上睡觉,霜缟君轻轻地推开他的脑袋,说:“我这里有事,没得你躺的。” 琥珀有些失望,但乖乖地转过头,转而躺去蝉夫子的膝盖上了,蝉夫子很喜欢他的样子,大方地张开手臂,琥珀咧开嘴笑了,飞快地蹿了过去。 琥珀脚步飞快,简直就像长了翅膀,几人没能追上,进屋时只见琥珀已经舒舒服服地蜷缩躺在“蝉夫子”的膝上,那位蝉夫子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琥珀的脑袋,闻声抬起头,微笑地望着他们。 乐玄愣愣地看着这人,产生了一丝荒谬之感。 瞬息之间,他竟然会想起那个老头,那个在雨夜里离去,说要去寻找“桃源”的老头。如今真真正正从桃源里出来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他呢?他现在在哪儿? “夫子。”元璧说,主动介绍道,“这是我朝陛下,另外一位是乐玄,本朝太傅。” 句修眨巴眨巴眼睛,看蝉夫子,毫不见外地道:“先生就是夫子?” “陛下认为是,那就是。”蝉夫子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露出扩散开的皱纹。 句修又问:“夫子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活了很多很多年?” “是。”蝉夫子并不否认。 句修想了想,问道:“那么你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么?” 蝉夫子闻言笑了笑,答:“陛下,就算老朽能看到,也没办法告诉陛下。” “你能一直活下去吗?” “不能。”蝉夫子平常地答,“只有天上的月亮才能永存于世。” 句修嘟囔:“听起来也不是很像神仙嘛——” 乐玄忽然问:“你见过一位老者吗?” 蝉夫子看向他——实际上他一直看着乐玄,问:“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