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跑什么?!” 就在漆汩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靳樨的呼吸凝滞住了,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薄壳被漆汩的这句话给捅破了。 ——不该说的,漆汩见状想,飞速却徒劳地觉得无比后悔,恨不得那句话变成可以吃的点心,由他一口一口地再吞回去,然后便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漆汩一面神游天外地想着,一面微微侧头,有些躲避靳樨视线的意思,仿佛不忍看他的神情,于是错过了靳樨微微闪动的目光。 靳樨似乎幡然醒悟般,喉结很明显地上下一滚,接着后退、放手。 两个人隔开大约半臂的距离。 没有东西在戳他了。 风还在吹。 漆汩忽然获得了重新自由呼吸的空间,然而那股燥热并没有消失——可恶的、附骨之疽的、如影随形的妖魔鬼怪彼此叫嚣着,徘徊在他们二人周围的黑暗之中,他看见靳樨的脸颊透出往日从未瞧见的浅红色,与月色调和成在池塘里被水一点点冲淡的朱砂模样。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连语气和节奏都分外相似,仿佛出自同一人之口。 都沒有想到对方会道歉,于是再次陷入沉默。 现在这个情况应该说什么? 需要关心一下……靳樨的那个吗? 或许应该顾及靳樨的脸面及时闭嘴,但是…… 真的很想关心一下啊!漆汩默默地想。 时间在不声不响地流逝,漆汩拽回乱飞的思绪才觉得两人呆着这里实在有点久,不应该,他深呼吸,故作镇定地道:“既然不回去,那么我们去我以前住的地方躲一躲,怎么样?” 靳樨抬眼确认他的神情。 漆汩笑了一笑,张开双臂:“我不会飞,你带我。” 他竭力想包装成云淡风轻的模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而话音收尾时还是险些飞上天去了。 漆汩勉强维持的若无其事的表象因而瞬间裂开一条缝,他不信邪,自欺欺人地希望靳樨不要发现,或者至少莫要指出来。 夜色里靳樨也许看了他许久,也许也只是轻易的一瞥。 但最终靳樨没有提出异议,上前——就像那天在神坛——揽住了漆汩的腰。 漆汩松了口气,配合地靠近靳樨还很炽热的躯体。 远处宫道之中有禁军活动的痕迹,不过有些遥远,不知是不是褚飞故意的,没人发现他们,靳樨没花多少功夫,辨识方向的时候几乎没有迟疑,轻而易举地就将漆汩带回了故地。 “你居然还记得?”落地后,漆汩惊异地问。 “嗯。”靳樨飞速地送了手,别过头,似乎不想再让自己的呼吸烫到漆汩。 “嗯”是什么回答啊!漆汩在心底怒吼,强令自己分出心神打量这座空置的宫室,他能看得出这里许久无人造访,处处落灰,弥漫着寂寞的气息,但仍然还是过去的样子:落寞的熄灭的宫灯、张着青苔的湿滑的台阶与垂下的斑驳的竹帘。 漆汩定了定神,走进去。 灰尘漂浮在殿宇之中,空空荡荡,旧日的痕迹依然遗存,他才重获光明之时学写字用的毛笔也好好地挂在书案上。 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了一趟。 但是…… 到底是七年过去了。 漆汩呆呆地出了一回神,发觉身后空空——靳樨没有跟进来,发现这点之后,漆汩立刻掉头,重新走出去,倚着檐柱问:“怎么不进来?” 这副神态、姿势与语气……突然变回了以前的漆汩——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就像退潮时无法避免的会露出来的石头尖。 漆汩问,却回想自己以前看不清的时候有没有这样问过靳樨。 他想了半天,似乎没有。 靳樨依然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眼也不眨地盯着漆汩,隔着少许距离,那眼神犹然深邃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令漆汩心里一叮。 “席上的酒里掺了鹿血。”靳樨道,语气平静,却微微暗哑,“是我没在意,直到后面长鱼午又单独宣我进偏殿,我便去了。” 漆汩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走:“然后呢?” “屋子里有个人在等我。”靳樨说,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让漆汩的心立马吊了起来。 靳樨斟酌出来的措辞是:“我想,应该同你差不多。” 漆汩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嗯”了一下,他立刻对喜欢“嗯”的靳樨感同身受起来,原来“嗯”这么好用。 靳樨垂下眼眸:“那个人说,如果不确定喜不喜欢的话,可以吻一次试试看。” 我天!!!这又是哪门子的胡话! 漆汩顿时对此目瞪口呆,长鱼午找来的人怎的一个赛一个豪放。 太吓人了! “那那那、”漆汩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你你你,试、试了吗?” 靳樨摇头。 漆汩的内心深处渗出了些微也许可以称之为喜悦的酥麻感,但他迟钝得没有立刻辨别出来,又开始束手无策,期盼靳樨能给个答案。 靳樨从他眼神里看出这一点,一点头,主动地说:“我去解决一下。” 漆汩忙不迭点头,盯着转身离开的靳樨,搓了搓发热的耳际。 夜已深,他无所事事,粗粗擦过脸后,和衣躺在榻上,外面的虫子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吵得令人心烦,漆汩在榻上烙饼,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心跳还很汹涌,蓦地翻身坐起,心想靳樨怎么还不回来,呆坐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躺回去,尽力不去想靳樨到底去干什么了。 乱麻似的思绪中,漆汩突然想起——靳樨方才说,屋子里有个人在等他。 有个人?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为什么自己就有两个人。 为什么会不一样? 那名美男子的话再度在他脑海响起。 “殿下不知道大人喜欢女子还是男子,特令我们同来,由您挑选,她或我,皆可。” “若大人想一起来,也是好的。” 为什么靳樨会不用面临两个选项。 长鱼午在笃定什么?难道……漆汩攥紧衣角,无意识地搓来搓去,难道长鱼午知道靳樨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姑娘,为什么刚刚不问清楚到底是谁在等他,天啊自己脑袋应该是出了毛病,今天不是多问就是该问的没问,要死啦! 有脚步声。 靳樨终于回来了。 漆汩赶忙闭眼装睡,殿内一片晦暗,夜色朦胧。 他竖起耳朵,听见靳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清晰,还是很粗重……难道没有解决好? 脚步声停在榻边,呼吸伸手可及。 漆汩不可抑制地又开始胡思乱想,一面心痒难耐地将眼皮睁开一条缝。 漆汩看见一只手,悬在自己脑袋上方。 手的主人似在犹豫什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况。 靳樨原来会是这么迟疑的人吗?漆汩悄悄观察他的手,然后想,印象中的靳樨不应该果决又冷漠,就像失去记忆的自己第一回在沙鹿侯看见他的样子。 靳樨终于将手落下,轻飘飘地落在漆汩的下巴。 就像有只小爪子轻轻地挠了下漆汩的心尖。 靳樨见漆汩没反应,长茧的手指大胆地抚向他的唇角。 也许鹿血真的催化了什么——漆汩想,靳樨已经很久不跟自己睡一张床了,明明之前从肜出来之后一直是睡一间的。 漆汩一面继续装睡继续想入非非,幻想了两个场面。 其一,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门,发现是等在门外的是靳樨,看着自己笑,然后进门,然后解衣服—— 其二,偏殿中,喝了鹿血酒的靳樨燥热地走进殿来,发现暖融的烛光下站着一个……自己? 手又离开了,克制得令人惊愕。 漆汩舔了下齿尖。 那个人说什么来着! 如果不确定喜不喜欢的话,可以吻一次试试看。 可以吻一次试试看。 吻一次。 虽然没人教过但应该差不离,就是嘴对嘴吧!应该没什么难度! 如果靳樨胆敢跑出去吹冷风的话…… 他还在想,未料靳樨真的站起来欲往外走。 我去!你还真走! 当我洪水猛兽还是妖魔鬼怪?! 漆汩顿时怒从心起,脑袋再度发晕,心一横—— 靳樨才转身要去外间坐着,便发觉身后原本乖巧躺在榻上的漆汩突然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对此完全没防备,于是漆汩一把拉住靳樨的手,轻易地将他转了回来。 二人面对面地站着。 靳樨知道漆汩没睡着,他分得出呼吸。 “明明是你戳到我了!”漆汩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跑什么?!” 靳樨愣住,似是完全没想到漆汩的这副反应。 漆汩更进一步问:“那你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 靳樨的手腕仍旧是滚烫的。 漆汩眼睛转了一圈,故居的地板被月色占领,勾画出朦胧又有着异样美感的阴影,靳樨一言不发,任由漆汩握紧他的手腕,漆汩没等到回答,勇气却更炽,他抬头用目光比对了一下二人的身高,气势汹汹地抱怨:“你太高了!” 这一抱怨来得毫无道,饶是靳樨也一时没拿准他的意思。 “烦得要死!”漆汩咕哝,然后松开手腕,转而扯住靳樨的衣领,把他整个人用力地向下一拉—— 靳樨下意识配合地俯身,还没反应过来,唇角就多了一抹温热的软意。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好似完全僵住了。 面前少年的五官放大,水洗过一般的白净脸颊和时不时会露出狡黠的笑意的嘴唇与眼眸。 月色变换角度,脚底的阴影轮廓像一朵巨大的花,如同他其实一直就未能沉寂下去的欲念,完全地盛放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好!依然求求海星(ì _ í)
第92章 我只看得到你。 漆汩觉得靳樨的嘴唇有种奇怪的滚烫,他的呼吸也是。 他不得要领地轻轻吻着靳樨的唇角,在寂静里等待对方的反应。 或许是激动?或许是拒绝? 但是在前几个瞬息,漆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眼巴巴地等了一会儿,只好离开,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耳朵红通通地想说什么,开口的前一刻,漆汩却发现靳樨似乎只是僵住了,视线凝固在……自己的唇瓣,似乎欲言又止。 漆汩:“……” 他又等了好大一会儿,吞了口唾沫,道:“你、你不说点什么?” 几年前漆汩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业已落灰的抱真殿,去吻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 陌生”的外来客,世间万事果然不可捉摸,他那时还以为自己会安然无恙地在视线模糊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很久,和父母,和姐姐,和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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