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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抬眼看了他,冷冷地扬起唇角:“但凡我对你好一点,就把我当成他?” “不是……”沈惊鸿百口莫辩,喉咙憋得发堵,愣是没说出下话。 好在沈醉没继续抓着不放,转而问道:“刚才我蒙住你的眼睛、封住你的听觉,你为何那么害怕?” 儿时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再次闯进脑中,沈惊鸿摇了摇头:“没什么。” 看不得,听不见…… 脑中猝不及防一顿,他只被剥去视觉听觉这么一小会儿,已是忍无可忍,阿捡从破壳之日便是日复一日如此,那雏鸟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被他照顾得极好么? 沈惊鸿看着沈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小时候,化不出人形那阵子,也会害怕么?” “有什么可怕。”沈醉垂下眼,声音平缓,“不过是一整天一整天地被你搁在那个破庙里,庙里有时漏雨有时漏风,雨打湿我的羽毛,风将水碗吹翻,我吃光了食盆里的小米,找不到水,湿淋淋地打了一整天的嗝,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噎死,好笑吧?” 不好笑。 但他当时确实笑了,他不知道阿捡被噎了一整天,他只看着它顶着一脑袋稀疏的红毛抻着脖子打嗝,捂着肚子笑得打滚。 “后来你当了将军,把我留在那栋府邸,刚开始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三年不回,我长高了,还要特意变作小童的模样,生怕你觉得陌生,生怕你认不出我。我就在那院子里,读书写字练功,将你寄来的破树皮拼成信。” 沈醉沉默下来,唇角的笑意淡了:“现在想来,怪不得你不回将军府。就像你亲口告诉我的那样,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只在乎功名利禄。你也不在乎我在等你,你恼我这个累赘没法卖钱,又假惺惺不忍亲手掐死我,恨不得我赶紧自个儿死了。” 沈惊鸿最不喜欢沈醉动不动说死。 可这次他没有打断沈醉,他听着沈醉轻描淡写的口吻,心口一丝一丝地泛起疼痛。 他不想解释,他嘴笨,言语总归苍白,他只想抱抱沈醉,但他手脚都被沈醉亲自下的镣铐锁住,动弹不得。 手臂伸不过去,只有头颈活动自如。 于是他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沈醉肩膀上。 明显察觉到沈醉身体一僵,而后如同被毒物蛰了一口,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住,”沈惊鸿抬起头看对方,“我已经尽我所能,可还是没照顾好你。” 沈醉睁大眼睛看着他,少顷猛地压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眼神透出一股子疯狂:“真是动听。为了活下去,你有什么说不出口?” 沈醉粗鲁地架开他的腿,他下意识横过手臂挣扎,沈醉扬起手,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啪”一声响。 沈醉:“我刚刚不是说过,只许叫,不许再说话。” 沈惊鸿静住,花了好半天,才消化掉这小子打了他一个耳光的事实。 唇角约莫被牙齿磕破,蛰着疼。本来心里密密麻麻缝着愧疚和心疼,这一下全烟消云散,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反了天了,他得揍死这小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实在强悍,手脚全都被锁链缚住,竟挣来扎去没让沈醉得逞。 沈醉冒了一脑门汗,神色气急败坏:“别动!” 趁沈醉说话分神,他抬起膝盖,直直撞向沈醉面门。 沈醉脸上高挺的鼻梁避无可避地被膝盖击中,两行鼻血簌簌淌下来,沈醉一脸不敢置信,抬手摸了摸自己鼻腔下方的血。 沈惊鸿觉得这小子现在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本以为能让他消停一会儿,至少去止个血再回来调理他,没想到这疯鸟不顾自己淌着鼻血,愣是没停下忙活。 鼻血蹭得沈惊鸿满身都是。 都结束一轮了还没止住。 沈惊鸿实在看不过,开口提醒道:“你不是会变冰块?变几块出来压着额头止血!” 沈醉一脸将信将疑地照办。 鼻血止住,沈醉又开始琢磨他,手指在他胸口的焰纹上点了点:“这是什么?” 沈惊鸿死咬着牙。 昊小大曾经说过,他这个替死术只应验了一半,若是试图抹除这个焰纹,可能会反噬到受术者,也就是沈醉身上。 “什么也不是。”他答道。 沈醉沉默地观察那焰纹,忽然道:“这五百年,你跟别人好过?” 这问题问的很是突兀。 沈惊鸿顺着对方思路想了想,后知后觉明白了沈醉为何这么问妖界有情人私定终身,经常在身体上刻印一样的图案,或者你身上刻图案的一半,我身上刻图案的另一半。 沈醉打他一巴掌,他还很生气,故意存心让沈醉不痛快:“好过啊,多得数不过来。” 这本就是一句傻子都能听出的气话。 沈惊鸿没听见对方接话,回头看过去,却见沈醉的瞳仁眼白如同开裂一半露出条条血丝。一股炙热正从沈醉身上冒出来,这感觉就像站到离篝火极近的位置,简直要被噼啪的火星儿溅满脸。 “是不是真的?”沈醉再度压上来,整个身体都烫的吓人。 饶是沈惊鸿生气,也知道此时似乎不是刺激沈醉的好时候,只好憋着恼怒嚷道:“没有!你有病吗?” 沈醉轻叹一声,掐了掐鼻梁,脸上几乎不剩什么血色,慢慢撤回了抓在他肩上的手,留下红彤彤的指印。 窗棂上一片明亮。 沈惊鸿虽被情药害得昏沉乏力,可也记得上次沈醉喂他情药是将将入夜,而现在大约是晌午时分。药效消退大半,脑子清醒了不少,他观察着沈醉,考虑如何开口问出满肚子疑惑。 眼前这个沈醉明显没有涅槃后五百年的记忆,可又和五百年前的沈醉也大有不同,就好像……就好像沈醉独自一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度过了五百年的岁月一般。 沈惊鸿不敢细想,只得安慰自己,好好的一个人,不可能一分为二,沈醉只是记起从前之后,又不记得涅槃后的五百年而已。 可如果真是如此……怎会如此? 沈惊鸿脱口而出:“阿捡,这五百年你在哪儿?” 沈醉缓缓看向了他,眸中满是落寞:“在我们的婚房。” 沈惊鸿慢慢吸了一口气,从喉咙凉到肺腑,怎么会? 可给他放烟花、送他星星的人分明也是他的阿捡! 他以前在沆城听说过,有的妖族入魔,一会儿疯疯癫癫,一会儿又恢复如常,大抵因为受了难以接受的刺激,命魂在震荡之下破碎了。 难道沈醉的命魂也碎成了两个? 是他的错? 因为他当着沈醉的面儿砍杀傀儡变成的无辜小妖?因为他说了那些让沈醉寒心的话?因为他一剑刺穿了沈醉心脏? 心口的焰纹似乎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惊恐至极,那焰纹便跟着落井下石烧出一大片灼痛。 沈惊鸿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醉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能跟沈醉从头到尾解释清楚,他不能解释胸口的焰纹从何而来,也不能冒这个风险,替死术反噬会危及沈醉性命。 沈醉没有再推开他。 这是沈惊鸿熟悉的亲昵,仿佛还在无妄城,那些点滴的旖旎浮现在他脑中,直到上方传来沈醉似是无奈的问话:“又想怎么骗我?” 不待沈醉开口,殿外忽地响起一声通报:“陛下,工匠在无妄海边等了您三日了,您就算不去,至少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蓄灵渠! 沈惊鸿心中大骇,竟已过去三天了? 沈醉连寝殿的门都不出,就跟他在里面胡天胡地搞了三天? 王宫那些侍卫怎么想?还有被晾在无妄海边儿上的匠人,怕是被海风吹成鱼干儿了吧? 沈惊鸿急的要命,又要面子怕被侍卫听出绊住妖王三天的是他,于是压低声音对沈醉道:“域北妖族等着你建的蓄灵渠引水!” 沈醉表情犹疑,扫了眼殿门上的人影,也附到他耳边低声道:“与我何干?” 沈惊鸿:“送佛送到西,你若是不打算送了,自己去跟人说明白!” 沈醉与他僵持片刻,终于站起身。 “等一下!”沈惊鸿喊着他,“手快勒断了,你将锁链松几扣。” 沈醉沉默着打量他,大约是认为他这样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走了过来,将几节头尾相接的锁扣依次解开,延长锁链长度,临走前还特意放下了床榻边卷起的帘幔。 沈惊鸿等着殿外的脚步声远了,才将手掌摊开,以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出一个符咒刚才那么绑着,两只手互相根本够不到。 画完静待,掌心迟迟未亮起红光。 再画,依然没有。 咬着拇指指甲苦思冥想当初南海玄女画过的传信符,口诀他记得,可那符咒的笔画太过繁杂,加上他只看过一次。 又试了百来次,手腕酸得抬不动,脑子也被驱都驱不散的困倦霸占,索性一歪头摔在枕头上,去他娘的,三天没怎么捞到睡觉,先睡一觉再说。 约莫是他日有所思,睡沉之后,竟一下子梦到了玄女给他画的传信符! 一个猛子睁开眼坐起来,先是打了个寒颤。 望了望窗外,本以为自己不过小憩两炷香的工夫,没想到天再一次完全黑下来。 沈惊鸿摊开左手手掌,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循着记忆在掌心描绘,觉得这次有八九成可能性画对,眼看着要画完最后一个勾,殿门“砰”的从外面打开,吓得他立即拢起手指沈醉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你就是舍不得杀我。 沈惊鸿抬眼看去,床幔不过一层厚纱,虽不能完全看个清晰,也足够他认出站在床榻外的是三昧鸟。 这孩子是大步流星跑进来的,到了榻边脚步才放慢,手抬起来要掀床幔。 沈惊鸿见状,急忙开口:“别掀,我没穿衣服。” 少年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往回蜷了蜷:“可我来救你!” 沈惊鸿:“不用你救,大人吵架,你别跟着掺和……” 话没说完,床幔已经被这孩子一把扒拉开。 三昧鸟满眼愕然地将他从头看到尾:“可……可……那晚我在殿外听沈醉说要杀你……” 沈惊鸿还挺庆幸的沈醉给他盖了被子,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更为狼藉的场景。 可这样也够他尴尬的了,尤其是他总隐隐约约觉着自己身上有那种膻味儿,不由得斥道:“你站远点!” 三昧鸟当即后退两步,讪讪搔了搔鼻梁。 沈惊鸿抬手盖住额头:“杀个板板,那小子口是心非,也就敢飙两句狠话,我们没事。” 沈醉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在道歉没能给他摘一颗星星下来,这么一个人,如何有杀他的狠心? 三昧鸟:“那我……先帮你解开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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