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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颍州坐船回京都又花了五天,当时流言已经俏俏在京都城传开来,在门下省上班的张萧陈第一时间跟李承泽说了。起初他以为只是提到他用了范闲的袖箭,便以休养为由先没回尚书省去,没料到这样子还能加盐加醋,再过两三天,已经完全不象样了。 既然李承泽已经将最「贵重」的核桃留下,碍于流言四起便不打算加入慰问行列,况且,经过承平和杨家两件事,他也没什么钱剩了。 这天没料到季册突然回来,他本依据范闲的策划给酱和号开展珠宝业务,理應是忙得不可开交之际。 「殿下今天还没上六部吗?」由小霍将季册带来书房后,谢必安关上房门让二人谈话。 「没啊……」李承泽头也没抬,难得不在算数,而是在作画。 「东家,没向范公子慰问吗?」 于是李承泽终于抬头,「啪」地放下笔,「不送不送!这事还闹得不够大吗!早知道就不要他的什麼么袖箭了。」 「听说你们遇险后,我就在想东家会要我怎么安排,可是一直没听说便自行预备了一些粗布和卤酒……」 「阿册,你不会送出去了吧?」 「还没……」从怀中掏出一份纸契,道:「还需东家确认。」 「……」李承泽无奈:「你应该是机敏的,这关头我岂能给范闲送礼呢?」 「东家这是关心则乱。試想,连庆朝太后、太子都给范公子慰问,殿下虽已将医师留给范公子,但回京后什么都不做,不像故意撇清干系吗?」 李承泽颓然坐下来,叹气:「我现在做什么也会被人说,做是有那什么,不做是此地无银,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自是随波逐流方为上策。」季冊將紙契舖好在画纸上…… 「……」 「东家若然不放心,大皇子妃的慰问品今天才会起程,东家那份可以托大皇子一起送运。这样就既通了明面,也不会落人口实了。」 「随波逐流才不惹人注目……」李承泽蹲到椅子上去沉吟,苦笑:「阿册你说得对,也罢,反正横竖得被说的,随众更妥当。」 「册这就去预备。」 李承泽也不多看一眼就签了,季册收好单据就去办了。 送季册离去后,谢必安并没有带上门,而是站在门边没作声。 「怎么了?」李承泽奇道。 「啊……我还以为大掌柜会有什么方法呢。」 「阿册最不想干涉我朝之事,我这事多半也是朝事,他自然不会多言。」 「这样啊……我还以为大掌柜能查出是谁在撒播谣言,或者有什么计划揪出真凶之类呢。」 被谢必安逗得笑出声来,李承泽拍拍他肩,笑道:「还『真凶』?知道谁是始作俑者又能怎样?大不了让皇帝臭骂他一顿去,况且,要是当面对质,只怕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清。」 「还說什么,殿下是清清白白的!」 没想到谢必安的反应这么大,李承泽略为错愕,这才想起,小时候春猎那次正是谢必安救了他,二人才在这辈子认识的。他的印象总停留在上辈子,才会忘了谢必安对这谣言肯定特别生气。 「必安,谢谢。谣言止于智者,没事的。」 安抚完谢必安后,李承泽回卧室取了件斗蓬,到那个乱糟糟的「干庭园」踱步去。 一面走,一面想总不能跟必安他们说,上辈子庆帝知道太子和李云睿的好事后,一气之下废太子还将人流放。要不是范闲念在一点血脉之情派人保护他,李承乾早在流放南下路上被他爹灭了。因此现在李承泽是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被人流放掉命去? 「唉……」可不可以让谢必安知道他有上辈子的记忆啊?李承泽想,他该找什么人商量啊? 时已近冬,京都天气比颍州更冷,这辈子的邕王府并没依据上辈子布置,少了那个亭子,多了个花架。 本来是为免自己睹物思情,老想起上辈子的死局;现在却有点后悔,想在室外找个地方歇脚弹弹琴也没有。 坐到花架下的秋千上去,颇长的秋千椅子摇摇摆摆的,想起曾几何时的那个亭子中,他很喜欢在那张石桌上放上一盘葡萄,看书或抚琴。 扶着吊着千秋的绳子,李承泽的脸也挨到上面去,盯着不存在的亭子,看着「里面」和范闲「道别」的一幕…… 在这一世张开眼睛之际,他不就明了——他什么法子都没有。 他战战竞竞,为的是保护身边人而活着,从而活好每一个「此刻」,仅此而已。 对,什么名声,什么地位,本来就不曾拥有的东西,他明明是本着不要命也要去保护身边人的心情活着。 抬起头,临冬的花架上没有花朵,只剩下纠缠的枝条,穿过这些来春才会被紫色的花朵重新覆盖的空隙,看向清晨的天空——看来今天天气不太好。 淡灰蓝色的天空,云太厚清晨的阳光没能刺穿,一轮乳白色的新月竟能顽强地挂在西边天,在颓废的枝条掩映中,显得格外清明。 『对了,太子和李云睿是明知血亲犯诫,而我可「不知道」范闲是我亲兄弟啊。退一百步,并不是没有贵族包养男宠的,哪怕我好男色,我的罪状没道理跟承乾一样吧。况且,当年承乾他們是被皇后捉奸在床,而这时空的皇后已被幽禁,我和范闲根本没有证据会被人抓住。就算李云睿敢走出来说她曾想将我和婉儿捆绑上,婉儿不会帮她的,没有证据那疯婆子也不可能乱来。』 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出花架,月亮渐渐消失,而天色则更蓝了。李承泽忽然醒悟到,自己几乎再次被前世记忆绊倒了。 * 在李承泽「上辈子」的时空里,叫范闲的张庆在皇宫内养伤,导致对于是位极人臣抑或是皇子的说法不径自走。所以这一回,幸或不幸,范闲人在颍州,加上王启年的懂事,人在别驾府养伤,自然没有那些夸张却近符现实的说法出现。不过他是为了护驾而受重伤,皇帝留了御医在颍州,甚至当太后也派人送上更多药材和医者,范闲的地位依旧可见一斑。 但没人流传范闲是皇子的原因还有一个,因为这回重点没放在护驾身上,而是一个理应不重要的角色——李承泽。 过两天便会有回京后第一次朝会,李承泽终于记起自己是尚书令该上班去,却依然没回尚书都署,而是跑到司天台的宙阁避静。 司天台现在收拾得更加妥当,历法、天气纪录都分局收藏,宙阁现在主要收藏的就是庆境内能找着的星经和算经,还有夜正气制作的一些不知名「(宇宙)地图」。所以司天台三局的日常工作再也用不上这里,宙阁俨然成了李承泽在外宫的私人书房。 此时的他老样子摊卧在「立体星云图」下头的长榻上,以一本《夜氏八络》盖脸,不知是醒是睡。 门外传来谢必安和一些人的吵闹声,由大皇子到虞部周胖子乃至接任杨双土的牛大人,及至一些平日和李承泽较多合作的六品以下官员,甚至连一些李承泽没打过交道的御史,在听说尚书令终于回来上班后,都在外面试图拜访,可惜最后统统被谢必安撵走。 『烦死了……』李承泽将手放到书上去,让它将脸盖得更紧,彷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外来干扰。 直至工部侍郎景洛拿着南拓方略的运河图,说有事需要请教。 「……让景大人进来吧。」做正事他是不会拒绝的。 景洛进来后,李承泽已经坐好,将书搁在榻上,他想让景洛坐下来,但对方鉴于地位之别而拒绝。 板正的景洛展开河图,指出运河经过的一个无人居住的丘叡之地,最近因雨水有山体崩落,平白帮他们开通了河道,不用人工开凿。 「哦……」李承泽看着景洛指出的地方道,「测量过可以直接采用吗?」 「是的,孙亥已亲自视察过。」 「好!他懂报上来是进步了啊。」 景洛难得微笑,给李承泽递上个卷轴:「我预算更新的账目。」 「景大人的效率就是高,辛苦你重新做一遍了。不对,」合上账本,「水部的账本不用我过目吧。」 「这帐项里还有孙亥的测量结果,重新计算的流域与水流速度,以说明新的用度,请殿下过目。」 「这样啊,其实挖河建堤老孙才是专业,我最多只是帮他覆算一遍。」一面看新的草图和算式,一面道:「之前我申请调任崔探花南拓去,能成吗?」 「(工部)尚书大人没有批准,他依旧负责北方河道的修缉工作,但我已将其他新入水部的人员和部份江南旧人南调。」 「沧州的人员没动吧?」 「依殿下所示,没有。就算尚书大人想调,绕个圈子我也会让他们回到岗位上,下官紧记殿下嘱托:沧州河需严加看管。」 「这就好……」范闲接管内库前,他不能让长公主的日子太好过,到范闲全面接管后,自然是为了方便范闲的「生意」了。「辛苦你,每天要跟(东宫派的)尚书斡旋,还要专门跟进老孙的事。」 「下官无碍,份内事而已。」 李承泽微笑,回忆十五岁最初一次下江南就是和景洛一起去的,但一路上二人也无甚交流,及至到达江南,因为孙亥老和他吵架才认得。 彼时景洛刚升任水部郎中,即遇上孙亥不断丢失票据的事,导致他后续决定没票据的用度,哪怕在方略上标注了的也不发放,然后导致了一系列的事,最后被罚俸却擢升至侍郎位置。 「那时孙亥总觉得是你贪了他的款项,处处跟你针锋相对,现在沟通无碍了吧?」 木无表情的景洛难得露出了点尴尬,「嘶」的倒抽一口凉气后,道:「那时年轻,不懂事有缓急轻重,后来经郭大人……啊……」说的正是郭皎,外界只道他因为偷卖科举试题后携款逃跑,「下官……失言。」 「没有,」李承泽苦笑道:「郭皎点拨过你什么嘛?」 「那时他说……以后无论什么事,先对孙大人夸上一夸,那无论后面再要他做什么,甚至批评他,他也会容易接受得多。」 「哈哈,郭皎是比我们都圆滑的……」想起郭皎,李承泽不自禁眼眶微烫。 范闲虽然没明说,但后来经过他自己细想已然明了——范闲真要抓,没可能抓不到;庆帝真要算的帐,也不可能算不到。那么,就是说,是「不用抓」且「已经算完帐」。 尤其经过中岳祭山之后,庆帝的心思昭然若揭,这辈子的李承泽不单纯是一块磨刀石,他是一枚棋子、也是一把利刀。他的每一步在刺激太子,藉以激励太子,同样地,太子的存在,也逼得李承泽要学会除了防守也要还手。 两把刀,看谁先砍断对方…… 他自己的事就算了,没想到却会连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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