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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墙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呻吟,仿佛也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阁楼,是这呻吟声最响的地方。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空间。 低矮的斜顶压迫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干草和陈年木料的气味。 唯一的亮光来自一面巴掌大的、布满污垢和蛛网的小窗,吝啬地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旧箱笼、破损农具和一个角落里的破床垫的轮廓。 此刻,那单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下,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弗莱迪,一个刚满三岁没多久的男孩。 他瘦得惊人,几乎像是一把裹在过于宽大的、打满补丁的旧睡衣里的骨头。 浅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他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抽泣声。 楼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嘎、含混不清的咆哮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女人微弱而惶恐的劝解。 每一次脚步的震动,都让阁楼地板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该死的……赔钱货……一百个疯子的种……就知道吃……” 那是他的养父。 酒精和生活的失意把他变成了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而“弗莱迪·克鲁格”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一百个疯子父亲”的传闻,就是最有效的火星。 几个小时前,仅仅因为弗莱迪在喝汤时不小心发出了一点声响,养父的拳头和咒骂就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最终,他凭借着瘦小身材的优势,连滚带爬地逃上了通往阁楼的梯子,才暂时躲过了这场风暴。 他缩在冰冷的床底最深处,把自己团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充满恶意的世界里消失。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脸颊和手臂上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种冰冷的、无处可去的绝望。 他才三岁,却已经太熟悉这种滋味。 外面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鼾声。 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弗莱迪依然不敢动。 寒冷和恐惧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和微不足道的血迹,留下冰凉的痕迹。 眼皮越来越重,剧烈的情绪波动带来了难以抗拒的疲惫。 尽管知道醒来后可能面对新的折磨,他还是无法抗拒睡眠的诱惑。 也许,梦里会暖和一点?也许,梦里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这样微弱的希冀,在冰冷的地板和更冰冷的恐惧包裹下,昏昏沉沉地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一种突如其来的、失去重心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身体的下坠,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的意识,仿佛被从那个冰冷痛苦的躯壳里抛了出来,坠入一个无声旋转的旋涡。 周围的黑暗变得粘稠,不再是阁楼里那种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拥有了质感,如同冰冷的墨汁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向更深处沉去。 破碎的光影、扭曲的声音碎片、无法辨认形状的色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混乱地搅动在一起。 这是浅层梦境,支离破碎,充满不确定性,通常转瞬即逝,留不下任何记忆。 但弗莱迪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掠过或惊醒。 他还在下坠,穿透了那层混乱的薄膜,向着更深、更幽暗的地方落去。 周围的混乱景象忽然平息了。下坠感骤然停止。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柔软而虚幻的触感,仿佛踩在光滑的水面上,却又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永恒的、朦胧的昏黄色调,像是永恒的黄昏,或者黎明前最沉寂的那一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不存在的心跳声。 弗莱迪茫然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这是哪里?不像他的阁楼,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存在”。 不远处的“空无”中,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身姿修长,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仿佛由更深沉的阴影和流动的微光织就的墨色长衣,边缘处似乎总在微微飘动,融入周围的环境。 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黑发柔软地贴附在额角,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是古老神话里雕刻出的神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苍银色,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成年人的世故,只有一种亘古的、非人的平静与观察,仿佛映照着无数星辰生灭、梦境流转。 少年正微微抬着一只手,指尖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尘如同溪流般环绕流淌。 他周围极小范围内的“空无”似乎随之发生着难以言喻的变化——时而凝实如镜面,时而破碎如琉璃,仿佛他正以这片虚无为原料,进行着某种无声的锤炼。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感知到了另一个意识的闯入。 那双苍银色的眸子转了过来,落在了弗莱迪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警惕,也没有欢迎,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观察。 像是在看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或者一颗不小心滚入视野的石子。 弗莱迪被这非人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 巨大的、本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看起来不像人的人……比喝醉的养父更让他感到未知的可怕。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发出一声极小极弱的呜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不是因为觉得对方安全,而是因为在这片彻底的空无中,那是唯一一个“实体”。 他伸出冰冷颤抖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少年那质地奇特的衣角。 布料触手冰凉光滑,仿佛月光织就,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把脸埋进那冰冷的衣料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喃喃: “哥……哥哥……别、别打我……我听话……弗莱迪听话……” 他把他当成了梦境里凭空出现的、一个可能保护他的幻影,一个“梦里的哥哥”。 被突然抓住衣角的墨菲斯——无尽之梦的魔神,行走于众生梦境之中的存在——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练习场域的人类幼崽。 如此脆弱,如此恐惧,情绪剧烈得像是暴风雨中的小火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这种纯粹而强烈的负面情感,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在无数噩梦中感受过类似的气息,陌生是因为如此直接地、具象地呈现在一个意识体上,并与他发生物理意义上的接触,是极其罕见的。 他并不理解“哥哥”这个称谓的含义,也不理解“别打我”背后所代表的具体苦难。 人类的亲缘关系和情感纠葛,对他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他只是在评估:这个意外变量。 按照他惯常的做法,他或许会轻轻挥开这个打扰他练习的小东西,将其送回浅层梦境的混沌之中,或者任其自行飘散。 但是,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让他停顿了。 也许是因为这孩子意识中散发出的恐惧如此纯粹而强烈,几乎成了这片虚无中一个尖锐的坐标点;也许是因为他那双含着泪的、充满乞求的眼睛里,有一种扭曲的、 原始的生命力;又或者,仅仅是墨菲斯漫长无尽生命中一瞬间的、微不足道的好奇。 他不明白这种脆弱从何而来,又将导向何方。 他并没有推开弗莱迪。 默许了那小小的、脏兮兮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让这个颤抖的小东西一直站在虚无之中并不“合适”——虽然他对于“合适”的定义与人类截然不同。 他抬起另一只手,苍白的指尖在空中极其轻微地一划。 仿佛一支无形的画笔蘸取了月光,在他们周围,景象开始流转变化。 空无退去。脚下蔓延开一片柔软而发出微光的银白色草地,触感真实而舒适。 头顶上方,一轮巨大、清晰、却并不刺眼的明月缓缓浮现,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驱散了部分的昏暗,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直径约十步左右的圆形区域。 在这个圈子之外,永恒的昏暗依然存在,但在这里面,有了光和某种实质的感觉。 这是一个被他随手创造出来的、简单而稳固的“安全角落”。 “待在这里。” 墨菲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滑过冰面的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你醒来。” 弗莱迪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月光并不温暖,但很明亮,脚下的草地也很柔软。 最重要的是,抓住衣角的存在没有伤害他,也没有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量着这个“梦里的哥哥”和这个奇怪却不再一片空白的地方。 恐惧稍减,另一种更基本的渴望开始浮现。 刚才的逃跑和惊吓消耗了他本就匮乏的精力,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啃噬般的饥饿感。 他好想吃点甜的。 去年圣诞节,好心的邻居偷偷塞给他的那一小块硬糖的滋味,他一直记得。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无意识地、紧紧盯着月光下仿佛泛着糖霜般微光的草地。 奇迹发生了。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一株嫩绿的、纤细的草茎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破土而出,迅速抽叶、长大,然后在顶端结出了一个饱满的、圆滚滚的红色果实——一颗完美无比、甚至看起来有些夸张的草莓糖。 它稳稳地长在那里,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不真实的光泽。 弗莱迪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怯生生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碰了碰那颗糖。 坚硬的、光滑的触感。 他用力一掰,糖果脱离了草茎,落在他手心。 他迟疑地放进嘴里。 一股强烈而纯粹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完美复刻了他记忆中最渴望的味道。 小弗莱迪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疼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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