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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却怡然道:“琅琊王氏,百年大族,你以为他家这般的强盛,是从何而来?” “当初的王丞相匡扶晋室,立足江左,如此力挽狂澜,王氏方成大族——” “我却觉得不是。”拓跋焘微微一笑,“这只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机遇而已。” 刘义隆疑惑道:“可是能抓住机遇,不也是本事吗?”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这算什么本事,你要想看,我能给你演一百次,我却觉得,他们之所以成为大族,是司马氏给他们让渡了大量的利益,从那些本该属于平民、甚至他们的部曲佃客手中夺取劳力,堆积而成,才有的今日。你自己也知道吧,他们不用缴税,所以部曲只会越来越多,产业只会越来越大,人丁只会越来越兴旺,而在他们之外的百姓,要负担的却是随着佃客归入王门,而越来越重的赋税和徭役,这种情况下,大族怎能不盛?” 刘义隆呆呆地看着他。 拓跋焘却淡淡道:“如今他们身居高位,若是在其位谋其政,就该知道这对家国不是长久之道,这个世道,并不是因为他们一直占有那些好处,他们就该一直占据下去,好处被剥夺了,就要搅得天翻地覆的。刘义隆,这个世道还有很多说不出话来的人,在等着你替他们说话。” 事实上,这正是刘义隆下定决心实施均田制的初衷,百姓的负担太过沉重了,他想要设法改善这点,便趁着战胜的余威,将这件事推行下去。他没有和拓跋焘细说过,可他竟然毫无窒碍地摸索到了他想法中的本意。 这一下子提醒了他。 的确是如此的。王弘并不是没有做错,他代表着琅琊王氏和士人,可是占有了百年的利益,难道就意味着他们生来就该占有吗?王弘怜士人,可谁人怜百姓? 刘义隆的眼中光芒乍然迸现,他凝视着拓跋焘,片刻后竟忽尔笑了起来。 拓跋焘被他这么看着,又见他笑成这样,心中有些发毛,他强作镇定道:“怎么了?我……也没说错吧?” 刘义隆又是笑,笑了许久,直到拓跋焘有些坐立不安开始,他才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竟然是我陷入了这个怪圈之中,还好有你提醒我。” 拓跋焘一下子开心了起来,“我就说我说得没错吧!” “好,你没有错,是我不该为这种事忧愁。”刘义隆叹道,“我知道王休元有他的立场,一时间被他的坚持蒙蔽了,才以为自己做得不对,但其实……我没有错。” 拓跋焘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所以说,你只要一直坚持你自己的道路走下去,也就没有问题了。”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还要设法解决很多问题呢。” “所以之前,王休元不答应你,你有办法应对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刘义隆想了想,道:“我有个想法,只是还得印证一二。” “哦?” 刘义隆却并不回答他了,而是开始在案边摆着的奏疏之间寻找起了什么。 拓跋焘奇道:“你找什么?” 刘义隆头也不抬,“司州的民户情况。” “这有什么用?” 刘义隆不答,好半晌,他终于翻出了那一卷奏疏,翻开来看了一眼,片刻后抬头笑着看向拓跋焘:“你且等着看吧,有办法了。” ? 在七月二十九日,刘义隆找来了刘义康,将一份文书交给了他。 “车子,让尚书省议一议此事,若是能成,便让卢子真跟着一起实施了。” 刘义康低头看向文书,却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着令议向司州吏户发放俸禄之事。” 刘义康一下子惊讶起来了,“阿兄要给司州吏户发俸?”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吏户寒苦,素来屯田,粮获十不存三四,今司州新立,凡事都需他们出力,在这种情况下给他们发俸,正能激励他们。” 刘义康仔细算了一下府库,道:“司州置吏四千七百余人,阿兄打算发多少俸禄?” 刘义隆沉着道:“每人每月两斛米即可。” “那一个月就是近一万斛,”刘义康若有所思道,“倒也不算多,一年也不过十二万斛。” 刘义隆道:“这两年司州免税,且就先自国库出,等到司州赋税上缴,便自当地府库出即可。” 刘义康有些犹豫,半晌他问道:“阿兄的意思是……此事要定为常例?” 刘义隆怔了怔,他没有想到自家阿弟会以为这是特例。 “不能为常例吗?”他反问道。 刘义康心想,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件事,自有晋以来,都不曾有之,吏户虽不是贱民,也比兵户地位高,可是也没有发俸一理,这样既减少了收入,讨好那些庸常小吏,又没什么好处,刘义康也有些不懂兄长此举是何意。 “阿兄何意竟要如此?”于是在会议通过了这个不太紧要的决策之后,他特意留下了刘湛,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湛却是摇头道:“至尊所谋远矣。” “啊?” 刘湛叹道:“司州若给吏户发俸,以后实施了均田,其他州是否也要呢?如此一来,小吏感恩戴德,实施过程中要求严格一些,政令执行起来也就无从担忧了。在这种情况下,士族是否支持此事,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刘义康惊讶道:“只是发个俸而已,两斛米只够一个壮丁吃半个月……” “是一个月。”刘湛熟稔地纠正道,“可是,殿下,你需要明白,对于小民而言,这多出的两斛米虽然不至于让全家吃饱,却能让他们在饥荒之年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谁不会对实施这个政令的人感恩戴德?” 刘义康嗫嚅道:“但只是司州一地,就有十二万斛之多——” 刘湛笑道:“这个方法好就好在根本没什么复杂的方法,只需要增加俸禄就够了,坏处就是,的确是要出钱的,国库的收入也会变少,但是眼下看来,至尊不兴土木,也无意做什么大事,纵使国库收入变少,那又如何呢?均田制一出,百姓分到了田,能缴到的赋税决计要比这笔支出更多。” 刘义康算了这样一笔账,心中却也定了下来,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知阿兄是怎么想到的要给吏户发俸。” 刘湛叹了口气,道:“虽无此先例,但至尊思虑之周全,殿下你也要学一学了。” “我知道,我知道嘛!”刘义康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另一边,王弘却也接到了儿子王锡送来的这样一个消息。 他第一反应竟是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当年传闻,至尊遥祭初宁陵时,荆州曾有五彩云。 他叹了口气,让王锡退了下去,很快,僮仆却又来禀报:“郎主,五郎来拜见了。” 王弘道:“让他进来吧。” 他坐在榻上等了片刻,王昙首的身影就出现在帘幕之外,后者分帘拂幔,来到他面前躬身拜道:“见过阿兄。” 王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王昙首行过了礼,却抬头看着王弘,片刻后,他低声问道:“阿兄,这样的理由够了吗?” 王弘看着王昙首,最后无奈地轻轻笑了起来,“至尊的确是至尊。” 王昙首知道王弘定然听说了消息,王弘也知道了王昙首的来意。 毫无疑问,这个时候,王弘手上的筹码已经并不值钱了。 王弘垂下头,不再看王昙首,只是沉静地道:“明日我会去见至尊。” “阿兄还是坚持以前的想法吗?” 王弘淡淡笑了笑,道:“至尊是明君,也是圣君,他有这样的心胸人望,做事何期不成功呢?” “可是阿兄你——” “五郎,在这件事情上,你是不如至尊的。” 王昙首怔了怔,静静看着王弘,王弘却幽幽地道:“至尊的智谋,不论你我二人,便是刘弘仁都不一定比得过,可是,五郎,他却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事,为的是什么,他不贪图成果,不贪图一局一隅之胜,你想的是两全其美,至尊想的却是不付出,怎能有回报,所以他得到了回报。” 王昙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能说出来。 王弘抬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王昙首,道:“我们立场不同,的确是如此,但他全然不在意,不忘本心,这才能够让我溃不成军,可事已至此,我是否赞同他,难道真的很重要吗?五郎,你要舍掉心中那些犹豫,既然追随了他,就不要再回头看我,愧疚难道是你坚持追随至尊的本心吗?如若不是,你就不该惦念此事,如今我是你的敌人。” 王昙首心中其实知道他与王弘早已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之下,但是每每想到此事,他心中都有些难过,他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可似乎这又是必须为之的事,不仅仅是为了他们心中的理想,也是为了琅琊王氏——王弘是残忍又冷酷的,他知道王昙首的志向,所以将他判作了琅琊王氏效忠刘义隆的那枚棋子,而一旦他们双方之中有一方失败,另一方也总能保留火种。王昙首明知如此,却也只能接受,因为他的确就是想要效忠刘义隆的,王弘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他看着王弘,道:“阿兄打算怎么做?” 王弘笑道:“我会在明日去觐见至尊,若是有所得,那便是好事了。” 王昙首沉默片刻,道:“阿兄打算为士人争取利益?” “是。”王弘坦然道,“倒也无需瞒着你,我必须要争取让官员只能选任自士人。” 王昙首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之前刘义隆打算推行的班赏制度。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真的要站在刘义隆的那一面了,而他的阿兄和他想的截然不同。 他再没有感觉到痛苦了。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想做的事,而他阿兄做的也是他想做的事,既然如此,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 三十日惯例是休沐之日,但是对于天子来说,并没有休沐与否的说法,每一日都是他需要花费精力的时候。 这一日,刘义隆特意召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早已告病不再朝见视事的侍中王弘。 太极东堂之中,君臣两人面对面坐着。 司州吏户发俸已然在昨日吩咐了下去,只待大朝会一过,卢玄就要出发去往司州了,而这所有事情,都是他们沉默之中涌动着的暗流,刘义隆知道王弘的想法,王弘也知道刘义隆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半晌,刘义隆看着王弘消瘦的脸庞,平静地道:“数日不见,卿又清减了。” 王弘淡淡笑了笑,也道:“寒暑易节,臣久病也。圣躬荣茂,却是臣幸。” 他在恭维他吗?也没有,刘义隆却听得出来,王弘这句话是在对他认输,可他推之为天意寒暑,而不是他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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