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义隆淡淡笑了笑,道:“无非是侍儿相奉,火暖食珍,才略好些,受此供奉,若再不能好,只怕就是浪费饮食柴炭了。” 王弘也明白了刘义隆的意思,当即沉默了下来。他知道刘义隆在指的是他们高高在上,身为肉食者,受民众供奉,若不能为民谋福利,天下恐怕就该换个人来坐一坐了。 堂中再次陷入了沉默。王弘低下头,沉默不语,刘义隆看着他,轻叹了一声。 “卿不任司徒,已过去了大半年。” 王弘微微一笑,道:“臣之病也,沉疴久缠,奈何年命,只怕不能为圣主效力了。” 刘义隆听出了他的推拒,却也不顺着他的话,只是道:“何故有此一言,朕尚且等待卿痊愈,再报圣朝,为社稷之器也。” “是陛下谬赞了,臣一老病之人,如三冬朽木,不待春发,伐尽为薪柴也。” “何故为此不吉之语?”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臣已有存泉之意,何效障叶之劳。” 他说的是《庄子》中的话语,意示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便不做那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了。 刘义隆立时沉默了下来。 他与这位刘裕留下来的辅臣并不亲近,王弘在司徒位的时日里,也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政绩,只是天下平安,绝无大事而已。 但刘义隆心中却知道,这并不是王弘的真实实力。 他绝不是简单人物。即使临近老死,精力不济至此,他对于刘义隆的安抚还是保持着恭敬、挑不出错,却也没有顺了刘义隆之意的敏锐。 而如今他这么做,无非是在讨价还价罢了。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朕有所求,王卿难道竟还要推拒吗?国士为国效力,是理所当然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智者不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勇士不害怕死亡而埋没名声,忠臣不将自己的利益置于国君之前,这句话说得很重,但是谈话到了这份上,刘义隆也不需要再留手了,他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王弘若是再拿大,他也不会再谈下去——虽然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果然,王弘抬头看着刘义隆,淡淡地笑了。他清声道:“陛下欲待以国士,若士之不为士,如何堪为国士?” 刘义隆一下子听懂了王弘的意思。他是在要求士人的待遇。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关于田产的问题,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士庶清源,为官者士。 刘义隆沉默片刻,道:“卿若为国,自然为士。” 王弘默默地听完了这句话,心中暗叹了一声,刘义隆只承诺了士庶之别不加改动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谋划的还是并不周全。 他神色自若道:“臣自量气力,恐至不起,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谨忍死口占,陈情禀君而已。” 他引用了《陈情表》,这让刘义隆的心中一沉,这毫无疑问是在说他这种情况就如同司马氏,无法获得士人的支持,王弘还是不曾答应他。 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道:“如今虽有彭城王录尚书事,但上至台阁,下至诸朝,皆需上下一心,劳动此事,非卿不可,朕正待其事也。国家事多,机要占时,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 最后这两句引自《遗燕将书》,正是在警示王弘,本朝与前朝并不相同,大义在身,就算没有王弘,也是无伤大雅,让他要顾虑自己的个人和家族荣辱。 王弘看着刘义隆,沉默半晌,淡淡笑了出来。他长叹道:“陛下觉得,臣如何竟不是个俗人?” 刘义隆安静地看着他,王弘却道:“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 这一刹那,刘义隆心头忽地通明了,这一段出自《左传·文公十七年》,讲的是小国受大国所迫,铤而走险的事,王弘这是在提醒他,虽然士人在他这里微不足道,但他也必须考虑士人的得失,防止他们做出不利的事。 刘义隆不明白王弘为什么一定要据理力争到这个地步,可是至此,他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有他愿意妥协,事态才不至于到两败俱伤的份上。因为事实上,他也不想看到去年那场变故再度上演。 他要做的是塑造国家,而不是与谁人作对。 想到这里,刘义隆暗暗叹了口气。他开口道:“鹿无死也。” 这句话是在以“鹿死不择音”为典,回应王弘,表示自己答应了他的请求。 王弘闻言,也并不多言,只是俯身下拜道:“其余的事情,便请陛下交给臣吧。” 刘义隆不再说话,看着王弘转身准备离开,这位老臣步履有些蹒跚,似乎顷刻间就要被风吹倒了。 他明明都已经风烛残年至此了。 “卿为什么要与朕撕扯至此?”他忽然开口问道,“就此臣服,难道就不能共享尊荣吗?” 王弘的身形顿了顿。他回过头,有些浑浊的双眼望向了刘义隆,幽深而意味不明。 他轻声说道:“王氏百年,并不知何谓圣君,臣也只是个老朽之辈而已,这么长时间,改不了主意了,但臣死之后,兴许就不一样了,当为陛下贺。” 刘义隆微微怔住,王弘却再没有说话,一礼之后,就此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车骑和历史上的选择不一样,其实主要还是616上位过程不一样导致的,他重用的这些人比历史上有更多寒门,外加他的政策是明着威胁奕世显贵,他立场就变了,实际上他主持法令修订和徭役年龄可以看出来他对于底层是非常关心的,如果不是这样他没法留意到给吏户发俸的威胁性,历史上616温和一些他也死得早,所以没来得及冲突,也不是他想和616作对,是纯纯立场问题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刘义隆回到含章殿的时候,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命令阿奚退下,孤身走进了燕寝,帷帐之下,拓跋焘正百无聊赖地坐着。 见到他来,拓跋焘眼睛一亮,“你见过王休元了?” 刘义隆嗯了一声,道:“见过了。” “怎么样,他答应了吗?有没有从他们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刘义隆一时间并没有出声,最后道:“他要求为官者士,我答应他了。” 拓跋焘惊得跳了起来。 “他们都已经穷途末路了,难道还要答应他们?” 刘义隆道:“正因为他们穷途末路。”他轻叹了一声,道:“士族有百弊,但至少有一利,如今的他们依旧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我若是不答应,出了乱子,那样就绝不是我的本意了。” 拓跋焘不甘心道:“你可以设法杀了他们!” 刘义隆淡淡笑了。 “虽然有小吏为我效命,可是……我到底还是需要士族的帮助,将事情妥当地执行下去,不出乱子,无有不善,我需要让结果对百姓有利。” 拓跋焘争取道:“可你对他们妥协,志气不伸,未来怎么能做好?” 刘义隆轻笑道:“你不想看到这件事成功实践之后的时代吗?有他们相助,能做的就更多了。” 拓跋焘看着刘义隆,愣怔了半晌,才默默无声地垂下了头。俄而,他开口道:“想,但我……我觉得你受委屈了。” 刘义隆怔了怔,无奈地笑了,“我习惯了,这也没什么不好。” “你可以不习惯,可以不认命。”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这就像寿命一样,生死有命,如何能改。” “如何不能?”拓跋焘断然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窗户旁走。 刘义隆连忙拦住他,“你要去做什么?莫要乱来!” 拓跋焘止步,转头看着他,道:“我不懂,必须要妥协才行吗?” 刘义隆抿了抿唇,最后道:“给人一点余地,他们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恶劣,他们只是软弱而已。” “软弱?” “因为软弱,他们奉迎了我,因为软弱,他们无法坚决地抵抗我,也因为软弱,他们敢于铤而走险。”说到这里,刘义隆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拓跋焘,“我不能为了一点小事就抛弃他们,是他们拥立我践祚的,若是我这样做,就等于对不住帮助过我的人,这又怎么称得上是慈爱之道呢?我不能忘记,我是为了人性中的软弱,而愿意为他们拼搏的,我不是为了杀死什么人,不是为了让什么人活不下去,我要将所有人团结起来才可以。” 拓跋焘默然片刻,最后低声道:“可我不懂……” “你不用懂,我也不希望你懂得这些妥协之事。” “如果换作是我,我不会对他们妥协。” 刘义隆看着他,片刻后他上前,从侧面轻轻抱住了拓跋焘,拓跋焘只听见他柔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坚强刚毅,不为寻常事所扰,可是那些普通人呢?百姓呢?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受到最好的安置,为此有适当的妥协,都是值得的。我不能让国家变得战乱频仍,破败不堪,不能让我们的心血付之东流。” 拓跋焘默默地站在那里,半晌他抬起了手,握住了刘义隆环着他腰的手,低声道:“我想让你无所顾虑,我正是为了这个,才在河南地浴血拼杀,出生入死的,我……怎么能看着你不得不妥协……” 刘义隆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我知道。多谢你,让我有了现在可以谈论这些心愿的时候。只是,给他人留有余地,我才能更好地走下去,战胜他人的目的从不是为了战胜本身,而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好。” 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缓缓地将拓跋焘包围住了。其实在过去的时候,拓跋焘是很害怕在温水中沐浴的,但是此时此刻,恍恍惚惚,他竟不觉得自己将要被溺死了。 其实他也知道,他不能左右此事,他也不该阻止刘义隆——他做的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不急不躁、平和中正才能处理好眼前的事态,他只是迫切地想给他的难过找一个出口,好让彷徨不已的自己心中安定下来。 可是上辈子的经历证明了,他以为可以安定的心却只会有空虚,而事实上,眼下听着刘义隆的话,他的心却渐渐地不再聒噪。 他哪还需要靠那些外物安定呢? 他伸手一拽,将刘义隆的身子拽了过来,在他惊愕的目光之中,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怎么了?”刘义隆好笑地抬头看他,“还是不开心?” 拓跋焘沉默,而后道:“难道我不开心,你会因此停止这样做吗?” 刘义隆无奈道:“那的确不会。” 拓跋焘低声道:“所以我不在乎这些了,即使你遇到困难,我也有信心替你解决。” “好,”刘义隆慢条斯理道:“那我可要仰仗你了。” 拓跋焘默不作声地将刘义隆抱紧了,过了一会儿,他道:“过些时日,等枫叶红了,我们一起去看。要只有我们两个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263 264 265 266 267 2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