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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拓跋焘坦然道，“有人需要帮助，我帮一帮他们，顺便了解一下情况，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将军想要的两全其美，可曾有眉目？”巴扬反问道。 他这一问实在是有点犀利，拓跋焘也是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两全其美”指的是什么。他在说蛮人和宋人能否友善相处。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一下。 “看来巴崇都告诉您了。”他说道。 巴扬淡淡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想做什么。”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其实这几日在寨子中，我也算是看到了不少，巴宗长，你们的处境，我心中是有数的。” 巴扬冷然道：“那又能如何？” “我不知道能如何，我只是想和你说，我知道你们只是想活下去。”拓跋焘道。 巴扬一下子没有出声，他看着拓跋焘，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宋人的大官会有这么好心吗？还是说，他们只是虚与委蛇？ “你们讨厌宋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并不是为了让你们讨厌才来到这里的。”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走到兵戈相见的地步，我一旦对你们下手，绝不会容情，所以在那之前，只要有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巴扬问道：“所以，你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将之前那个大官放回去了？” 拓跋焘笑了笑，“他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可以只将自己的利刃对向不对你们设防之人。” “是你们宋人先打扰的我们蛮人。” 拓跋焘微微弯起了嘴角，道：“宗长，你学习汉人的语言，但不知道你读不读史书。” 巴扬一愣，“史书？” “据史载，早在先汉时代，你的祖先就是臣服于汉人的，你们给汉人交赋税，又听从于汉人王朝的命令被迁徙至此，至今不过三百年时间。你说你祖辈居住于此，可是我们自秦代开始，就在这里设置郡县统治这里了，因此我们双方都各有各的道理。我想说的并不是我们哪一方是正确的，而是我们必须能够共存，我想给你们一条生路。” 巴扬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可是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放弃捍卫我们的家园？” “因为不管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即使汉人势弱至此，你们依旧无法抵抗，这是事实。”拓跋焘说道，“但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你们其实别无选择，但我想给你们选择，我们之间的接触只会越来越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从山中走出来，才能接触到更好的生活。” “可是你们的大官背信弃义，说好教我们耕作技术，最后却——” “是啊。”拓跋焘感叹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不对。为此，即使你们要提出更多的条件，我们也不是不能满足，而我想说的是，我们宋人不可以因为一次错误，就放弃兑现自己的承诺，我希望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再遵循前约，我来此，正是为了请求你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巴扬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你难道有什么办法？” 拓跋焘笑了，“也称不上是好的办法，事实上，之前你们扣留的乃是雍州刺史刘道产，相信你也知道，他也是想给你们一条出路的人，否则他何必亲身至此犯险？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随他离开这里，只要在雍州境内，那个背信弃义的大官就无法管到你们，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就有足够的自由去学习我们的知识，有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灾荒饥饿的时候不用忧愁食物，丰收的时候也能将粮食存下来。” 巴扬一怔，“离开这里？” “是，沔水两岸，平原众多，那些地都是无主之地，尽有可以让你们吃饱饭的地方。” “可我们就要背井离乡……” 拓跋焘问道：“平原上更利于耕种，能够获得的食物更多，难道说你想要看着灾年到来时，寨中的居民再次饿死？” 巴扬沉默了下来，他知道的确是这个道理，其实到了这一步，他也意识到了拓跋焘也许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许真的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他还是有些抗拒。 “这毕竟是我们生活了三百年的土地。”他摇头道，“不可能说离开就离开。” 拓跋焘笑道：“宗长，究竟是人更重要，还是地更重要？” 巴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只要人还在，寨子就永远在，离开这片土地，也还有更好的土地，你如果不放心，我就作为人质，一直陪着你们抵达新的家园，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承诺，所以我会践行到底。” 巴扬心中犹疑不决，在这个时候，巴崇却忽然开了口。 “郭将军，你说能够让更多人吃饱饭？” “对。”拓跋焘点了点头。 巴崇抿了抿唇，问道：“只要到了平原上，就不会再有邻家的阿妹因为吃不饱饭，被卖出山去，被主家打死的事了？” 拓跋焘抬头看向巴崇——他眼神认真，直勾勾地盯着他。拓跋焘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但我做出的努力都是为了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巴崇默默地转头看向了巴扬，后者叹了口气。 “郭将军，你说的事太过要紧，我还是要和其他人商量一番再作决断。” 拓跋焘笑着点头，道：“这是应有之义。如果可能，你尽可叫其他寨的宗长来，你们一并商量，若是都愿意迁去雍州，自然是好事。” 巴扬不答，只是起身，带着巴崇离开了房屋。 ? 巴扬果然命人传信，将上下游的寨主全部叫了过来，由于他扣押了宋人大官的事，这些人正对他格外敬服，谁也没有料到抵达的时候，竟会听到这么一个消息。 “宋人要把我们引诱出去，一网打尽？”有人猜测道。 巴扬叹了口气，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兴许只有迁徙一条道路了——宋人何须引他们出去再一网打尽？只需要水师沿巴水而上，旁边的村寨几乎就会毫无悬念地被一扫而空。更不要提他们之中还有郭冠军这个杀神。 他并不想真的和那个人起冲突，因为如果真的同他所说的一致，这大概就是最坏的结果。他们能打赢吗？也许可以，但会死伤惨重，而他们若是死绝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又该怎么办呢？ 他开口道：“我们金垸寨考虑了这件事，觉得倒是有些可信。” 白石寨的宗长向翟开口道：“巴宗长不要被他们的巧言令色欺骗了。” 巴扬淡淡笑了笑，道：“以那宋人大官的武力，他只怕没有必要欺骗我们，只要他想，领水师溯流而上，我们都无幸理。” “如何竟涨他人威风？”七河寨的宗长田益不满道。 巴扬并不说话，却有人替他说话，“田宗长，你在深山之中，并不了解那冠军将军郭焘，他可是杀得北魏大军死了三万人的战神，听闻骑军水战，无不擅长的。” 田益梗着脖子道：“我管他战不战神，我们躲进林子里，他们难道还能找上门吗？” 巴扬叹息了一声，道：“这样也好，我们跟着迁徙，田宗长你留下来更便捷，便留下来看看情况，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也许听他的话不失为一种出路。” “难道我们真的要臣服于宋人吗？”向翟不甘地道。 巴扬摇了摇头，“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只是……土地和寨民，对我们来说究竟哪个更重要呢？他们其实已经释放出了诚意，这名大官愿意在我寨中做人质，直到我们平安抵达襄阳。” “可他们若再背信弃义……” 巴扬抬头看了看天空，道：“廪君在上，当初我们的祖先臣服于汉人，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如今的我们，若要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我们与他们的接触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少之又少了，既然如此，我们必须要想清楚，是往更深的山林走，回到过去吃不饱饭的日子，还是在占据着主动的现在答应宋人的条件。而在我看来，我们回到过去，只是一种固步自封的举动，宋人若真的要针对我们，覆灭也是近在眼前，我才有如此决断。” 有人若有所思道：“我倒的确听过刘道产刘雍州的名声，他应当不像现在的刘荆州这样苛暴……” 向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来，最后他泄气地道：“好吧，既然大家决定了，我也走就是了。” 巴扬幽幽吐了一口气，道：“倒先不急着决定，我们当派人前往雍州，先探一探当地的情况，再做决定。” ? 三月暮春，山桃花已经开始变白凋谢了。 燕子在屋檐下筑起了小小的巢穴，唧唧啾啾声响个不停，拓跋焘无聊地撑着腮听着这声音。 这几日来看守他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两个，只可惜他们都不会说官话，这让他多少有些无聊。 巴扬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呢？他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但事实上，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紧张，对他来说，即使失败了，重来一次就是了，他只是为了自己而做的这件事，根本不在乎它成功与否。 他仁至义尽了，纵然事不能成，他也不会懊悔恼怒。 想到这里，拓跋焘起身在屋中活动了起来。他先扎了一会儿马步，又打了一套拳，最后握住烛台练了一套刀法，待到薄汗出来，他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的确很舒服，他心想着，虽然被困在这里很不舒服，但是他总算也能苦中作乐。 脚步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拓跋焘十分敏锐，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他便抬头看向了门边，没有到晡食的时间，会是什么人过来呢？此时此刻，差不多也该有个结果了，他心想，这大概就是最后的临门一脚了。 屋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巴崇，他依旧穿着那身黑彩衣服，拓跋焘见是他，立刻笑吟吟地放下烛台，道：“来得正好，陪我对打一番。” 巴崇却摆了摆手，道：“我没时间，只是来通知你一件事的。” “什么？”拓跋焘奇道。 巴崇道：“我们已经大致定下要迁往雍州了，但是具体的事宜还需要和你再商议。” 拓跋焘愣了愣，忽而哈哈笑了起来。 他其实猜到了巴扬会屈服，但是他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理由而做下这样的决定，他不曾提出要求，也不曾质问他，就是不希望他做下决定的理由是受到了逼迫。 这对于拓跋焘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他饶有兴致地道：“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巴崇道：“宗长邀请你去商讨。”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我是个人质，我认得清我在此的意义，你们不应该找我来商讨。” 巴崇一怔。 拓跋焘笑着道：“给你们一个建议，真正在雍州主政的人，现在还在外面等着我的传信呢，你们应该和他商量细节，到了这个地步，我相信你们不会出尔反尔，而你们信任我，我就该找最能给出具体方案的人和你们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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