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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一怔,宛然笑了起来,“好,英娥是来向阿父讨茶具来了。” 刘英娥嘻嘻一笑,她轻盈地脱去木屐,进入殿中,将怀中的罐子放到地面上,自己则蹭到茵席上,一边道:“阿父送我茶具,我就分雪水给阿父。” 刘义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竟和阿父讨价还价起来了。” 刘英娥撑起下巴,道:“阿父有那么多好东西,分些给儿,也没有大碍嘛!” 刘义隆平素节俭,便是他自己的茶具也不过是一套普通的青瓷,但是面对刘英娥的讨要,他却没有半分犹豫,只是道:“英娥要什么样的,玉的,瓷的,还是金银的?” 刘英娥挤了挤眼睛,道:“都不要!我要很特别的那种,阿父,听闻府库中有一块大红玛瑙,用那个给我雕琢一套茶具吧!”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本想说不可如此奢靡,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 “好。” 刘英娥欢呼了起来,喜道:“阿父最好了!” 刘义隆低头看了看雪水罐,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道:“也……分一些给你母亲去。” 刘英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良久,道:“母亲不爱煮茶,只怕不会喜欢这些。” 刘义隆低声道:“当年我教你煮茶,也是希望你这样多陪陪你母亲。” 刘英娥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道:“阿父不要说了,你若是有话,为何不自己对阿母去说?” 刘义隆哽了一下,一时间默不作声。 刘英娥也不愿意和他闹僵,于是岔开话题道:“阿父还没说你要多少呢,可不能太多,儿精力可是有限。” 刘义隆暗暗叹息,他知道刘英娥来找他也不是因为多在意他,她为的大概就是那一套玛瑙茶具。她一身的兴趣爱好都是继承自他,她无聊的时候就会找他来讨讨趣,她心中还是同袁齐妫更加亲近,心中对他也不是不怨恨的。 但那又怎么样,他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他心中下定决心,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到了如今,他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办法给她,他能做到的,也只剩下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了。 他也不愿不欢而散,于是微笑道:“英娥给多少,为父都是开心的,你若愿意,阿父也可以煮给你喝。” 刘英娥撇了撇嘴,“阿父尽会说些大话,你明明忙到不可开交,怎么有时间来陪儿!”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还是能抽出时间来的。” 刘英娥轻笑了一声,俏皮地歪了歪头,道:“那若是阿父做不到承诺,又该怎么办呢?现在可是北伐期间,阿父难道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忙吗?” 刘义隆瞪着刘英娥道:“那英娥自己说,你想怎么办?” 刘英娥笑嘻嘻地道:“阿父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了。” “什么?” “我要加封食邑!最近用度有些紧张,总向阿父讨东西不是办法!” 刘义隆神情一肃,道:“英娥,你的食邑已有两千户,再加下去,日后就加无可加了!” 刘英娥嘴一扁,挤出了一包委屈的泪水,“阿父总是说什么民生为重,我们姊弟提的要求,你也总是训斥为多,可是我贵为公主,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刘义隆认真道:“我们君王家乃是天下之表率,如若用度太过铺张,难免上行下效,引得世风败坏,英娥,你若是急缺用度,阿父可以暂时接济你——” “阿父就是太在意这些不重要的事,才对不起母亲的!”刘英娥气得真的哭出来了。 看到女儿脸上浮现出的悲愤之色,刘义隆只觉得心中一痛。他说不上来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是想到自己每次去见袁皇后,她都以扇覆面不肯见他,他既凄惶又愧怍。 他与她之间做不成爱人,却也连亲人都做不成了。 他轻声道:“你母亲心中装着太多事情,我……对不住她,只能劳你和休远安慰她了。” 刘英娥收起了眼泪,垂着头平静地道:“阿父心里的事也不少,只怕是装不下母亲、英娥和阿弟了。” 刘义隆一怔,他看着女儿秀美的轮廓,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勉强道:“阿父有些苦衷……” “所以我和母亲都要跟着您受苦?”刘英娥反问道。 刘义隆一窒,没能说出话来。 刘英娥忽然起身,抱起罐子道:“阿父答应的茶器,可要给我,我再去收一罐雪水来给阿父,这一罐,我就送给母亲了。我马上就要出嫁了,只怕以后都没人陪她啦……” 刘义隆听着她的话,心中一时冲动,半坐起来,道:“英娥要什么新年礼物?你说了,阿父为你置办。” 他很少承诺这样空泛的东西,只怕对方提出他办不到的事,但面对最爱的女儿这样的话语,他心中的愧疚也攀到了顶峰。 刘英娥歪了歪头,黢黑的眼珠望着刘义隆,问道:“真的?” “真的。” 刘英娥淡然道:“我想陪着母亲,我不想嫁人,阿父肯答应吗?” 殿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却在此时,外边的阿奚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道:“陛下,司州急报,长安一役有了结果了!” 刘义隆倏然起身,目光炯炯地望向阿奚,道:“怎么样?” “郭将军以五千对阵三万敌军,阵斩一万,俘虏五千,俘敌将赫连助兴,长安……已克!” 刘义隆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隐约间,他听到了女儿讶然的声音,“杀敌一万?” “是!”阿奚的声音响起,“郭将军已整理好长安的文书,他在捷报中说,文书完好,无有损失。” 刘义隆立刻道:“着王玄谟即刻前往雍州,为雍州长史,整理文书。” 他转头看向刘英娥,犹豫了片刻,道:“英娥……” 刘英娥叹了口气,道:“阿父不可能答应我的请求。” 刘义隆恳求般地道:“英娥,阿父没办法辩解……但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休远。” 他知道自己的确没办法再去做那个家庭和美的梦了,他还是没能抛下那个当年许多人为之舍生忘死,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换得悲凉结局的理想,他修修补补,残破不堪的责任感,终于没能比得过他受之吸引,愿意为之倾尽全力的那份未来。可这个时候,他也有了新的梦。他要好好培养他的继承人,他的未来,他和拓跋焘所创造的一切,日后就要由刘劭背负了。 刘英娥笑笑,也不说话,只是向着刘义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宫殿。刘义隆知道她心中还有怨恨,但是她接受了这种安排,这意味着她还认他这个父亲。他松了一口气。 很快,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纸张,忽然铺开了一张新的纸。 他写起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隐约看过去,却是“长安户口,悉给均田,无论胡汉,雍州旧族,另行安置”之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格外地用力,写到最后,纸张背面竟然被墨洇湿了。 而那上面的字迹,却变成了一个个名字。 王镇恶,沈田子,王修,朱龄石,朱超石,王敬先…… 刘义隆抬头看向窗外。 素净的世界被薄薄的白雪覆盖,仿佛乾坤间的浊气都被清扫一空。 二十年过去了。 他长大了,他的儿女也长大了,他们担负起了天下,也有资格去继承这样的理想了。 这些死于长安城中的英魂,可知道这件事么? ? 青州,东阳城。 冬季到来,边境的徭役依旧没有停歇。因每年都要防备魏人来袭,故此不少边民不得不动身去修筑城防。 尽管刘义隆已经一度削减了徭役,可依照王仲德的上报,还是有许多城防未曾停下。今年尚要北伐,王仲德对此更加上心,冬季一到,他就开始征集徭役,但他也没有高卧刺史府,而是不住地外出巡视,好不容易回一次府,就被司马朱修之逮住了。 “将军,今年北方也是来了许多边民,还是按照老办法处理?” 王仲德并没有不耐烦,只是道:“新归的边民,一样还是只分给一半田,一年后补全另一半田,当年不服徭役,但若愿意服役,则可以给付工钱。” 朱修之问道:“至尊嘱托您削减徭役,可如今城防工事都重要,怎么削减呢?” 王仲德叹了口气,道:“且不能削减,一样发放工钱就是了,抓紧时间在冬天完成,以防魏人明年来犯,这段时间紧一些,来年就能松一些。” “唯。” 两人起身,朱修之动身前往文书室,去归档文书,王仲德则准备再度出城去巡视一番,却在此时,侍者来报:“将军,司州有信使到来。” 王仲德疑惑道:“司州……”他的神色骤然一凛,“莫不是北伐事泄,魏人有所动作了?传!” 侍从退下,随后领着一名传令兵回来了。 王仲德盯着传令兵脸上的笑容,眉头皱得更紧了。 “发生了什么事?檀司州竟要给我写信?” 传令兵道:“将军容禀,并不是檀司州,而是郭将军。”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王仲德盯着上面陌生的字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接了过来。 “你确定这是郭将军的来信?”他狐疑道,“他不是在司州准备北伐吗,怎么有时间给我写信?” 传令兵笑道:“将军嘱托了,说一定要您亲自看到信件才行,他也是百忙之中写的这封信。” 王仲德并未展眉,但他到底还是一行一行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他的手颤抖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传令兵,后者回了一个笑容。王仲德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没有停顿地继续读了下去。到最后,他将信件放了下来。 传令兵笑道:“王将军,我们将军说了,劳您当年教导,他有了消息,便想着要通知您的——” “他还说了什么吗?”王仲德打断了他的话。 传令兵挠了挠头,道:“将军说了,您该看见一个更好的时代,他如今就在创造它,请您长长久久地看下去。” 王仲德闭上了眼睛,半晌他轻笑了一声,“他怎么这么自负。” “王将军……” “你先下去吧。” 传令兵疑惑道:“王将军,这是好事——” “我知道。” “那……” “下去吧,你先下去。” 传令兵眨了眨眼,到底没有违抗命令,行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王仲德呆呆地坐在案前,目光有些失焦。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刘裕还值壮年,双眼明亮地同他们解释着他取长安的战略,毫无保留地将权柄授予他,令他统帅几路大军。 他参与了收复长安之战,他带着他所统帅的部队在潼关与刘裕会合,一同抵达了那座同汉人睽违已久的城市。他依旧记得长安的秋风,凛冽中带着高远的清澈,而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曾,也没办法踏足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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