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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最见拓跋焘无意多言，到底也是不敢多问，只是照做了吩咐，再次派出了几骑传令兵。 如此又过了一日，一支队伍自东方赶来，在傍晚抵达了长安城，正是薛安都和他的两千骑兵。他们全身着甲，终于将他们的装备带了过来，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潼关大捷的消息。 拓跋焘整日在城墙上，听闻他到来，终于从城墙上下来，在刺史府中接见了他。 甫一见面，薛安都便道：“将军，幸不辱命。” 拓跋焘笑道：“辛苦你们了，虽早知你们的能耐，但这样快速，倒是难得。” “劳宗将军想出了好主意，我们才得以全歼潼关守军。” “好！待到长安守住，我便为你们请功。事到如今，且不论长安是否能守住，潼关和恒农郡却是稳如磐石了，我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说到此事，薛安都的脸上露出了忧色，“我听闻有两万夏军来袭，将军可曾应对他们？” 拓跋焘凝重道：“叫你回来，正是为了这件事，即使你们没能拿下潼关，你也必须回来了。” 薛安都一怔。 拓跋焘道：“恒农郡既克，潼关也不过是囊中之物，夏人不善守城，宗元干围他们一段时间，也能把他们牵制在那里，东方的敌军无法干扰到战局，但是……西边这里，情况有些复杂。” “如之奈何？” 拓跋焘将自己的发现慢慢说给了薛安都听，“武功郡的镇将叱干阿莫近日攻城，派出的都是些杂胡士兵，他的中军精锐并不曾动过。我想他大概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 拓跋焘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梁州牧，平原公赫连定。” 薛安都一惊，抬头看了过来。他幼年在北地长大，自然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平原公赫连定，乃是当今胡夏皇帝赫连昌的亲弟，残忍暴虐，颇善武事，他几度平定内乱，凶名威煞关中，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而如今，拓跋焘提起这个名字…… “将军担心赫连定会过来？” 拓跋焘颔首，“不错，我本打算过一段时间，将赫连助兴派回去，让赫连定过来，由我们选定时间地点，与之决战，武功的北秦州刺史叱干阿莫与赫连定则素来并不和睦，论理而言并不会通知他，但不知为何，他竟好似在等待什么，中军也在极力避开和我的正面冲突，我几次冲杀，他都退去了。” 薛安都凝眉道：“这……的确不太寻常。” “我在想，他有没有可能出乎我的预判，真的去通知了赫连定，而四万梁州军，也许不日便会到来了。” 薛安都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事实上，听到拓跋焘提到赫连定的名字，他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毫无疑问，这是极有可能的，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面对整整六万大军。 原本，倘若能先把这两万人解决掉，再以逸待劳，痛击赫连定的大军，这才是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局面，而如今若是那双方合兵，情况就显得有些不妙了。 薛安都抬头问道：“将军有何打算？” 拓跋焘低声道：“长安城是否要守，怎么守，需要一个章程。” 薛安都蹙眉道：“我们只有五千人，想要守住四面城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集中坚守几个门而已。” 拓跋焘摇了摇头，“必须全部守备，十则围之，何况如今对方十二倍于我，赫连定不善攻城，未必能破城，我们能坚守住。” 薛安都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其实……如若弃城而走，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拓跋焘闻言笑了起来，“不错，赫连夏不可能长久地将六万大军留在长安城，换句话说，他们迟早会撤走，到了那时，再来收复长安也不是不行。所以，守也好，走也好，重要的从来不是怎么做，重要的是，我方要合兵，而敌方要分兵，我们才有获胜的可能。” 薛安都若有所悟地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尽可能以多打少，制造对方的分歧，而不是去硬碰硬？” 拓跋焘笑道：“不错，硬碰硬需要在关键的阵仗上应对，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努力营造优势，避开弱势。无论如何，我们得花些时间整备长安的城防，我已经动用了大量的役夫，暂且可以支应一二。” 薛安都问道：“会不会有些太劳民？” 拓跋焘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他们也想守住长安城。” 这倒是正理，想到这里，薛安都一时也没话可说，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很快起身离开，拓跋焘坐在座位上，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其实一直在犹豫，自己是应该守城还是弃城。毫无疑问，守城的话他们有可能会坐困孤城，消耗敌方的时候也会消耗自己，而若是弃城，从战争的角度上来讲，消耗是最小的，也更有利于他对于自己兵员机动性的发挥，能够把握住胜机，但是这样的话，他就要拱手将长安城的百姓送给赫连夏，这意味着他的尝试可能会失败了。 至于直接以五千人正面对决敌方六万人，他没有考虑过，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如果他要以五千人对决六万人，那他一定要先在周边游走，出其不意，才有机会获胜。 拓跋焘默默吐出一口气，心想决定还真是难下。 ? 冬风瑟瑟，长草萧萧。 天空中没有云朵，可是即使太阳没有遮拦地倾洒光芒，地上依然冷得骨头都在发痛，仿佛日光是与人间毫不相关的一张图画而已。 汹涌的马蹄声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奔涌而至，嘶鸣声此起彼伏，军士翻身下马之际，铁甲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响起。 大地上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黑云，宛如黑眚灾异，逐渐靠近着看去，这黑眚浮现出它的全貌，它变成密密麻麻的黑点，这黑点又逐渐清晰，竟是一个一个着皮甲的人，他们高鼻深目，辫发束椎髻，一边彼此谈笑着下马，一边看向队伍的最前方，在那里，一名身着筩袖铠的高大男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将挂在马侧的硬弓解下，掂了掂，随手将马缰丢给了身边的士卒。 “看好了，下次征战时我要骑它。若是出了差错，一什皆斩。” 士卒战战兢兢地应道：“喏。” 叱干阿莫站在马旁，对着他拱手道：“末将见过平原公。” 来人转了转眼珠，目光定在了叱干阿莫的脸上，而后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叱干将军，”他琥珀色的眼珠在日头下像发烫的火炭，“你巴巴地把我叫来，自己倒是格外悠闲，还有心思行礼，可不是来消遣我的吧？” 叱干阿莫脸色不变，径直道：“末将若无一点把握，怎么会叫平原公过来？” 来人正是夏国的平原公、梁州牧、前将军赫连定。 赫连定满不在意地咧嘴笑了，他的脸庞上俱是横肉，笑起来的时候横肉一扯，像是要张口吞吃猎物的熊，叱干阿莫并不作声，赫连定笑了一会儿，才道：“若是不实，大军一动，可也不能空手而归，你的武功城——” 叱干阿莫立刻意会到了赫连定的意思——若是收获不如预期，赫连定没能劫掠长安城，到最后他就势必要去劫掠他的武功城了。他心里暗暗呸了一声，骂了一句獖兽凶顽，表面上却恭敬道：“还请平原公入内相商。” 赫连定倒是不在意这些，叱干阿莫这么说了，他就跟着他一同进了中军帐。 两人在胡床上盘腿坐下，赫连定解开水囊，猛灌了几口，吐出一口气，才开口道：“说吧，敌军到底有多少人，你不能就只是为了这五千人，将我四万大军叫来吧？” 叱干阿莫低声道：“的确只有五千人，这几日末将已经试探过了。” 赫连定眯起眼睛，看着叱干阿莫道：“怎么，两万人打不下五千人守的城？还是说……你败了？” 叱干阿莫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隐含的威胁之意，平静地道：“平原公，我已在信中同你说了，对方以五千骑兵大破宁东将军（赫连助兴）的三万大军，绝非庸常之辈，我若轻举妄动，只怕才是真的要败。” 赫连定大笑道：“助兴素来窝囊，叱干将军自觉得与他相仿吗？” 叱干阿莫从容地说道：“那平原公又是为何答应我过来呢？” 赫连定止住笑声，声音忽然变得冰寒，“我对你信中提到的话……有些兴趣。” 叱干阿莫看着赫连定，悠悠地笑了。 室内一片凛冽，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了，可两人的视线却如同刀剑交击，将它们噼噼啪啪击碎。 “平原公，长安城破，我们无论如何都逃不了罪责，但若能击溃敌军，或能挽回一二，但是，既然你看了信，就该知道这郭焘不是寻常人。” 赫连定看着他，并不出声。叱干阿莫所写的信中，提到了一件事。 五年前魏军战败，他们中的有人渡河逃到了胡夏，因叱干阿莫是鲜卑人，就来投靠了他。问及如何战败的，那人说是一名姓郭的小将军领着几千骑兵击垮的他们，死伤无算。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但当叱干阿莫听闻这次来袭的主将名叫郭焘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叫来那名士卒，详细地询问了一番，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此人对战奚斤，竟然能做到三成的阵斩率，而对方队伍竟然极少损伤。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赫连定在看到信件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所以他来了。 但他也不能任由叱干阿莫给自己找借口，试图推卸久攻不下的罪责。 “当时这郭焘占了一个出其不意，能击败达奚斤，也是他运气极好，也算不得什么本事。”他的声音像是鬃毛刷，摩擦得人头皮发麻，带着些奇异的刺痛感。 叱干阿莫道：“但那场战役中，郭焘连续两次击败达奚斤，恐怕绝非侥幸。” 赫连定冷冷一笑，“那又如何，日后主上因你怯战而降罪，这理由可保不住你的性命。” 叱干阿莫一下子不作声了。 赫连定悠闲地注视着叱干阿莫，道：“当然，这一切不是不可挽回的，长安城破，自然是助兴的过失，但我们双方若能合力夺回城池，再击垮后续的援军，这甚至可以变成大捷。” 叱干阿莫沉默了片刻，道：“可是，平原公，你以为你比达奚斤如何？” 赫连定大笑起来，“叱干将军，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想对上那郭焘，才这么和我说，但没关系，我正想会会他，达奚斤那老货如何能与我相比，我有备而来，配有五千重甲骑兵，那郭焘只有五千人，我当阵斩之。” 叱干阿莫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窘然，但他还是强作镇定道：“我知道平原公武勇，想来对付他自然不成问题。” 赫连定咧开嘴血腥地一笑，“但对方到底只有五千人，我可不能白白出手，城中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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