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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龄石、朱超石，王镇恶、沈田子……他们都已经死在了那里，而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 刘裕。 他也已经不在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一切都恍如隔世。 如果他们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他又低头看向了信件，上面的字字句句都异常显眼，这一笔歪歪扭扭的字放在士林之中，只怕是荒唐可笑的，可他也知道，那些人从此再不可能嘲笑这个人。 王仲德颤颤巍巍地起身。他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路了。但他还是撑着来到柜子前方。他打开了柜子，取出了一个坛子，而后出了房间。他带着坛子，骑着一匹马来到了旷野之上，朝向南方，跪地拜了四拜，又朝向西方，拜了两拜。 他揭开了坛子的封泥，将里面他珍藏的陈酿倒了出来，酒液洒落在地面上，无声地润湿了泥土，王仲德对着空旷寂静的天地，闭上了眼睛。他仰头，将酒液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酒液微辛，这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如今只有天地陪他饮这一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第二次北伐这么赶，就是因为元嘉十五年王仲德过世，还是要让老人家看到长安收复的 大狸花猫后继有人
第二百零九章 时间倒退回十二月几天前，且不论在未来，长安的收复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而人们又是如何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关中的战场，此时此刻，重要的事情是该如何保住胜果。 在十二月十一日，轻装急行军的薛安都越过了潼关，再次抵达了恒农郡，这一次，这座郡城被围得密密麻麻，一座座轒辒车架在了东城墙下方。 踏上土地的一刻，他听见了前方的阵中传来一阵欢呼声，放眼望去，但见城门被橦木车重开了，一大批士卒向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入。薛安都骤然灵光乍现，下令整支队伍立刻转向，果不其然，他在另一座城门的一边看到了奔逃而出的胡夏骑兵。 他没有犹豫，立刻招呼将士们上前开始追杀夏军。 胡夏骑兵们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然撞上了对方的援军，一时间队伍立刻溃散，狼狈逃窜起来，薛安都仗着对方惊慌失措，竟连着追出了二十里地，杀了约略三四百人，见自己的马匹马力不行了，才遗憾地转身回返。 如果不是他奔行了二百里，他本来是可以再吃掉三百人的。 再返回恒农郡的时候，城池已经属于宋人，薛安都寻到了郡守府，终于在那里见到了宗悫。 后者见薛安都来，哈哈一笑，道：“薛将军，久闻大名！” 薛安都也笑了，“宗将军，你倒是快，我本以为还要在恒农郡再拖延一段时间的。” 宗悫不以为然道：“以胡夏的守城水平，他们又能如何呢？” 这话说得倒是对，薛安都知道恒农郡有三千人，故而也没有怎么担心宗悫会战败，他只是担心没有进展，导致拓跋焘那边孤立无援。 “将军是何日抵达的？” “昨日刚到，今日是第三次攻城，他们便守不住了。”宗悫道。 这倒真的称得上兵贵神速了，薛安都精神一振，也不多寒暄了，径直道：“郭将军命我来协助宗将军作战，他则防守长安，如今我们必须确保十日之内我们能够拿下潼关，只有这样，长安的郭将军才有退路，若是顺利，我带着马匹甲胄，去找郭将军，若是不顺利，必须派人去通知他撤回。” 宗悫眯了眯眼，道：“将军可知潼关守军有多少人？” “原有五千人，算上溃兵，怎么也有七千余了。” 宗悫一时间不言语，他低头想了想，道：“胡夏善野战，他们总是试图冲击我方的阵势，冲击不下，也会回城整兵，意图再冲，如今拿下恒农郡，也不是因为他们人员伤亡过重，而是因为他们想据守潼关，集合有生力量击溃我军而已。” 薛安都疑惑道：“我军有三万人，总不至于败给他们！” 宗悫苦笑了一下，道：“这三万人都是步兵，他们若是陷阵，我们尚可杀伤一二，但是对方见讨不到便宜，就不再停留了。我们追不上他们，也造不成有效杀伤。” 薛安都仔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要拿下潼关恐怕也不是很难。” “不错，难的在于该如何阻止这些骑军去往长安。” 薛安都也沉默了下来。 他和宗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念头——那就是倘若这些骑兵去往长安，只怕他们也是有去无回。可是他们都是骄傲之辈，怎能放着到手的鸭子不去吃，反而拱手让给长安？——即使在长安的是他们的上司！ 薛安都笑了起来，这一刻，他和宗悫有了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我素来不善谋略，宗将军可有良策？” 宗悫沉吟片刻，看了看薛安都身后的骑军，问道：“薛将军可善马战？” “还可以吧！”薛安都大方地道。 宗悫又问道：“潼关附近的地形，将军可看得分明？” 这就有点为难人了，他们途经潼关，都是在河冰上，看得实在不是很分明，但薛安都想了想，还是道：“大致有数。” 他本就是在北地长大，年轻时也游历过四方，知晓一些潼关附近的情况，于是当宗悫问出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便笑了出来。 “将军可知哪里方便设伏？” 薛安都笑问：“宗将军打算诱敌？” 宗悫点了点头，道：“既然无法缠住他们，那就塑造一个他们逃不掉的环境，薛将军可以一千轻骑去叫阵，他们见你装备简陋，又鄙夷你是宋军骑兵，定然不堪一击，肯定会出来追击你，到时候将他们引入设伏的谷地中，再反戈一击，截断他们的退路，想必能建大功。” 薛安都眼前一亮，道：“是个好计谋。让我想想……”他思忖了片刻，道：“潼关东南，有一条沟，名叫远望沟，是南北走向的长沟，步兵只需爬过一条山垄便可设伏，我引他们追入沟中，到时将他们全歼！” 宗悫并没有质疑薛安都的判断，只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动身吧。” 两人说干就干，宗悫下令留下了一万士卒，在路上慢慢保护辎重车队前行，薛安都则领着轻骑，与两万步兵一起急行军，在三日之后，他们抵达了潼关附近。 此时已经接近申时，宗悫和薛安都互相对视了一眼，薛安都沉吟道：“我们是否要休息一夜？” 宗悫想了想，断然道：“不休息，若是被附近的夏军斥候发觉了动静，只怕就不好了，我军设伏，是有优势的，人数也较他们更多，利用好优势，劳师远征也无妨。” 薛安都这几日倒是没怎么耗费马力，听宗悫这么说，也不反对，当即道：“既然如此，我先去城下叫阵了。” 宗悫点了点头。 他并不问薛安都怎么叫阵，只是开始将士卒布置在山岭的枯草之中。薛安都带着队来到潼关城下，却并不上前高喊，而是绕着城池和河冰转了一圈，从东城门到西城门，再从西城门到东城门，又在门下停了一阵子，就此离开了潼关城。 身边的军主疑惑道：“将军，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薛安都哈哈大笑，并不言语，过了近一刻钟，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流程，但他却没有再离开，而是在城墙上可以看得到的山脚下停下来，下令众人下马伐木。 果然，这一次潼关城门大开，城内隐约看出了一队人马在集结，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踏出城门。 此时此刻，两方相距约二百丈。 薛安都这才笑道：“这是在伪装我们试探敌军、试图攻城的步骤。”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上马，向着远望沟的方向而去，身后的夏军果然追击了过来，薛安都没有刻意约束队形，故意表现得有些慌乱逃窜的样子，夏军果然上当，紧追不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双方就深入到了远望沟中五里地的地界。 薛安都冷静地向前狂奔着，他一边回头预估着距离，一边左右打量着山岗。 时间渐渐到了黄昏，斜阳的光令山垄上的反光变得模糊，这的确是个好时候，一边这么想着，薛安都一边冲向了远望沟的最深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着就要到沟底了，夏军兴奋的大笑声和囫囵的胡语在身后传来了，薛安都忽然喊道：“停，转向！” 旗语挥出，所有人见令，都停了下来，夏军的声音更加喧嚣，薛安都听得懂一点鲜卑语，里面大致掺杂着“他们无路可逃了”“宋朝的杂种”云云之类的话语，他策马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高喊道：“杀！” 夏军爆发出惊天的大笑声，他们一边向前冲锋，一边看着薛安都以卵击石般的动作，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但伴随着这声“杀”响起的，并不止这区区一千人骑军。 震天动地的杀声就在这时响彻了山谷。 夏军为了追击薛安都，已经拖成了一条二里地的长龙，而这长龙两侧，无数支箭矢从山坡上射下来，密密麻麻如同雨落。 这一瞬间的逆转如同天崩地裂，夏军刹那间陷入了震恐之中，薛安都一边向前冲锋，一边看见对面的主将脸上的神情从兴奋，到震愕，到惊恐，而这短短几息之间的变化，他的马并未停下来，于是薛安都怒目圆瞪，趁着他失神之际，高举自己的长槊，暴吼一声，横枪一挑，对方勉力招架了一式，薛安都却槊头一振将他的长枪抖开，刃尖反横，一下子将主将的头颅切了下来。 一千轻骑撞上了追击在最前方的这几百骑，因为冲击的距离不够，杀伤力到底弱了些，宋军也损失了一些人马，但夏军遇伏，主将又阵亡了，一下子乱了方寸，顿时各自为战起来。 而这正是宋军的拿手好戏，他们三两结群，组成小阵，开始绞杀夏军，机动性本是夏军的优势，可是在这长长的沟谷之中，他们转向也好，冲上山坡也好，都是难之又难。 这场战斗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结束了。 当最后一股夏军逃出失败，被绞杀之时，薛安都统计了一下杀敌的数目，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六千人，不错的战果了！” 宗悫不以为然道：“比起郭将军还差得远呢。” 薛安都哈哈大笑道：“我们如何要和他相比，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宗悫嘿然一笑，“人总得有点追求吧。” 薛安都侧目看宗悫，“倒是看不出来。” “怎么？” “我还以为宗将军是郭将军忠实的拥趸，不会妄想这样的事情呢。” 宗悫翻了个白眼，“你是在说你自己吧，跟着将军打了几仗，就真当自己是跟班了，将军可是说过，任何人都可以有超越他的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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