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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庆之微微一笑,道:“挖地道。” ? 七月初十,宋军攻克了桑干郡,在花了一个时辰料理了城中的事务之后,沈庆之的中军和后军也抵达了桑干郡外,他们毫不犹豫地合军,向着代魏的国都平城行进而去。 这一路上,他们甚至遇到了不少百姓的骚扰,若非有那些南归的鲜卑士卒作为向导,他们甚至可能会迷路。七月十二日中午,他们抵达了平城之外。 沈庆之并没有令大军接近平城的内墙,而是在百姓早已惶惶不已的外郭城墙下停了下来,开始扎营。 薛安都问道:“沈将军,我们何时攻城?” 沈庆之道:“且暂缓一缓。” 薛安都忧虑地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平城城墙,叹道:“我们来得还是晚了,敌军知道我们要来,都严阵以待。可若不趁着拓跋他离开攻下此城,只怕便再也攻不下了。” 沈庆之淡然道:“城中只有六千马兵,不足为惧,我们只需找对方法,就能破之。” “什么方法?” 沈庆之并不回答。 他很快找来了一个人。 “祖大匠,我想挖三条地道,直通城中西宫西北角武库、东南角永宁寺塔、城南长孙府。” 来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听到了沈庆之的要求,仔细想了想,道:“如若有这三处的确切位置,我便能算出来该如何挖掘。” 此人乃是刘宋的大匠卿祖昌,专事土木工程建造,原本以他的年纪,不应当在此,但刘义隆不知道为什么,将他派去了洛阳,拓跋焘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便写信给刘义隆,将他借调到了军中。 沈庆之道:“这些都有地图可以测量,并不追求非常精准,只要能抵达该区域即可。” 祖昌傲然道:“将军小瞧老朽了,老朽说能做得到,就是真的能做得到。” 沈庆之哈哈一笑,道:“只怕是我的地图不够准确,拖累了祖大匠。” 祖昌也笑了,“这不碍事,我看一看城墙的情况,便能知道误差。” 沈庆之便也没有耽搁。他们此次虽然带了攻具,但并没有携带望楼,于是沈庆之临时加紧做了一架简陋的望楼给祖昌,后者登高看了一阵子,下来之后,便开始写写画画,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拿着一张精细的图纸找到了沈庆之,“沈将军,老朽已经画好了,你且看一看。” 沈庆之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整个地道的结构是三条主干道交相联通,避开了兵营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通往长孙府和永宁寺塔的地道倒是中规中矩,但通往西宫武库的那一条地道,竟然画了一个双层的结构。 沈庆之奇道:“这是——” 祖昌笑道:“要想抵达武库,需要跨越如浑西水,这水虽浅,但河水淌过,土质到底还是不同,需得向下挖掘才行,为了保证行军的速度,我便用了双层结构。” 沈庆之又仔细看了一眼,地道并不曲折,角度也相当简单,普通的士卒只要会看罗盘,都能确定方位。他不禁叹道:“祖大匠好技艺。” 祖昌不以为意道:“我年纪大了,到底算得慢了,若是换我那孙儿冲之来,只怕他一刻钟便能算出来。” 沈庆之笑着恭维了两句那名为祖冲之的孩子奇资颖悟,便也不再浪费时间,拿着图纸就去安排起了地道挖掘。 祖昌的设计十分精细却并不复杂,只要看了图纸,都能知道该如何挖掘,如此这般,被俘虏的魏军士卒们成为了挖掘主力,开始动工。 祖昌曾经不无忧虑地对沈庆之说道:“沈将军,若是对方设有听瓮,只怕地道不能成功开凿,你可有应对之策?” 沈庆之笑了笑,道:“祖大匠且放心,敌军了解攻守城之法的人并不多,长孙道生已死,达奚斤投降,如今他们断然想不到要防备这一点,何况祖大匠地道结构设计得好,也深,挖掘起来动静更小。” 祖昌虽始终没有放下心来,但主将乃是沈庆之,他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多想了,专心指挥挖掘工作。 事实上,困难比想象中的多一些。地道的挖掘只能容许三个人同时工作,土方的运输虽然是人手传递,但挖掘进度却并不快,遇到岩块和渗水则更是危险。 沈庆之再是催促,这地道到底也是花了三天才修建好。 当三条地道中的最后一条,也就是西宫武库的那一条终于打通之时,沈庆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他已经令之休整已久的先锋队,由薛安都带队,向着三条地道同时进发。 正值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代魏笃信佛法,对于这个节日十分重视,因此宋军踏过地道,竟然没有人听出来声音,每个方向各一支数百人的小队,花费了一个时辰便集结完毕了。 薛安都带领的是去往西宫武库的队伍。 另外两支,永宁寺塔的负责打开南城门,长孙府的负责摸清贵族府邸的方位,而他的这一支任务最重。 他们要烧了西宫武库,然后去往东宫挟持太子拓跋吐万,再将宫门打开。 薛安都没有犹豫,带着自己的士卒,就着武库先换上了鲜卑人的衣甲,又在臂上系了红臂巾作为约定好的辨识,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泼在成堆的皮甲和藤盾上,又用火把点燃了。 他则带着士卒,去往了太子居住的东宫。 自西宫前往东宫,需要穿过便门,薛安都并没有走多久,身后就已火光冲天,人人都开始惊惶地往那个方向跑去,薛安都更加不再犹豫,一路向前冲去,路上遇到巡逻的队伍,他便让会鲜卑语的士卒解释,说以防宵小作乱,去守卫太子殿下安全。 如此走了一路,抵达了便门,薛安都知道自己断然蒙混不过去,便直接带队冲杀了起来。 因为武库大火的缘故,这里剩下的人也只有二十几个,薛安都很快将他们清理干净,穿过便门便去往了东宫的安乐殿。 拓跋他不在平城,整个东宫的秩序显得有些混乱,拓跋吐万性格软弱,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了起来。薛安都来到安乐殿外,见此情状,当即也不废话,闯入殿中,提刀便去斩下意识来阻他的宿卫和宦侍,连杀数人之后,竟就轻易地靠近了拓跋吐万。 他毫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顾不得宿卫的刀锋,直接来到年幼的拓跋吐万面前,提刀横在他颈前,厉声道:“谁若敢动,我就杀了他!” 宦侍们惊惶地哭泣着、尖叫着,宿卫们一下子僵住了,左右之间面面相觑,薛安都的刀稳稳地架着,并不作声,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片刻后,有宿卫低声开口了,“你们……你们是何人指使,想要什么?” 薛安都淡淡一笑,道:“别无所求,但请打开中华门和端门。” 宿卫们大骇,“你们是宋军!你们怎么会……怎么会进来?!” 薛安都并不解释,只是道:“你们让开一条道路,放我出去,否则你们的太子殿下便要命丧黄泉了。” 有人咬牙切齿道:“让宋军攻下了平城,来日主上克复平城之日,我们却也都要死,横竖一个死,何不多杀几个宋军?” 薛安都笑道:“你大可以杀,毕竟你们的太子殿下是死是活,都不妨碍我突围离开,我岂会受你们要挟。” 几十名宿卫互相递了个眼神,沮丧地意识到了,他们极有可能拦不住宋军。 但不尝试一下绝不可以,几名宿卫咬了咬牙,对着薛安都冲了上来。 薛安都惬意地晃了晃身体,将拓跋吐万作为盾牌挡在了刀口,他动作果断而直接,几名鲜卑宿卫果然不敢真的将刀剑落在拓跋吐万身上,薛安都大笑了起来,道:“你们还想救他,就听我的。” 一名宿卫红着眼睛道:“我们鲜卑男儿,岂能受你摆布!” 薛安都淡然道:“你们鲜卑男儿若真是好汉,就该知道你们的先帝得位不正,杀了渔阳公才得以名正言顺即位,但真正该继承大统的人是渔阳公才是。” 宿卫们都迟疑了。 他们其实也不是忠心耿耿为拓跋他卖命,只是父兄是鲜卑贵族,他们才入宫成为宿卫,一切都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进身之阶而已。并不是他们不想为了家国付出,只是拓跋绍和拓跋熙之后,所有人都不觉得他们是值得卖命的,不知道多少大家族心中有过不轨之念,只因有其他家族牵制,他们没有动手罢了。 拓跋他看起来倒是不错,可他在位的时间太短了。 薛安都见他们都不再说话,便知道自己说的切中了要害,他朗声道:“你们放我去开宫门,根本不用你们做什么,即使什么都不做,来日你们的父兄也可以继续受封爵位,晋身官位,与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这难道不好吗?” 有人亢声道:“谁稀罕你们的官位!你们吴人怎会如此好心?” 薛安都笑道:“你们不信我的,那有一个人说的话,你们总得信一信。” “谁?” “冠军将军郭焘。” 宿卫们纷纷愣住,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薛安都,后者笑道:“此事乃是郭将军亲口对我所说,你们的耄耋宿将达奚斤已经归降我国,不日将被授予并州刺史的职位,这难道还不够吗?” 宿卫们睁大了眼睛,郭焘这个名字虽然在北境是恐怖的象征,可不自觉地,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信服之感。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风吹动纱帘,火焰燃烧的尘气随风飘进了殿中,薛安都气定神闲地看着周围的宿卫,只有拓跋吐万哽得快要哑过去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良久,一声锵啷声响起,一把刀剑落在了地上。 “你们过去吧。”那名宿卫低声道。 有人愤怒地呵斥道:“叛徒,你忘了鲜卑男儿的荣耀了吗?” 那人亦发怒了,“我阿父死在了九年前的野王之战里,我阿干死在了同一个地方,半年前的洛阳之战里,我凭什么再为这两父子卖命!” 呵斥他的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更多的刀兵坠地声陆续响起,薛安都满意地看到一大半的人都缴了械。 他命令士卒们一拥而上,将未曾缴械的人制住,他则很快带着一队人,挟持着拓跋吐万,前往端门方向。 这一段距离不短,即使他们是急行军,也花费了两刻钟的时间,薛安都再次故伎重施,以拓跋吐万为要挟,半逼迫半利诱地让守军打开了宫门。他命令这些守军去往武库救火,他自己则守在中华门前,等待着沈庆之的大军。 不过等了一个时辰,低沉的隆隆响声便响彻了整个西宫前方。远远地望去,火把长龙如同星河般蜿蜒而来,有几支分散开来进入了城中各个贵族府邸,大部队则向着中华门行进而来。薛安都看着这条火龙,转头对身边的副手笑道:“大事已定了。” 很快,火龙蔓延到了中华门门口,薛安都扛着拓跋吐万,下了城墙,来到火龙的最前端,沈庆之正从马上望了下来,见到拓跋吐万,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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